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近身筹谋,冷暖自持 我逐一看过 ...


  •   满台盛景未歇,林间骤然惊起一阵人喧马嘶。

      尘土翻涌,烈马惊奔。片刻之间,沈砚辞半扶半搀着秦景疏疾步而出。昔日在猎场纵横肆意、风骨凛冽的世子,此刻猎装蒙尘,小臂横亘数道刺目血痕,血色深深浸透衣料。他面色惨白如瓷,左脚脚踝虚悬,往日慑人的矜贵锋芒尽数敛尽,步履踉跄,难掩一身孱弱。

      高台之上,满座哗然。

      安王妃脸色骤煞,快步上前,语声发颤,眼底是全然真切的焦灼。我紧随其后,眉宇间凝着恰到好处的忧色,身姿微蹙,看着与满场慌乱之人别无二致。

      唯有我,心底澄澈。

      落子无声,终得圆满。

      世子坠马事关宗室安危,消息顷刻传遍猎场,飞速传入御前与安王耳中。安王闻讯策马疾驰而至,面色沉凝如铁,周身威压慑人。圣上龙颜震怒,当即传旨,令随行御医即刻入猎场偏殿问诊疗伤。

      宫人迅速辟出僻静偏殿。御医细致为他清创正骨,缝合手臂创口、敷药裹伤,又将错位淤肿的脚踝仔细包扎妥当。几番反复诊察后,才躬身郑重回禀。

      世子性命无虞,仅小臂皮肉外伤,只是脚踝错位淤肿、筋膜受损,需安心静养月余,切忌奔波动气、劳累伤身。

      安王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望着榻上面色倦弱的爱子,素来冷硬刚正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疼惜。他当即下令备车,即刻护送秦景疏返回王府静养。

      一路归途安稳无波,随行众人尽数随同返府。

      待将秦景疏稳妥安置在斜临轩软榻之上,安王妃立在榻边,看着他寸步难行的模样,满心忧色,始终难安。

      我适时上前,语态温顺妥帖,分寸得当:“王妃,世子脚踝伤势需日日精心养护,起居汤药半点马虎不得。我昔日跟随庵中师傅学过些许医理,不如由我近身照料世子静养,王妃也更放心些。”

      安王妃本就忧心府中下人粗手粗脚、照料疏漏,闻言当即欣然应允。

      安王立在一旁,静静看在眼里,见我行事沉稳周全,微微颔首,默许了我近身伺候。随后便带着众人悄然退去,再三叮嘱秦景疏安心休养,不必忧心外物。

      斜临轩内药香袅袅,缓缓漫溢开来,掩去一室沉寂。秦景疏斜倚软榻,伤腿平稳搁置在柔软锦垫之上,眼底敛尽往日凌厉锋芒,只余下一丝几不可察的躁郁与不耐。

      此后数日,我日日守在斜临轩近身照料。起居汤药、伤势养护皆由我亲自把关,严控膳食忌口,按时为他揉淤敷药,事事妥帖周全。

      可这般滴水不漏的妥帖温顺,落在心思剔透的秦景疏眼中,反倒成了最刺眼的破绽。

      暮色浸窗,晚风穿堂而过,吹散了一室沉闷的药味。我屈膝跪坐在榻前,指尖微凉,轻轻碾过他脚踝的淤肿之处,力道轻重得宜,细细疏散经络郁结,避开所有破损创口,动作温柔又克制。

      静谧悄然笼罩整座斜临轩,殿内只剩两人浅浅交织的呼吸。咫尺近身的默然触碰,无声拉扯着紧绷的氛围,暧昧藏于分寸之间,不动声色,却早已暗流汹涌。

      他垂眸静静俯视着我,冷沉的嗓音裹挟着试探与压迫,骤然打破满室沉寂:“暮晚,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指尖动作未停,睫羽轻轻一颤,抬眸时眉目温软澄澈:“世子伤病在身,我只尽心照料起居,别无他求。”

      “别无他求?”秦景疏低声嗤笑,语调凉薄浸骨,“世人皆有欲念,或逐权、或逐利,皆有迹可循。”

      我神色恬淡如常,缓声应答,语气坦然平和:“昔日世子于山野之中救我脱困,我今日尽心照料,不过是偿还旧日恩情罢了。”

      一语落定,殿内气氛骤然凝滞。秦景疏轻阖双眸,默然不语,周身气场愈发沉冷。

      世人近他皆是为权势利弊,各有所图。唯有我贴身相伴、无欲无求,这般极致周全,反倒格外突兀可疑。

      未几,侍女端来熬好的药汤,苦涩药气瞬间漫满整座殿宇。我端着漆黑药碗走近,顺手将一碟蜜饯摆上榻边小几,轻声细语:“药味苦涩难咽,世子饮完含一颗,压压口中涩意。”

      秦景疏睁眼,未曾应声,只垂眸凝着碗中漆黑浓稠的药汁,抬手径直接过药碗,余光未扫过一旁的蜜饯半分,神色淡漠清冷。

      待他尽数饮尽,我默默开窗通风,散去药味,又换掉榻上微凉的软垫,一举一动稳妥细致,周全依旧。

      他斜倚软榻,衣襟微敞,姿态看似闲散慵懒,语调却压着几分沉沉掂量:“猎场鞍具向来规制森严,旬日点检,昼夜巡护,素来不曾出过半分差池。那日偏偏马惊鞍脱,未免太过凑巧。”

      我收拾物件的指尖未有半分停顿,神色平和无波,垂眸温顺得体:“官场公务向来严谨,许是器械日久微损,无人细察,终究是世事无常的意外。”

      “意外?”秦景疏微微抬眸,漆黑瞳仁映着摇曳烛火,明暗交错,深浅难辨,“我驰骋猎场多年,惯用良马熟具,从未遇过这般致命的无常。偏偏那日,偏偏是我出事。”

      他语气平淡,未曾厉声诘责,可周身无形的压迫感层层漫开,沉沉笼罩四方。

      我缓缓抬眸,坦然迎上他晦暗莫测的目光:“世子若执意深究,世间万事万物,皆可强行算作蹊跷。可无凭无据的揣测,终究只是臆想而已。”

      我微微顿声,轻声反问:“亦或者,世子是在疑心什么?”

      秦景疏静静凝望着我澄澈无澜的眉眼,良久默然无声。

      他淡淡扯了下唇角,笑意清冷无温,似讽似叹:“你素来会藏。”

      我不辩不恼,轻轻垂眸应声,从容淡然:“世子慧眼识人,我无需多藏。”

      话音落,我俯身继续替他揉按淤肿的脚踝,指尖依旧是一如既往的轻柔,临末却暗自收力,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患处。

      那一下力道极轻,似有若无,刻意藏得极为隐晦。可秦景疏心思敏锐剔透,这一丝反常的小动作,终究被他精准捕捉。

      他心底倏然一滞,面上却依旧沉静无波,不动声色。

      往日里的我,永远温顺周全,喜怒不露分毫,好似是个假人,不见半分真性。而方才这一记暗含赌气的动作,是我头一回泄出一点真切情绪。

      素来冷情持重的他,心底无端泛起一丝异样。这般带着几分棱角的模样,竟比那滴水不漏的温顺,更叫人觉得鲜活。

      一连数日,我与秦景疏无争无隙,竟维持着一份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日天朗风清,天光澄澈。我闲来无事,便吩咐斜临轩侍卫寻来一批轻便结实的竹材木料,打算亲手打造一件器物。

      轩门半敞,秦景疏正倚在榻上闭目休憩,抬眸便望见廊下忙碌的身影。暖煦日光倾泻而下,落满我肩头,覆在清丽瓷白的侧脸,褪去了平日刻意周全的拘谨,添了几分安然鲜活的暖意。

      他静静凝望,素来沉寂无波的心湖,悄然漾开一缕微不可察的涟漪。

      我垂首专注打磨拼接竹木,指尖翻飞摆弄木料,全然未曾留意殿内之人沉沉的目光。一时疏忽,尖锐木刺骤然扎入指腹,细碎刺痛骤然袭来,一点鲜红血丝缓缓渗出,凝在指尖。

      我眉尖微蹙,未曾出声张扬,低头轻轻吮去指尖血迹,压下那点细微痛感,便抬手继续敲打修整,举止依旧从容利落。

      “停下。”

      清冷低沉的嗓音骤然自身后响起,裹着一丝敛住的动容。秦景疏不知何时已然睁眼,目光沉沉落向我带伤的指尖,眸色幽深。

      我当即停住手中活计,回身望向他,神色平和安然,眼底略带几分浅淡疑惑。

      他视线缓缓扫过我手中初具雏形的竹木,又落回我渗血的指尖,语声平淡无波:“你在做什么?”

      我轻晃手中木架,温声回道:“世子腿脚未愈,日日困于榻上太过憋闷,我想做一具简易轮椅,方便世子日后在院中走动散心,稍解烦闷。”

      秦景疏眉峰微蹙,默然不语,眸色沉沉,辨不清喜怒。

      我见他神色沉静,只当他不喜这份粗陋手工,连忙轻声补道:“世子放心,我昔日在庵中,曾帮腿脚不便的师傅做过同类器具,手法熟稔,用料稳固,定然堪用。”

      他凝睇我良久,目光沉沉,才缓缓开口:“何苦这般劳神,这类粗活,交由下人便可。”

      我弯眸浅浅一笑,几分轻快柔和,悄然冲淡殿内微沉的氛围:“无妨,我在王府终日闲散无事,正好借此打发时日。再者,世子若能早日痊愈、行动自如,便不必日日见我,于世子而言,岂不是一桩乐事?”

      秦景疏眸色骤然沉了几分,抬眸定定望来,清冷眼底掠过一丝幽微暗流。沉默片刻,嗓音低缓慵懒,藏着不易察觉的执拗:“随你。”

      话音落,他不再闲谈,拖着尚未复原的伤腿,默然转身走入内殿,趁着侧身避让的一瞬,低声对侍女嘱咐了一句。

      待轩门缓缓合上,那名侍女立刻端着药匣上前,恭敬递到我手边,示意替我上药。

      府中下人素来不敢擅自做主,这分明是秦景疏方才特意安排的。

      我缓缓摇头婉拒,心底暗自思忖。方才那句解围的戏言,不知是扰了他心绪,还是让他对我更多了几分揣测与戒备。

      暮色漫过斜临轩的翘角飞檐。自廊下那场轮椅试探过后,秦景疏再未于我面前提及当日猎场疑点。可朝堂之上,针对那日风波的彻查,已然悄然铺开。

      风波很快彻查追责。主管器械值守的孙侍郎督办疏漏、看管弛怠,难辞其咎,即刻下狱待勘,孙家一朝倾覆,阖府上下惶惶不可终日。

      孙薇儿惊惧绝望,连日奔走安王府,数次登门,只求寻我求情斡旋。

      王府护卫早已领过我的吩咐,任凭她在府门外哀告苦求,一概拦阻,不许踏入半步。府中众人皆以为她是畏惧祸事、前来向世子乞怜求饶,无人知晓,她苦苦纠缠,只为求我出手相助。

      求见无门,她便频频托人递来书信。纸页泪痕斑驳,字字泣血,恳请我顾念昔日闺阁情分,代为向秦景疏进言,保全孙家,免其父遭受重刑。

      我逐一看过那些书信,指尖抚过纸上干涸的泪痕,终究未曾应允。

      身在棋局,我亦是身不由己的棋子,自身尚且浮沉难定,又何谈渡人。

      三日后,此案尘埃落定。奏报定论,归罪于孙侍郎器械督办失察,酿成祸端。圣上念其往日履职勤勉,又查无蓄意构陷的实证,遂从轻发落——革去京中官职,贬谪远赴西南边地州县戴罪当差,非诏不得归京。

      孙家举家离京那日,天色沉晦,冷风萧瑟。我并未现身,只遣人匿名送去一箱金银细软与路途所需药材,聊尽旧日微薄情分。

      车马停驻城门之下,朔风卷着尘沙掠过高高楼堞。孙薇儿掀开车帘,遥遥望尽最后一眼京华繁华,唇角扯起一抹似哭似讽的笑意,凄寒空洞,终是默然垂落车帘,斩断过往。

      她心底是怨怼,是悔恨,还是终于窥破这层层棋局,我无从得知,亦不必深究。

      分寸自持,冷暖自知。这便是执棋之人,仅存的、不违本心的恻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