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一章:天灯寄愿,寒缄设局 所有退让皆 ...
-
秋夜江风从江面卷上岸,吹散画舫里残留的冷涩药气,舱内方才针锋相对的紧绷,随夜风散入长街烟火。
我缓步离舫,走入河畔涌动人潮。满城灯海流光,笑语喧闹,这一派中秋暖意,却落不到我身上。
正心绪沉落间,街边一阵温软的叫卖声悠悠传来,破开周遭嘈杂:“玉兔水晶糕,软糯清甜,中秋尝鲜嘞——”
我循声抬眸,只见街边小摊支着一盏暖灯,木盘里整齐码着一块块莹白剔透的水晶糕,尽数捏成玲珑玉兔模样,双耳翘立,肌理通透,被灯火映得温润可爱,自带几分中秋软意。
守摊的妇人见我驻足凝望,眉眼和善,当即笑着招手:“姑娘可要尝尝?今儿中秋特制的玉兔糕,软糯不腻,清甜爽口。佳节良夜,带些回去给家人尝尝,最是相宜。”
家人。
短短二字,轻轻撞在心口,泛起一片空茫酸涩。我垂眸望着盘中剔透糕团,指尖微僵,心底骤然一片空落。
我何来家人。
自年少倾覆流离,我便再无归处。
南凌十年暗训岁月,无稚趣、无温情、无依靠,日日只剩严苛淬炼。刺杀谍报、纵横谋略、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无一不逼着自己极致出彩,只为脱颖而出,得谢之晏垂注,成为一柄最利落隐忍、最堪入局的利刃。
岁岁孤身辗转,团圆于我,只是旁人光景。
妇人瞧我久久失神,只当是我触景伤情,想起了伤心事,连忙拿起油纸,利落包了两只玉兔糕,温和递来:“姑娘莫怅然,我是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今儿中秋月圆,图个吉利,这两块糕送你,吃点甜的,心里便能松快些。”
一点暖意漫上来,冲淡心底些许寒凉。我回过神,轻轻摇头,抬手取出银两递过去:“多谢阿婆好意,不必相送。这一笼我全都买下。”
妇人见状喜笑颜开,麻利打包好糕盒交到我手里。
我提着温热糕盒转身,正欲抬步,目光却被路边一隅小小身影绊住。
青石街边,一名梳着双丫髻的稚女独自坐在阶前,眉眼可爱灵动,小手紧紧攥着一盏玲珑玉兔灯,不安地四下张望,黄灯火透过纸灯映得她小脸软嫩。
周遭人潮涌动、游人往来,却无半个亲人相伴,小小一团身影落得格外孤伶。
我心头微软,缓步走至她身侧,屈膝落座,轻声问询:“小姑娘,为何一人在此?”
孩童抬眸,眼底干净澄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乖巧,奶声奶气回道:“娘亲染病卧床,身子不适,爹爹去前街买药,人太多,我不慎与爹爹走散了,便在此等他回来。”
我抬手打开糕盒,取出一块剔透的玉兔水晶糕递过去,温和开口道:“别怕,我陪你一起等。”
孩童眼中瞬间亮起细碎星光,欢喜接过,又懂事地掰出一半,仰着小脸递回我唇边:“姐姐也吃,甜甜的,可好吃啦。”
我微微一怔,顺势张口接住,清甜软糯的桂香在舌尖化开。
小姑娘眨着黑白分明的杏眼,静静望着我,忽然轻声发问:“姐姐,今夜中秋,人人都和家人团圆,你怎么也是一个人呀?你的家人呢?”
我指尖微顿,神思倏然恍惚,眼底起落一片空茫,良久才轻启唇:“我没有家人。”
小姑娘满脸不解,微微蹙眉:“怎么会没有家人呀?是姐姐的家人,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吗?”
我抬手,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发顶:“或许是吧。”
许是察觉到我情绪低落,小姑娘抿了抿唇,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点亮的玉兔灯笼递到我面前,认真道:“姐姐不要难过,我把小兔子灯笼送给你,有它陪着,姐姐就不孤单啦。”
望着她真挚的模样,我漾开一抹温柔笑意,伸手接过那盏玉兔灯,应声:“好。”
而不远处人流尽头,逆着灯火寻人而来的秦景疏,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穿过层层灯影,原本积压的焦灼、后怕与克制愠怒,骤然尽数凝滞。
往日见我,纵是含笑,笑意也浮于面上。唯有此刻灯下这一笑,松弛干净,不见城府。
晚风漫过灯海,秦景疏心头一滞,细碎的悸动混着酸涩怅然,一并翻涌上来。
未等他心绪平复,前方街巷快步走来一名布衣男子,神色焦灼,一眼望见阶上幼女,连忙快步上前,正是孩童的父亲。
小姑娘看见亲人,当即蹦蹦跳跳起身,转头依依不舍地向我挥手道别:“爹爹来啦,姐姐再见!”
男子连连向我拱手道谢,满含感激:“多谢姑娘照拂小女,不胜感激。”
我轻轻摇头,递过糕盒,温声回语道:“举手之劳,不必客气。糕点留给令爱,快带她回去吧。”
父女二人道谢离去,街角重归安静。
我把玉兔灯提在手里,灯面暖光轻轻晃动。正欲起身,身后便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裹挟着晚风与未散的灯影,悄然响起:“去哪了?我寻你许久。”
初秋晚风掠起鬓边碎发。素衣单薄,我立在满城璀璨灯火之中,眉眼覆着一层尚未消散的倦怠落寞。
“方才人潮汹涌,不慎被冲散,一时辨不清归路。”我语声温软回道。
秦景疏静静望着我孤弱模样,心头焦灼渐消,疑虑也随之淡去,只低声道:“无事便好。”
他顿了顿,轻声续道:“瞧你心绪不佳,可是有心事?”
我抬眸,睫羽微微颤动,眼底浮起一层浅淡雾色,语气轻浅:“近日心中,总惶惶难安。”
晚风掀动他衣袂,清隽眉眼间漫开沉敛的温柔,他伸出手,只是虚虚拢住我的腕侧。
“灯节尚未散尽,我陪你放一盏天灯。”他垂眸,声音温润,“世人寄愿于灯,以求心安。今夜,我陪你一同祈愿。”
我微微颔首:“好。”
夜色更深,河畔游人渐渐散去,十里灯河绵延如昼,晚风清和。秦景疏引我走到一处开阔僻静的河岸,此地风势平缓,最适合放灯。
侍从备好两盏素白天灯、笔墨与火种,识趣退至远处,将这片天地留给我们二人。
灯面素净无纹,正好托住心底不可言说的念想。
我执起细笔,指尖稍顿,落笔轻缓,在灯芯正中写下一字——安。
不求荣华,不求恩怨消解,只求一隅安身,得以蛰伏藏锋,静待破局。
秦景疏立在一旁,垂眸静看我落笔,眸色沉沉,情绪藏在眼底,看不真切。
待我放下笔,他才接过笔墨,在他那盏天灯上落笔,字迹遒劲端正。
我余光扫到那行字:山河无扰,岁岁清平。
心头微一动,转瞬归于平静。
我只求一己安身,渡自身浮沉;他却盼四海安宁,护万里河山。
侍从上前点燃灯底星火。暖光慢慢撑起轻薄灯纸,两盏天灯渐渐温热鼓起,灯火摇曳,映亮两人眉眼。
“可以了。”秦景疏的声音混在晚风里。
我们并肩抬手,各自扶着一盏天灯的灯沿,指尖相距咫尺。
“松手吧。”他垂眸看向我,眼底落满流动的灯火,漾开几分难得的温软。
我应声,缓缓松开手指。
两盏素灯并肩升空,载着两份截然不同的期许,穿过河畔错落灯火,向着墨色沉沉的夜空缓缓远逝。
我抬首遥望漫天飘远的祈灯,眸底映着一点灯火,低声轻喃:“愿心中所求,皆能如愿。”
秋夜的风拂过肩头,他的嗓音就在耳畔:“你的心愿,我自会替你实现。”
我静静看向身侧这人,神色浅淡,不悲不喜。这一句许诺,几分真心,几分权衡,终究无从勘破。
夜幕沉坠,漫天灯火次第黯淡。秦景疏唤来侍从取来我的浅杏披风,亲手替我拢好边角,挡住入夜寒凉,轻声道:“夜深露重,我送你回去。”
归途一路默然。我提着玉兔灯走在他身侧,他缓步相伴,寸步不离。行至汀兰苑门前,他驻足,只嘱我早些歇息,说完便转身,消融在廊下沉沉夜色之中。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外面所有的人声与视线。
一室寂静。方才在外的温情落寞,一瞬间尽数敛去,只剩下沉冷的清醒。
我自衣襟内侧,取出一封薄如蝉翼的密信。纸面微凉,笔锋峻利,是谢之晏的笔迹。
他早料到,慕容珩会借旧日纠葛纠缠,以身份、局势拿捏我的软肋,借两国对峙之势步步相逼,逼我俯首听命。
信中寥寥数言,早已为我定好全盘计策:假意依从,借力周旋,伺机破局,谋夺世子妃位。
指尖抚过微凉纸面,我眼底清明无波,慕容珩机关算尽,自以为布下死局,便可将我牢牢攥在掌心。
可他没有算到,他的胁迫与拿捏,反倒成了我立足安王府最好的掩护。
他想要逼我归东朔,为他所用。那我便顺水推舟,接下这一身桎梏。
有慕容珩这一层明面纠缠,我所有蛰伏举动,都有了合理的由头,再不会引人深究。
心念既定,我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腾起,薄纸迅速化为飞灰,细碎的灰烬被窗缝钻进来的夜风卷走,不留半点痕迹。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知微的声音压得很低:“郡主,夜色已深,奴婢伺候您洗漱歇息。”
我开门让她入内。
一踏进房,知微眼底的焦灼便再也掩饰不住,快步上前急问:“大人,您与慕容珩独处画舫许久,可是出了变故?”
我缓缓回身,神色沉肃:“我中了寒缄蛊。”
知微脸色骤然发白,死死咬住下唇,声音微微发颤:“寒缄蛊?东朔慕容世家至阴至毒的秘蛊,可锁全身经脉,动弹不得,中蛊者若无解药,发作痛彻骨髓。他竟如此狠绝!”
“他以蛊毒相胁,逼我臣服。”我的语调依旧平稳,不喜不怒,“限我三月之内,替他探查西昭机密,拿到山河舆图残卷。主上虽算到他的野心,令我假意周旋,唯独这寒缄蛊,是意料之外的变数。”
我们都错估了他对我的昔日旧情。今日我独赴夜舫,心中未曾存半分杀心,只是为了探明虚实。
昔日数次截杀,今夜蛊毒缠身,前尘恩怨至此两两抵清。从此情分两断,余下前路,唯有权谋博弈,再无半分私念。
我抬眸看向知微,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即刻传信回南凌,禀报主上,我身中寒缄蛊,命人暗中全力搜寻解药。”
“下月月圆,便是蛊毒第一次发作。”我语声沉定,“到那时,慕容珩必会借蛊胁迫我交出情报。唯有寻得解药,方能挣脱桎梏,真正把局势握回自己手中。”
知微压下心中惊惶,神色凛然,重重颔首:“属下即刻传信,绝不贻误。”
烛火在屋内轻轻摇曳,角玉兔灯漾着柔缓微光,影子拉得纤长冷寂,一室无声。
所有退让皆是筹谋,所有受制皆是顺势入局。
前路步步皆险,桎梏缠身,但我掌局之心,从未动摇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