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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桂筵祈火,旧梦折舟 慕容珩俯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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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祈灯,西昭皇都解除夜禁。十里护城河畔万盏河灯次第盛放,流光倾洒江面,粼粼灯影漫过长街阡陌。满城烟火喧嚣灼灼,一派升平盛景之下,朝堂暗流蛰伏,步步皆是机险。
三日前东朔自凌霄殿放出明意,欲借玄玑试炼遴选太子妃。此讯传遍朝野,京华一朝风起。慕容珩于宫宴之上刻意近身试探,将低调蛰伏的我,硬生生推至风口浪尖。
月色沉沉覆落皇城,中秋晚风穿廊而过,裹挟着庭中桂树馥郁幽香。我随安王妃立于王府阁楼凭栏远眺,万家灯火绵延成片,皎皎月华遍洒楼宇。
她轻轻执住我的手,眉眼温慈,语气温和却笃定:“晚晚,你是我安王府的人,有我与王爷护你,无人敢肆意折辱,不必被流言乱了心神。”
“我素来喜欢你通透温顺的性子,心底早已认定你是景疏的良配。”
我耳尖微染浅绯,面上羞怯,垂眸掩去心中筹谋:“王妃厚爱,暮晚愧不敢当。我身世飘零微薄,不敢高攀世子。”
安王妃浅笑摇头:“我阅人半生,眼光不会错。景疏生性清冷,唯独待你格外不同,不必妄自菲薄。”
夜色渐浓,满城灯盏次第亮起,暖光铺遍街巷,我凭栏凝望河畔连片灯海,轻声轻叹:“今夜灯景倾城,河畔祈灯定然极盛,只可惜我近日风波缠身,不便外出,终究无缘一睹盛景。”
此言半是真心,半是引线。王府夜晚门禁森严,我无从私自脱身,唯有借王妃体恤之心,顺势求得夜游契机,方能赴慕容珩之约。
安王妃果是心软动容,牵起我的手温声邀约:“既然心生向往,便随我夜游放灯。些许流言不值挂怀,今夜满城花灯,最能消解烦忧。”
我温顺颔首,眉眼温婉妥帖:“多谢王妃体恤。”
宫宴纷乱之际,慕容珩曾暗递一纸素笺。字迹清瘦凌厉,落笔决绝,只留寥寥数语:中秋祈灯节,戌时,乐思桥外画舫。
入夜皇城灯火倾城,游人熙攘,笑语盈盈,漫天烟火于圆月之下摇曳明灭,江面浮满百姓祈福的河灯,恰好掩尽暗处风起云涌。我随行在王妃身侧,眉眼沉静,淡然无争,敛尽一身锋芒。
行至河畔人潮最盛处,我借人流推搡纷乱,令知微暗中遮掩,佯装走失,轻巧避开王府随行护卫的探查,悄无声息脱离人群,稳步奔赴江心孤舫。
十里繁华尽头,静水江心隔绝两岸喧嚣。一艘清幽绯色雕花画舫,静泊溶溶月色之中,船舷周遭悬着串串琉璃灯盏,映得江面碎金荡漾。桂香随着江风悠悠渡水而来,与两岸人间烟火遥遥相隔。
江风穿帘入户,拂乱鬓边细碎青丝。两岸灯影与一轮圆月尽数落于眸底,我压下心绪翻涌,敛尽周身戒备,抬手掀帘,从容步入舱中。
舱内暖灯摇曳,清茶沸煮,袅袅白雾缠绕案上一盘未竟棋局。一室静默无喧,氛围却紧绷如弦,无形的博弈对峙,已然悄然落地。
慕容珩斜倚案前,玄黑暗纹锦袍松懒垂落,衣料暗藏的金线云纹随灯火明暗流转,墨发未束,肆意披肩,暖光稍稍掩去他久病的苍白,衬得眉眼清艳绝色,可眼底深处,却是经年不散的沉寒凉郁。
他未抬眸望我,目光沉沉落于棋盘纹路,指尖轻捻黑子,温哑声线漫散开来:“坐。陪我对弈一局。”
我依言落座,月白浅青衣裙轻铺椅面,身姿温婉低垂,指尖拈起一枚白子,落子平稳规整。
一室静默蔓延良久,我率先打破沉寂:“慕容特使特意相召,想来并非只为棋局消遣。”
慕容珩指尖捏着黑子迟迟未落,余光细细描摹我的一举一动。我分寸井然、守势沉稳,这般敛锋藏锐的模样,与多年前那个隐忍筹谋的暗卫身影,缓缓重合。
他眸底微光暗沉,落子封路,语声笃定,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棋路藏心。你的落子章法、守局分寸,沉稳克制,倒是一如从前。”
一语落地,灯下恍惚,依稀浮起旧年画面。
年少之时,他曾轻轻执住我的手腕,耐心教我落子藏锋、稳中布局,彼时他眉眼温柔坦荡,赤诚纯粹。
可今时今日,他落子步步蚕食、招招紧逼,内敛棋势藏着刺骨凌厉,不动声色间封死我半壁棋局,杀伐决绝更胜从前。
我心头微凛,面上依旧淡然无波,垂眸落子补全盘面破绽:“不过随手落子,无甚章法。我乃安王府郡主,与特使素昧平生,何谈从前之说。”
“素昧平生?” 慕容珩低笑一声,凉意浸透话音:“这已是你第二次这般说辞。寻常女子深夜私赴外臣密约,早已惶然失措,唯独你从容自若,分寸丝毫不乱。这般沉敛心性,本就太过刻意。”
我指尖微顿,淡然敛去眼底分毫波澜:“特使私递笺纸,我心存疑虑,故而前来问清缘由。我素来安分度日,不懂何谓刻意遮掩。”
慕容珩终于抬眸,沉沉黑眸牢牢锁死我的眉眼,周身那几分散漫慵懒褪尽,语气骤然沉冷:“你我昔日相处两载,当真以为装作陌路,便能将过往尽数抹杀吗?”
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酸涩的笑:“我来猜猜。南凌暗卫统领蛰伏西昭安王府,敛尽锋芒,佯装柔弱,所求从来不是安稳余生,对吗?”
他指尖重重叩落黑子,一步封死我全部棋路,盘面顷刻沦为死局,再无半分回旋余地。
“温烬,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有退路?”
舱内陷入短暂的静默对峙。我心底了然,他今夜敢将我约至此处,便是早已有备而来。
我缓缓松开指间棋子,抬眸直面他的视线,嗓音微哑,坦然认下:“是我,你意欲何为?”
“既然肯认下身份,便该认清眼下的规矩。” 慕容珩眉眼覆上一层寒凉,话音冷硬无情,半分私情也不复流露。
话音未落,我尚不及凝神闭脉戒备,一缕刺骨阴寒悄然侵入四肢百骸。东朔秘毒寒缄蛊无形无迹,无声透脉,瞬息封死我一身内力,筋骨僵滞难动。蚀骨剧痛顺着脉络蔓延周身,将我牢牢钉在原地,无从挣脱。
“你竟修了蛊术?” 我语声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冷审。
以我的功底,但凡提前凝神闭脉戒备,便可轻松化解。可寒缄蛊无形无迹,加之旧人相逢一瞬心绪起伏,便落进了他精心布下的棋局。
舱内暖风骤然凝滞,寂静绷至极致。
慕容珩俯身缓缓逼近,清冷药香密密将我裹挟。指尖轻柔拂过我的侧脸,动作缱绻温存,眼底却是化不开的偏执凉薄,温柔与狠戾极致交织。
“当年我被你蒙蔽算计,险些命丧你手。那段时日,我确实恨你入骨。”
“慕容世家精通蛊术权谋,从前我嗤之不屑。可乱世棋局之中,心慈手软便是死路,若不学会阴诡自保,便只能任人宰割。”
字句落音,年少残影骤然翻涌。
昔日月下高台,彼时的慕容珩,是东朔坦荡恣意的世家公子,不屑一切权谋阴私,眼底尽是少年澄澈清朗,不染半分世俗尘埃。
彼时他唇角携着风月笑意,敛去一身轻佻,语调漫不经心,唯独对我藏着赤诚偏心:“温烬,南凌待你如弃奴,可于我而言,你胜却世间万千女子。”
他扣住我的手腕,抛却世家公子的纨绔姿态,少年意气坦荡无伪:“这慕容公子的虚名,我弃之何妨。你若应允,万里山河,我陪你同往。”
月华倾洒,漫过他缱绻眉眼。他俯身,一吻轻落我发间,洗尽浮华试探,只剩恳切期许:“温烬,便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旧忆汹涌,经年岁月流转,一幕幕历历分明。
昔日那个随性张扬、风月无边的少年,唯独将满腔赤诚,尽数予我一人。
可经年爱恨碾磨,他早已磨尽澄澈坦荡,深陷权谋阴诡,再无半分旧时身影。
心底复杂心绪暗涌,我压下所有波澜,淡声道:“你既握我把柄,何苦步步相逼。我的命,还你便是。”
慕容珩面色苍白,笑意酸涩刺骨:“温烬,你欠我的,从来不止一条命。”
他骤然起身,敛尽所有私情缱绻,徐徐道出图谋:“我可以替你掩藏暗卫身份,保你蛰伏安稳,不将你的底细告知西昭朝堂。你依旧可留在王府,继续搜寻舆图、探查机密。”
“但你所有线索、情报,必须尽数交于我。待你寻得西昭秘藏的残卷图,便随我同归东朔。”
我抬眸凝他,声线清冷沉稳,寸步不让:“你深知我的使命,该知我不会轻易应允。”
“你没得选。”
“你若俯首听命,三月为期,我可为你逐月镇压蛊毒,保你蛰伏安稳。”
他微微俯身,姿态散漫慵懒,字字寒凉:“可你若敢推诿逆反、妄生异心,每月锥心蛊痛只是最轻代价。我会即刻向西昭朝堂揭穿你的暗卫身份,你与谢之晏暗中布局的一切,也会尽数败露。一旦西昭、东朔两国同时发难压向南凌,你那位身居高位的主上,想必也无力回天。”
舱内死寂良久,我敛尽眸底所有锋芒波澜,缓缓应声:“好,我答应你。”
慕容珩低低讽笑,语带寒凉:“很好。你向来聪慧,最懂审时度势。今夜之事,你我心知即可。”
我抬眸看他,神色清淡无波,只淡淡吐出一字:“好。”
言罢,他抬手递来一枚莹白玉丸。清淡药香漫开,我含丸咽下,经脉中躁动翻涌的蛊毒顷刻被压制,四肢百骸萦绕的阴寒酸胀,缓缓褪去平复。
月色浸凉,江风习习。我望着茫茫江面,脑海浮起数月前那场漕运河畔,冷箭破空的那一幕。
我语声清淡,裹着一丝通透的涩然:“数月前那场漕运阅武时的刺杀,是你安排的,对不对?”
慕容珩身形骤然一僵。
我静静望着他失语的模样,心头酸涩漫涌:“你恨我当年负你,恨我算计诓骗舆图,险些置你于死地,便一直未曾放弃追查我的下落。只是那场刺杀,我原以为并非出自你的手笔。”
长久的静默。慕容珩垂于身侧的手死死攥起,指节泛出青白,嗓音沙哑低沉:“是我所为。”
我淡淡颔首,眼底不见半分起伏:“当年我自东朔脱身,九死一生辗转潜伏至此,今日落得受制于人,也算因果循环。”
慕容珩缄默伫立,大半面容沉在舱中暗影里,喜怒不辨,只剩一身沉沉孤寂。
我敛尽万般心绪,颔首无言,转身利落离舫。
暗处风声微动,黑衣暗卫剑影悄然现身船头,声线压得极低,恭敬发问:“公子,漕河刺杀乃是慕容宗族私令,并非您本意授意,为何不向温烬姑娘解释清楚?”
慕容珩倚立窗前,面色带着久病的苍白,目光越过江面,望向我远去的孤影,嗓音低哑疲惫:“是与不是,早已无差。宗族追杀因我而起,这份罪责,理应由我承担。”
他抬眸望向江面远去的孤舟剪影,眼底微光尽数湮灭,轻吐二字:“回吧。”
江风漫卷长夜,两岸万千祈灯浮于水波,明灭飘摇。我渐行远去,心底终是浮出无人知晓的沉绪。
你我年少陌路,终究是互相亏欠,彼此辜负。
他因爱恨偏执布下死局,我因家国大义决然负他。
岁月尘沙掩埋的,不止年少青葱,更是两人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无人知晓,当年我滞留东朔的终极任务,本是取他性命。可刀刃抵心的刹那,我终究不忍,悄然偏开半寸,悄悄为他留了一线生机。
他甘愿承尽恶名,我暗自藏尽温柔。
从此两两对立,爱恨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