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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寒榻苏生,芥隙微融 我暗自思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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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灼高热将我困了整整五日。
昏沉梦魇反复纠缠,芦荡破空的冷箭、翻涌不息的河水,还有昔日遭东朔追杀奔逃的破碎片段,在意识里来回沉浮。待到身上灼人的热度缓缓褪尽,混沌神智方才挣脱黑暗,我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帐内药香沉沉,纱幔垂落,滤进一室温软的光线。
安王妃守在榻前,见我睁眼,眼底掠过一抹喜色,当即倾身向前。扬声传唤侍从再去请御医,指尖几欲抚上我的面颊,又顾及我肩头尚未愈合的创口,终究悬在半空,不曾落下。
“晚晚,你总算醒了。” 她嗓音干涩沙哑,眼眶泛红,泪光在眼底打转。
“再迟一步,怕是便熬不过去。你这孩子,总先顾着旁人,全然不顾自身安危。”
肩头稍动便牵起一阵锐痛,我只能浅浅弯唇,气息虚浮:“王妃莫哭,我无碍了。”
安王妃拭去眼角湿意,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几日景疏几乎寸步不离守在此处,熬得满眼红丝,方才上朝。我已经传了御医,定会将你好生医治。”
她朝外吩咐知微与采荷备好清寡粥食,待我气力稍复再进食。
眩晕稍稍退去,我轻声开口:“河滩那一桩刺杀,查得如何。”
安王妃眉峰敛起,神色沉忧:“一众死士尽数自尽,没有留下活口。三司与王府联手彻查,依旧寻不到幕后主使。众人推断,刺客目标本是沈家。沈家戍边树敌众多,此番他们前来阅武,才招来杀局,你只是无端被卷进祸事之中。”
我面上波澜不起,心底已然清明。
慕容珩到底还是察觉了我的行迹,动手了。
安王妃并未窥破我心底波澜,温声续道:“你昏睡这些时日,诗妤日日守在你院外,心绪难安。我怕她耗垮身子,几番劝说,昨日才劝回沈府。稍后我会派人捎信,叫她不必再悬心。”
我轻轻颔首:“有劳王妃费心。”
帐帘被人从外掀开,沉稳的脚步声落进屋内,秦景疏走了进来。
往日素来仪容端整的人,此刻一身倦色,敛去了往日全部矜贵。眼底布着细密红丝,下颌泛出一层浅浅青胡茬,满身都是连日彻夜守榻熬出来的疲态。我看在眼里,心底悄然泛起一丝微澜。
不多时御医入内,落指搭脉细细诊察。片刻后躬身回禀,箭上之毒已然尽数消解,肩头创口虽重,性命已然无碍,只需慢慢静养便可复原。
听闻此言,秦景疏紧绷多日的肩背,才缓缓松弛下来。
安王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懂了儿子掩饰不住的心神,简单叮嘱我静心休养,便顺势起身告退,缓步离去,将一室空间留给我们二人。
侍女奉来汤药。秦景疏接过瓷碗,指尖轻触碗沿试罢温度,俯身递至我跟前,声线低沉柔和:“身上可还有别处痛楚?”
我小口饮下满口苦涩药汁,抬眸望向他憔悴模样,轻轻摇头:“只是体虚乏力,并无大碍。”
一室寂然。河滩的惊魂、连日的生死危机,仿佛都沉淀在此刻。横亘在我们之间那层隔阂,于无声之中,消融大半。
放下药碗,我微微喘息。
秦景疏沉默片刻,目光沉沉落向我的眼底,语调听似平淡,底下却藏着审慎的试探:“暮晚,你与东朔,可有旧怨?”
我心口微敛,神色依旧是大病初愈的苍白平静,缓缓摇头:“我自小长于西昭,从未与东朔之人有过牵扯。”
他没有继续追问,伸手替我拢好滑落的薄被,声音温淡:“不必多想,好生休养。”
我微微颔首,嘴角浅漾一抹清浅笑意,轻声劝道:“世子连日劳顿,久未安歇,此处自有侍女照料,还请回去歇息。”
他凝望着我苍白的面容,良久,才缓缓应声:“好。”
待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房中再无旁人,我低声唤:“知微。”
知微悄步入内垂手侍立。
我压到极轻的声线,情绪不露分毫:“传信主上,慕容珩已然动手。”
知微神色一凛,敛衽领命,悄无声息退下。
一夜安歇。
次日晨光漫进内室。秦景疏一早便过来,陪我用完早膳。食盏方才撤下,门外侍从入内禀报:“世子,沈将军、沈小姐前来探病,候在外堂。”
方才尚且温和平缓的人,眉眼瞬间覆上一层薄寒,周身气场冷了几分:“叫他们进来。”
我倚在榻上,将他神色变化看得分明,心底暗自纳罕,不知这份冷意从何而来。
碍于礼教,一道素白屏风隔在内外。秦景疏坐于外侧待客,沈砚辞入内行礼,言语间满是愧疚,一再自责河滩防务疏漏,害我身受重伤。
沈诗妤绕开屏风,快步奔至榻边。她一双杏眼早已泛红,目光落在我外裳层层缠绕的绷带上,转瞬,眼眶便蓄满了水光。
“暮晚姐姐。” 她声音哽咽,满心愧悔,“那日若不是我贸然上前,你也不必替我受那一箭,更要昏迷五日。这些日子我日夜难安。”
我气息尚弱,柔声宽慰:“行刺的是死士,与你无关,不必这般苛责自己。”
少女心结难解,泪珠滚落:“一想到那日是暮晚姐姐替我舍身挡下箭矢,我始终过不去心底这一关。我和兄长带了府中珍藏的疗伤滋补珍品,尽数送来王府,只盼姐姐早日痊愈。”
说罢,她自怀中取出一件叠得齐整的素色软甲,双手捧到我面前,眼神真挚恳切。
“这是家母从前给我的贴身软甲。外层薄似蝉翼,穿在衣下几无痕迹,内里织入细密软丝夹层,可缓冲兵刃箭矢的冲击。我改了内里衬垫,行动不受束缚,这般巧物世间难得。今日赠予姐姐,只求往后你可以避开凶险,岁岁平安。”
我望着手中做工精妙的软甲,心头泛起一丝暖意,正要开口道谢。
沈诗妤情绪翻涌,愧疚与后怕交织,一时失了分寸,俯身便想要抱住我的手臂以示慰藉。
肩头重重一压,正好撞在尚未长牢的创口之上。
撕裂般的剧痛骤然炸开,我抑制不住,喉间溢出一声细碎压抑的痛嘶,身子微微一颤。
屏风之外的秦景疏听得真切,神色骤冷,大步绕开屏风踏入内室。
一眼看见沈诗妤莽撞的举动,又见绷带边缘隐隐渗出血迹,疼惜与愠色一同漫上眼底。
他伸手稳妥将少女拉开,语气沉敛,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诗妤,不得胡闹,先回府。”
沈诗妤猛然回神,看见我苍白隐忍的模样,又见绷带渗红,顿时慌了心神,泪眼婆娑:“暮晚姐姐,我不是有意的……”
“无妨。” 我忍着痛,勉强出声。
秦景疏不再多言,示意沈砚辞将人带走。
沈诗妤一步三回头,含泪留下一句:“暮晚姐姐,我改日再来看你!”才依依不舍随兄长离去。
屋中重归清静。
秦景疏俯身,动作放得极轻,避开伤处仔细查看绷带,抬手替我拢好被衾。那份凡事权衡算计的淡漠渐渐褪去,眼底的担忧护惜,不再刻意遮掩。
沉默漫开片刻,他低声开口:“往后不必次次以身替人涉险,你的性命,同样贵重。”
我静静看向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底百感丛生。
那场河滩舍身挡箭,五日高热昏沉的劫难,换来二人之间坚冰消融。无形之中,我们的距离、彼此的信任,都往前挪了一大步。
我暗自思忖,这份伤痛的代价,于我的任务而言,算是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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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伤痊愈已是一月有余。
肩头狰狞的箭痕褪成一道浅淡印子,几乎分辨不清,只是毒素耗损根基,身子依旧时常虚乏。时序入秋,溽热散尽,早晚风里浸着浅浅凉意。
这一月静养相伴,秦景疏待我日渐柔和。他常会来院中小坐,送来汤药或是温补吃食,话不算多,偶尔闲谈书卷风物。可刻在骨里的审慎并未卸下,眼底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我亦守稳分寸,不刻意逢迎,也不刻意回避,坦然接纳这份善待,一言一行处处留心。心中清醒,这份回暖夹杂权衡博弈,我不敢全然当真。
庭外步履轻响,安王妃独自来到院中。见我独坐廊下,身形清瘦单薄,眼底漫起怜惜,温声开口:“闭门静养一月有余,想来日子清寂无趣。瞧你又清减不少。”
我敛衽起身行礼,语气温婉得体:“入秋暑气消散,静养之下身形清简,反倒多几分松弛。我不及王妃气韵雍华,这般模样,也算得几分安然逸致。”
安王妃莞尔,眉眼慈和:“你素来会说话。晚晚本就清雅,何须外物衬托。只是身子太弱,往后要多多进补,方能安稳康健。”
她握住我的手,满是疼惜:“我打算去城郊静安古寺上香还愿。那里古木参天,禅意幽深,秋景绝佳,最宜涤荡心绪。你大病初愈,心神难安,随我一同前去上香散心,求一份平安。”
我垂眸,面上露出几分怯意:“劳王妃体恤。只是接连几回外出皆逢祸事,我心底仍有余悸,不敢轻易远行。”
安王妃微微一怔,想起我几番遇险的过往,怜惜更盛:“山道崎岖,香客繁杂,确是不算安稳。我令景疏随行护驾,一路照拂,你大可安心。”
我唇角浮起浅淡笑意,温顺颔首:“多谢王妃周全。”
此番山寺同行,既能维系住王妃的怜惜偏袒,亦可借出游之机,再推进一步我与秦景疏之间松动的关系,是眼下一处无声的稳妥机缘。
次日天光澄澈,秋风疏朗,正是出游好时节。我一身粉杏折枝木槿长裙,温婉柔婉;发髻松松挽起,仅簪一支小巧白玉花簪,清丽无锋,恰好融进山野秋景。
王府备下两辆马车,安王妃坐前车,我陪侍一旁奔赴山寺。秦景疏一袭青衫,乘马随行,统领一众暗卫侍从沿路护卫。
车行至半山,前路山道愈发逼仄,青石台阶覆了一层薄薄秋苔,湿滑难行,车马再不能向前。众人弃车下马徒步登山,仆役侍卫尽数缓步跟在后方。
山间薄雾轻笼,古木苍劲,层林晕开浅黄,落叶铺满石阶。草木清苦气息混着淡淡桂香扑面而来,四下清幽旷远。
秦景疏心思缜密,下意识行至临崖一侧,将我与安王妃护在内侧安稳之地。青衫被山风拂动,褪去平日冷冽矜贵,清俊温润。
行到一处崖边最湿滑的石阶,我指尖微收,刻意放缓脚步,脚下微微一虚,身形向外踉跄,向着崖边失重倾去。
失重感袭来的刹那,一道身影迅疾逼近。
秦景疏长臂探出,稳稳扣住我的小臂,将摇摇欲坠的我拽回。巨大的惯性让我身子一倾,咫尺之间,几乎贴上他衣襟。他身上清冽墨香,混着山间秋木的凉息萦绕过来,山风寂寂,无形的张力在二人之间悄然漫开。
他指节微绷,力道克制守礼,待我站稳,便悄然松开手,不动声色拉开些许距离。
这一幕尽数落入安王妃眼底,她柔声叮嘱:“山路险峻,景疏,多照看晚晚。” 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藏着几分乐见其成。
山风簌簌,我耳尖微微发烫,垂睫低头,长睫轻颤,恰到好处流露出几分羞怯,声线细软微哑:“多谢世子出手相护,是我行路失了分寸。”
秦景疏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眸底沉寂之中漾开极淡一点涟漪,转瞬便归于平静。
“山路本就难行,慢行便是。”
往后一路,他始终守在临崖险侧,步履不自觉放缓,目光总会不经意扫向我这边,默然看护。
路过碎石松动的石坎,我伸手扶住路边老枝借力,秦景疏悄悄挪过半步隔开陡峭崖壁,低声提醒:“此处石土松动,往里面靠。”
我轻声应道:“劳世子费心。”
瞥见他袖口沾了枯黄草屑,我放轻声音提点一句。
他垂眸随手拂去,目光在我眉眼之上短暂停留,淡淡应声:“无妨。”
行至地势平缓处,秋风料峭,安王妃微微喘息,抬手按住眉心。我立刻上前稳稳搀扶:“王妃可是乏了?我们暂且驻足歇息片刻。”
安王妃拍一拍我的手背,带着几分打趣:“我倒无事,方才那处险路看得我心惊。亏得景疏反应快,护你周全。”
我垂首不语,耳尖余热未散,羞怯分寸拿捏得恰好。
安王妃看着我这般模样,笑意愈发柔和,一路闲话家常。我柔声应答,举止落落大方。
秦景疏行在身侧,目光望向前方山路,余光却时时落在我与安王妃身上,周身冷冽气场一点点消融。
山间风软景清,他唇角极轻地向上微微弯起,藏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润笑意。
三人拾阶缓步向上,山风徐徐,林间清响阵阵,不多时,禅意幽幽的静安古寺,便出现在视野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