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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枫林逢珩,虚掩前尘 “说来蹊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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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寺山门庄严肃穆,袅袅香火萦旋不散。千年古木苍虬参天,繁叶叠叠蔽尽秋阳,层层青石古阶蜿蜒向上,纵深通向殿宇深处。整座山寺浸在清寂悠远的禅韵里,将俗世的喧嚣纷扰尽数隔绝在外,静谧无尘。
秦景疏立于殿前长廊,一身青衫被秋风拂得微扬,身姿挺拔端稳。他垂眸从容调度侍从暗卫,细致排布寺门值守与周遭巡查,举止井然有度。
我轻扶安王妃的臂弯,随她缓步拾阶而上。粗粝的青石边角不经意勾住王妃的锦裙下摆,我当即驻足俯身,指尖轻柔理顺衣料,细细抚平褶皱。
安王妃垂眸望着我细致周全的模样,眼底漾开温软笑意,怜惜愈浓。踏入殿门前,她主动抬手牵住我的手,暖意相融,携着我一同迈入庄严肃穆的佛殿之中。
殿内檀香沉敛厚重,青烟缠梁绕柱,悠悠盘旋不散。低沉梵音入耳绵长,愈发衬得佛堂静谧庄严,涤尽尘俗。
我屈膝落坐微凉蒲团,双手合十抵于额前,眉眼沉静恬淡,一身安然无争,与殿内虔诚祈拜的香客别无二致。
烟霭朦胧了佛前鎏金金身,四下香客皆俯首叩拜,将万般期许尽数托付神明。
我垂眸合掌,神色恬淡松弛,心底却澄澈清明:诸佛可渡众生寻常苦厄,唯独难渡执念缠身之人。世间真正能破局自救、执掌自身命运者,从来唯有己身。
香烟覆眸,掩去心底暗藏的筹谋,人前只剩一派纯粹淡然的虔诚。
礼佛既毕,殿中沉郁檀烟依旧萦绕不散,混着鎏金佛光扑面而来,沉闷凝滞的气息堵得人胸腔发闷。我第一时间上前搀扶安王妃起身,指尖轻柔,细细拂去她肩头沾染的细碎香灰。
抬眸之际,煌煌佛光刺目,厚重檀烟层层裹来,闷得头脑阵阵发沉。我指尖微收,强行压下翻涌的不适,面上不见半分异样。殿内梵音低徊,香火迷蒙,掩去殿外秋光,空气愈发沉滞。
眩晕一层层往上涌,终究难再强撑,我面色泛白,气息浅弱,低声道:“王妃,殿内烟气郁结厚重,我有些头晕胸闷。”
安王妃闻声即刻侧身回望,见我气色虚浮孱弱,眼底瞬间盛满疼惜,又暗自生出几分自责。
她轻声轻叹,语气温和体恤:“是我思虑不周,忘了你大病初愈、体虚不耐闷。后院枫林敞亮通风,清净雅致,你先去那边歇息片刻,缓一缓不适。”
我轻轻挽住她的臂弯,刻意带出几分孱弱的依赖,语声绵软温顺:“我不想独自离王妃太远,只是此刻头脑昏沉,实在难支。我就在近处林间小坐片刻,缓过闷意便立刻回来陪您。”
安王妃心头愈发柔软,抬手温柔抚过我的发顶,温声笑道:“你这孩子,心思细得让人心疼。无妨,我在此等候景疏处理完琐事便好,你安心歇息,不必拘着时辰。”
我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暗流,余光悄然掠向廊下。
秦景疏正垂眸叮嘱值守侍从,天生的警觉敏锐让他话音微顿,骤然抬眼,视线遥遥与我相撞。我转瞬敛去心绪,从容应声:“劳王妃体恤,我去后院小坐便回,绝不走远。”
安王妃含笑颔首,怜惜更甚:“去吧。若是身子实在不适,即刻遣侍女来寻我。”
我屈膝浅浅一礼,提着裙摆缓步踏上长廊。廊下秋风清凉,拂乱鬓边碎发,几缕青丝轻贴颊侧,衬得人愈发温婉孱弱。
我停在秦景疏身侧两步开外,语气平和规整:“殿内香火过盛,佛光晃眼,熏得人心口窒闷发沉。王妃允我去后院枫林透气歇息,劳世子代为照拂王妃,我片刻便归。”
秦景疏抬眸望来,视线先落于我泛白的脸颊,再缓缓扫过被秋风揉乱的鬓发与玉簪,眸光沉静审慎。
“脸色太差。后院僻静清幽,寻安稳处歇息便可,莫要强撑,不可远走。”
我指尖轻触鬓边微晃的玉簪,牵起一抹浅淡笑意,恰到好处掩去脑中残留的昏沉纷乱,轻声应答:“多谢世子记挂,我自有分寸。”
他目光落至檐下待命的知微,晚风掀动衣袂,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谨:“你随郡主去后院,寸步不离,好生护着,不得有半点差池。”
知微俯身恭声应下。
我心底澄澈了然。这片刻的温情体恤之下,皆是他不露声色的戒备与掌控,从未松懈。我从容颔首告辞,缓步转身走向后院枫林。
林间秋风澄澈干爽,缓缓吹散周身沾染的檀烟浊气,脑中昏沉、心口窒闷的不适感渐渐疏解。
漫山红枫如火,赤艳叶片簌簌飘落,覆满青石地面,热烈又寥落,彻底隔绝了前殿的香火喧嚣与俗世纷扰。
我静立枫林之下,抬眸望着漫天红叶随风翻卷,眉眼松弛恬淡,周身安然无波,与这片浓烈秋景融为一体。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低缓清润的男声,轻柔如风穿叶,精准落入耳畔:“姑娘好生闲适。”
我闻声骤然回眸。
苍柏叠翠,秋风簌簌,如火红叶漫落之间,一抹绯色身影孑然立在树下。艳色锦袍灼目耀眼,风骨卓然孤绝,仅凭一人之姿,便攫住了整片枫林的光景,与这片清净禅地格格不入。
身侧知微周身瞬间紧绷,指尖悄然攥紧袖角,俯身贴耳低声急报:“郡主,是慕容珩,他竟提前入京了。”
慕容珩三字入耳的刹那,我太阳穴骤然发沉,眼前灼灼红叶微微恍惚。无数尘封的旧忆不受控地翻涌而出,裹挟着浸骨寒凉,席卷心神。
是黄沙漫天的荒芜斗场,乱石浸染暗红血色。我一身风尘血衣,遍体鳞伤困于绝境,半跪泥泞之中,筋骨俱疲却脊背铮铮,不肯折去半分傲骨。
是高台之上,少年锦衣风流,恣意张扬。他凭栏闲看台下厮杀,望向绝境中我的目光,漫不经心,藏着几分玩味与轻忽。
风影摇晃,旧语穿尘而至,轻缓却刻骨:这般倔强的弃子,丢了可惜,便随我回去吧。
残影转瞬湮灭,来去如风,只余心口沉沉钝麻。
再度抬眸,昔日张扬清朗的少年早已脱胎换骨。
他绝色殊颜,一身绯色锦袍暗织金丝纹路,艳色夺人,贵气逼人。眼尾天然微挑,眉眼绝美无瑕,瞳色却沉如寒墨,深不见底。清隽骨相裹着常年久病的单薄苍白,周身气场矜贵冷傲,自带凌驾众生的疏离与压迫。
他便如误入佛门净土的修罗艳骨,温柔与戾气相融,孤寂与偏执纠缠,满身风霜戾气,硬生生打破了山寺的恬淡安宁。
四目相撞的瞬间,我呼吸微顿。昔日故人与眼前冷戾之人重叠交错,判若两人。
我尽数敛去眸底恍惚,褪去所有心绪波澜,眉眼恬淡平静,敛衽浅浅一笑,坦荡疏离:“公子过誉。四时更迭,叶落秋寂,皆是寻常天道,顺其自然而已。”
慕容珩静静凝望着我,深邃眼眸细细描摹我的眉眼轮廓。久病的隐痛、重逢的微颤、入骨的占有欲,连同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惶然,尽数深埋眼底,不露分毫。
“姑娘心性通透,半点不见往昔锋芒。”
他眉眼覆上几分散漫风流,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看似温和无争,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步履轻缓从容,徐徐向我走近,无形的压迫感随之漫落,笼罩周身。
“说来蹊跷,姑娘眉眼,我看着万分眼熟,倒似是旧识一场。”
我掌心微攥,悄然压下心口猝起的悸动感,眸底澄澈无波,眉眼间添上几分寻常闺阁女子的拘谨与防备,全然是初见陌生人的模样。
身侧知微按捺不住,即刻上前半步,挺身拦在我身前,眉眼凛然,沉声斥道:“公子唐突!我家郡主金枝玉叶,深居简出,公子凭空攀扯旧识,言语冒昧,未免无礼。”
慕容珩抬眸淡淡扫去,目光冷淬如霜,裹挟着居高临下的碾压威慑,气场骤沉。
我唯恐在佛门清净地横生事端、惹人非议,当即抬手拦下知微,缓步上前半步,悄然将人护在身后,语气平和克制:“应是公子错觉。我素来深居简出,鲜少远游识人,此生从未与公子相逢。”
滴水不漏的疏离说辞,堵得慕容珩心头微沉。他唇角浅扬,笑意浮于表面,语调慢条斯理,意味深长:“那便是在下认错人了。唐突冒昧,还望郡主海涵。”
我睫羽轻垂,掩去眸底深藏的戒备,微微退步拉开距离,疏离有度:“想来是公子眼误。我与公子素昧平生,还请莫要妄言攀扯。”
“素昧平生?”
他轻声重复四字,语调凉薄绵长,藏着无尽偏执。定定望着我陌生疏冷的模样,心底积压的不甘、酸涩与执念层层翻涌,眸光愈发深晦难测。
“无妨。我与郡主颇有眼缘,来日方长,终会再见。”
清秋枫林,无声的对峙悄然蔓延,风露皆带浅寒。我不欲久留纠缠,当即淡淡颔首:“此地乃佛门净地,不宜闲谈,公子自便,我先行告退。”
不待他回应,我侧身唤上知微,步履坦荡从容,转身离去。
红叶簌簌飘零,慕容珩孑然伫立林间,绯衣临风翻涌,艳色孤绝。
踏出枫林小径,重回香火萦绕的前殿,周身浸骨的寒意与悸动感稍稍散去。
安王妃恰好礼佛完毕,抬眸望见我,眼底即刻漾开温柔关切:“暮晚,身子可好些了?”
“已然无碍了。后院枫林景致绝艳,一时失神驻足,劳王妃久等。”
秦景疏恰从廊下移步而来,目光淡淡扫过我微乱的鬓角,语调沉静:“身子可舒缓些许?方才独处林间,可曾遭遇惊扰?”
我从容颔首,神色淡然无波,轻轻带过:“并无惊扰,已然全然无碍,多谢世子挂怀。”
秦景疏眸底微沉,暗自生疑。他早前便探得有陌生权贵私入山寺,本就心存戒备,此刻又见我神色敛然、眼底隐有浅惶,疑虑更甚,却未曾当场点破,只将满腹思忖暗藏心底。
他敛去眼底波澜,神色温润如常:“往后若是身子不适,不必强撑,提前知会我一声便好。”
我温顺颔首应下。
时辰渐晚,夕阳垂落西山,漫天霞光浸染层林。安王妃亲昵挽住我的手腕,笑意温软和煦:“我们回府吧。改日天朗气清,再带你出来赏秋。”
我应声颔首,随同二人缓步下山,登车返程。车马缓缓驶离青山古寺,将那场暗藏机锋的宿命重逢,那抹灼目绯色身影,尽数隔在厚重山门之外。
车厢轻晃,晚风穿窗而入,卷进来几缕枫木清冽的草木气息。我靠在车壁上微微闭目,心底牢牢刻下慕容珩三字。翻涌的过往、猝不及防的重逢,皆在提醒我,风波从未真正平息。
并未听闻东朔有使臣入朝,他此番提前入京绝非偶然。回府,我便命知微彻查他私入西昭的真实图谋。
山道秋风萧瑟,红叶漫卷扬尘,王府车马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
空寂枫林,慕容珩孤身伫立,身姿冷戾孤绝,久久未动。
待山野风声渐静,他才缓缓敛去眼底所有心绪,薄唇轻启,低声唤道:“剑影。”
暗处气流微漾,黑影踏风无声现身,落足无息,躬身垂首请示:“主子,安王府车马已彻底远去,是否尾随探查?”
秋风掀动绯色衣摆,衬得他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剔透孱弱。心口旧疾骤然发作,细密钝痛层层蔓延,桎梏呼吸。他缓缓抬指轻按隐痛频发的心口,语声凉薄沙哑:“不必。”
剑影蹙眉上前,躬身递上温补药丸,低声恳切劝谏:“主子身负东宫选妃重任,私自提前入京,事属隐秘。若被朝堂眼线窥破,必招陛下猜忌,后患无穷。”
慕容珩抬手默然咽下药丸,压下心口翻涌的钝痛,神色无波无澜。他抬眸望向空荡山门,眼底早已无车马踪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而刺骨的冷弧。
“遴选太子妃?” 他轻声重复四字,语调漫不经心,带着几分嘲弄,“方才林间那人,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剑影怔然不解,沉声劝阻:“属下查证属实,温烬姑娘原为南凌沧翎司暗卫统领,昔日盗取我东朔山河舆图残卷,伤及主子性命,是我东朔死敌。如今她化名西昭郡主暮晚潜伏京中,图谋未知,绝非太子正妃良配,此事万万不可草率。”
“无妨。” 慕容珩语调清淡平稳,字句皆裹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太子那边,我自有筹谋。”
她以为佯装不识,便能斩断过往、置身局外。却不知自重逢那日起,她的进退取舍、余生前路,早已由不得自己做主。
他缓缓收回按压心口的指尖,病态的苍白衬得眉眼愈发冷冽无温:“传信东宫,递上和亲奏请。”
晚风卷着火红枫叶,拂动一身艳色孤寂。他脚下碾过零落枫红,语声淡得无痕。
“从前她能逃,往后,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