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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箭落沧波,暗屑随流 素白箭身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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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透薄纱窗棂,淌落一室融融浅晕。
我静坐妆台之前,指尖漫过鬓间青丝。房门被悄然推开,知微手捧温水与早膳入内,先立在廊下,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确认四下并无耳目,才放轻脚步,缓步行至我身侧。
将食案轻轻安放妥当,她屈膝半跪,语声压得极低:“大人,昨夜潜往寂璋园探查的人手,尽数被秦景疏的暗卫截杀。所幸行事缜密,未曾泄露半分南凌踪迹,暂不会引人起疑。”
梳发的指尖微一顿,木梳划过乌黑发丝,我声线平浅:“王府眼线盘根错节,各方势力虎视环伺,我们本就立于危墙之下。亏得你处置妥当。昨夜荒园异动,秦景疏已然前来试探,已被我搪塞遮掩过去。”
抬眼望向窗棂外流转的柔光,眸光沉静:“此番虽折损人手,却也探出虚实。寂璋园并非残卷舆图藏处,密钥确在秦景疏手中,此事只可徐徐图之。”
“往后照旧行事。”我淡淡吩咐,“不必刻意逢迎亲近,守好本分,不可露出破绽。”
知微重重叩首领命,复又抬眸,低声进言:“安王妃心性慈和,素来对您多有怜惜照拂。世子心底疑虑未消,您大可借王妃这份偏袒站稳脚跟,顺势拉近与世子的距离,为探查王府机要铺路。”
我眸中微光敛去,只浅浅颔首。
山河残卷需密钥与凤印秘术相辅方能解锁。秦景疏城府深不可测,强行试探只会打草惊蛇。借安王妃暗中布局,是眼下最稳妥的破局之法。
只是昨夜荒园风波已搅动府中暗流,此刻最忌贸然现身,徒授人以柄。
垂眸敛去纷乱思绪,我语声轻缓:“你稍后对外传讯,便说我骤然染上风寒,精神沉倦,需闭门静养,不便见客。”
“属下遵命。” 知微应声,悄无声息退下安排。
果真不出所料。半日不到,安王妃与秦景疏便先后移步我院外。
我全程未曾露面,只让知微代为回话,托言风寒易染、畏寒畏风,需静养隔绝人声,婉拒了二人探望。
又吩咐知微将疗病草药尽数铺于屋内,终日燃药熏室,院门内外淡淡药香萦绕,病况虚实难辨,做足了孱弱养病的姿态。
秦景疏立在院外听完回话,并未执意要入内,只落下一句 “安心休养”,便转身离去。
自那日起,一连三日,药材补品源源不断送入院中。而这一日送来的物件,格外不同。
不多时,院外响起轻快的脚步声。
采荷将木匣稳稳置于案上,眉眼含笑,语声清亮:“郡主,是外院奉世子之命送来的。圣上近日赏赐两匹稀世贡品云锦,一匹赐给了安王妃,余下这一匹,世子特意遣人送与您。”
匣盖缓缓掀开,流光自匣内漫溢而出,锦缎织纹繁复瑰丽,确是御前才有的贡品。
我垂眸望着那匹华美的云锦,神色不起涟漪,语声温淡:“劳世子挂心,收入库房便是。”
采荷笑着应下,行礼退去。
三日过去,风寒抱病的假象已然做足,府中浮动的风声渐渐归于平静,也到了该重新走动的时候。
我挑了一个午后清静时辰,备下一坛自酿的青梅果露作为薄礼,动身去往外书房道谢。
尚未走近书房,便有清朗沉稳的人声自内传出,是沈砚辞。
我立在廊下稍作停顿,待内里话语稍歇,方才轻轻叩门入内。知微上前,将青梅果露坛安放在书案侧边,便躬身退至一旁。
见我进门,沈砚辞话音微顿,眸光微亮,率先温和开口:“郡主身子可是大好了?前几日听闻你染了风寒闭门静养,一直无缘探望。”
我微微颔首,嘴角扬起一抹浅笑,语气恬淡:“劳沈将军挂心,已然无碍。前几日闭门休养,多蒙世子照拂,闲时酿了一坛青梅露,聊表谢意。”
秦景疏端坐案后,神色温淡如玉,目光淡淡扫过身侧的沈砚辞,落回我身上时,眸底藏着一丝浅淡的审视,声线平和:“些许小事,无需挂齿。身子痊愈便好。”
沈砚辞闻言,顺势笑着邀约:“说来正巧,五日后漕河将举行阅武操练,我全盘统筹防务。河畔风清开阔,最适合疏解心绪。郡主若是无事,不妨随我们一同出城观礼?”
他唯恐我推辞,又贴心补道:“舍妹诗妤体弱畏寒,不耐京中伏暑燥热,此番也会随我前往河畔纳凉。有她与郡主作伴,路上不至无趣。郡主若是介意抛头露面,届时戴面纱遮掩便可,无碍礼数。”
话说得周全妥帖,进退有度。
我抬眸,目光轻落于秦景疏身上,静待他定夺。
秦景疏眸光微沉,静静打量我片刻,缓缓颔首:“也好。你闭门久居,难免郁结,便随我们出去散散心。”
一句应允,便定下了五日后出城的行程。
五日倏忽而过。
伏暑蒸腾,暑气翻涌,漕河水军按期阅武。这一日天光澄澈,河浪逐风。
出发之前,秦景疏一早便差人送来一套行猎装束。月白罗裙配烟青纱帷帽,裙料暗纹,竟与他常穿的玄色劲装纹样遥遥呼应。我捧着这套衣装,心底生出几分不明的疑惑,猜不透他暗藏的用意,却也没有推拒,顺从换上。
行至府门前登车,秦景疏早已候在车马之侧。视线落至我身上,唇角轻扬,他自知微手中接过那顶烟青帷帽,指尖避开我的肌肤,只稳稳扶着帽檐,替我将帷帽规整戴好,薄纱顺着帽沿簌簌垂落。
做完这些,他小臂微屈,虚虚托住我的手肘,扶我登上马车。
车轮轱辘碾过石板,我随同安王府的队伍出城,奔赴阅武河滩。
河滩开阔,远远便撞见沈家兄妹。沈砚辞一身戎装,铁甲沐着日光,正与沈砚峥闲谈。望见车马驶来,便带着妹妹上前迎候。
行至近前,我抬手,轻轻勾开帷帽纱帘,将面纱撩起。薄纱滑落,整张面容显露出来。今日薄施脂粉,眉眼疏雅清浅,鬓边垂几缕细碎柔发,衬得肤色莹白如玉,一身素色猎裙,更衬得姿容出尘。
立在沈砚峥身侧的少女便是沈诗妤。一身浅碧罗裙,身姿娇俏,一双杏眼明媚灵动,亮晶晶地落在我身上,难掩满眼好奇,身子微微前倾,才恍然记起礼数,敛袖屈膝。
“见过世子,见过郡主。” 沈砚峥率先行礼,气度温厚端方。
沈诗妤亦浅浅福身,声音清脆鲜活:“见过世子哥哥,见过郡主。”
安王府与沈国公府两家交好,她自幼画面与秦景疏相熟,言行间带着几分不拘束的熟稔,只是一双杏眼仍不住悄悄向我这边望来。
秦景疏微微颔首回礼,我亦敛衽作答,神色平和。
沈砚辞目光扫过场中,笑着开口:“阅武场地宽阔,四处人多眼杂。诗妤整日闷在家中,早吵着要出来看热闹。若是二位不嫌弃,便让她同你们一道同行礼如何?”
不等旁人答话,沈诗妤眼睛一亮,悄悄抬眼,满是期待地望着秦景疏与我。
秦景疏颔首,淡淡应下。
沈砚峥见状,取过一顶藕荷色帷帽,笑着点了点少女的额头,替她戴好,薄纱垂落,隔绝风尘与旁人打量的目光,唯有一双灵动杏眼,隔着朦胧纱料,依旧漾着盈盈流光。
此番阅武便设在沈家漕河属地。沈砚辞一身戎装,身姿英挺,神色凛冽,坐镇河防,统筹整场操练防务。
沈砚峥立在一旁,身着素雅锦袍常服,温雅沉静。少年征战沙场,右手落下难愈旧伤,就此不再出仕,继承母家基业,执掌沈家庞大的漕运家业。
我们三人缓步朝着阅武台而行。
身侧的沈诗妤抬眸望向我,眼神滚烫赤诚:“郡主,我素来敬佩你。昔日舍身救护安王妃,春日宴题诗艳绝京华,这些故事我早有耳闻。京中不少贵女追逐浮华,心性浮浅,唯独你沉静通透,气度不凡。往后我可以唤你暮晚姐姐吗?”
望着她眼底毫无掩饰的热忱,心底掠过一丝微澜,转瞬归于沉寂。我浅浅颔首,声线柔和浅淡:“自然可以。”
沈诗妤眉眼弯起,漾开清甜笑意,唇角浮起浅浅梨涡,轻声唤我:“暮晚姐姐。”
语气带上几分怅然:“我自幼体弱,常年闭门静养,两位兄长管束严苛,今日才是头一回出来见这般盛景。我一心向往山河辽阔,向往边塞风月的洒脱肆意,京中知己难寻,往后我可否常来寻你闲谈出游?”
我凝住她澄澈纯粹的眼眸,唇角拂过一抹浅淡温痕,淡然颔首:“自可。你若得闲,随时可来。”
远处将士呼喝声声遥遥传来,打断我们闲谈。抬眼望去,阅武台上鼓角震天,江面战船破浪奔涌,四下人声喧沸。
我立在人群边缘,高台之上喧嚣燥热,人潮簇拥,处处是沸反盈天的声响。
秦景疏立在我身侧,似看穿我不耐这份喧闹,低声开口:“台上人声嘈杂,未免闷人,我带你去堤边透气。”
我微微颔首。他侧首看向一旁的沈诗妤,温声补充:“诗妤,你也同我们一道。”
沈诗妤眼中一亮,欣然应下,乖巧跟在身侧。
几人缓步走下高台,行至僻静的临河石堤。盛夏芦苇疯长,青苍茂密,半掩住堤岸视线。河风裹挟水汽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伏暑的闷热。
行至堤中段,恰好遇上核查完周遭防务折返的沈砚辞。“世子,郡主。”
沈砚辞收刀入鞘,语气沉稳,“河段各处防务均已排查完毕,并无异常。”
秦景疏淡淡应声:“有你坐镇,自是稳妥。”
三人驻足堤边闲谈,氛围一时松弛。
不远处凉棚下,沈砚峥遥遥望见堤岸之上的妹妹,一边低声叮嘱侍女,一边扬声隔空嘱咐:“看好小姐,莫叫她靠堤岸过近,风大浪急。”
沈诗妤听见兄长的叮嘱,乖乖应声。可少女的好奇心压不住,趁我们闲谈间隙,悄悄往前挪了半步,身子微微探出,凝望滔滔翻涌的河水,娇俏灵动,全无半分防备。
下一瞬,尖锐刺耳的破风声骤然撕碎河畔的宁静。
数支冷箭自浓密芦荡深处激射而出,破空锐响刺破空气,轨迹刁钻狠厉,箭锋尽数朝我周身要害锁来。
脑海之中,暗卫的本能率先苏醒,侧身卸力、闪避腾挪不过一念之间。
可周遭尽是旁人。沈砚辞久经沙场,眼光锐利;秦景疏心思深沉,审慎权衡。只要我流露出半分异于寻常闺阁女子的身手,长久伪装的柔弱孤女面目,便会顷刻间土崩瓦解。
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余光扫过身侧毫无防备的沈诗妤,心中已然决断。
我抢步上前半步,不闪不避,挡在少女身前,低声急喝:“诗妤,小心!”
噗嗤一声,为首那支箭狠狠贯入我的右肩,穿透层层衣料,死死钉入骨肉。
余下数支箭矢,被闻讯疾冲而来的护卫挥刀格挡,纷纷坠落在地。
撕裂般的剧痛轰然炸开,一股阴寒麻意顺着伤口顺着血脉飞速蔓延周身。身子猛地一颤,钻骨的痛楚席卷而来,我死死咬紧牙关,强撑着身形,不曾踉跄半分,也未溢出半声痛吟。
“暮晚!”
“小心!”
两道呼声同时响起。秦景疏面上那一层温和尽数褪尽,语调骤然沉冷,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摇摇欲坠的我。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方才还满心欢喜的沈诗妤,亲眼目睹变故,一身鲜活尽数消散。隔着朦胧纱帷,也能听见她声音发颤,满是惊惶哭腔:“暮晚姐姐……”
与此同时,芦荡之间,数名黑衣死士骤然暴起,提刃朝这边冲杀而来。
沈砚辞眸色骤冷,长剑骤然出鞘,寒光凛冽,厉声传令:“全员合围!格杀勿论!”
兵刃相接的铿锵脆响瞬间撕碎河畔宁静,卫兵应声合围,层层绞杀而上。
凉棚之内,仆从惊慌四散。沈砚峥快步奔至堤岸,伸手将浑身战栗的沈诗妤护至身后,沉声号令侍卫,稳住混乱的局面。
兵刃交击之声此起彼伏,护卫蜂拥而上,与死士缠斗一处。这批人本就抱定死志,眼见突围无望,纷纷咬破口中毒囊,片刻之间尽数倒毙,不留一个活口。
厮杀声缓缓归于沉寂。堤岸只剩芦叶簌簌作响,河水滔滔撞击堤石。
我强撑着涣散的心神,垂眸望向肩头深插的箭杆。
素白箭身无任何寻常军伍印记,表层刻着一层极细密、近乎隐没的云雷暗纹,纹路诡谲独特——是专属东朔慕容氏私兵的绝密暗杀制式。
唯有我,曾蛰伏慕容世家两载,亲眼见过这套独属于慕容珩麾下死士的杀器标记。
旁人眼中,这只是一场来路不明的刺杀。
沈砚辞俯身查看地上死士尸身,目光落于箭纹之上,神色凝重,沉声开口:“此箭制式诡异,绝非西昭、南凌军中所有,倒像是东朔秘造的暗杀兵刃。”
秦景疏伸手轻轻扶住我的手臂,指尖触到一片黏腻温热的血迹,眸色沉如寒潭,嗓音低沉冷冽:“东朔?”
沈砚辞眉头紧锁,语气笃定:“寻常刺客无此规制,敢在京畿地界行凶,胆大妄为。”
沈砚峥护着尚且惊魂未定的沈诗妤缓步走来,语气温厚却带着几分审慎:“无凭无据,不可妄断。死士尽数自尽,太过干净,反倒像是刻意为之,有意嫁祸。”
几人各执一词,句句落在耳中。
毒素顺着血脉不断侵蚀躯体,我立在原地,面上依旧是失血后的苍白孱弱,眼底却一片寒凉。
沈砚峥的顾虑有理,秦景疏亦心存犹疑。可那云雷暗纹,我再熟悉不过。
肩颈四肢麻意越来越重,神智被毒意一点点蚕食,指尖冰凉僵硬,眼前光景层层重叠模糊。耳边争执、风声、浪涛,统统变得缥缈遥远。
我攥住最后一丝清明,维持着闺阁女子的柔弱姿态,任由汹涌的昏沉吞噬意识。
天光碎裂,视野彻底沉入黑暗。
身躯软软向前倾倒,落入秦景疏的臂弯。
意识消散之前,耳畔余下他骤然收紧的声线,裹挟着从未展露过的慌乱:“暮晚!”
周遭一片混乱,无人留意那支钉在我肩头的箭尾。一点极淡的玄色漆屑,极细微地剥落,悄无声息坠进河水,顺着滔滔浪涛,向着深处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