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婴儿陛下 我好累啊。 ...
-
沈行棹静静地看着他,为他话里的歧义停顿了一下。
这种时候他会觉得,这个人还真是正年轻,开起这种玩笑来得心应手。但是谁让沈行棹他根本难以在诸如此类的话语中获得任何被羞辱感。
沈行棹随便笑了笑,随口答了答:“还行,你呢?”
蒋帆就看着他乐,笑得很促狭。
沈行棹也很温和地笑着,好像少年的什么疲乏都能从一个简单的黄色玩笑里面消减一样。
沈家的新闻铺天盖地,声势如此浩大,终究还是让人坐不住了。
可是谁知道如此血脉深厚的亲人竟也会处到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程度。
这天沈家的客厅里,沈诚丰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却越看越觉得陌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开口,又要跟他说些什么。
今天家里的人手不多,蒋帆就从厨房倒了杯茶,递给了沈诚丰,沈行棹皱着眉看了看,没说什么。可是他还要递第二杯给沈行棹的时候,却被他用手按住了。
“你坐下吧,”沈行棹说,“我不用。”
蒋帆的手刚刚触过茶壶,很热,此时沈行棹的手指轻巧地搭在他手背上,他惊觉他的手指竟然冰凉一片。可碍于有长辈在场,他只向他投去了一个略带担忧的目光,就依言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沈诚丰不甚满意地看了看,他似乎有些介意外人在场,但是他却没有一上来就在这种细枝末节上对沈行棹指指点点的想法,便没提出什么异议。
这里他不常来。从前还有时来关心自己儿子,后来儿子自立门户后这个宅子更是直接成了沈行棹的天下。他根本从不过问。
沈诚丰的身后还站着季管家。这次蒋帆回来之后,还从没见到过这位幼时照顾过沈行棹的管家先生,原来是被沈诚丰给调走了。
也对。这位管家先生本来就是沈诚丰的人,这件事是他和沈行棹早就达成过共识的。
“爸。对不起。”沈行棹还是先说话了,他面色很冷,好像这句话是必须说的一样麻木地开口,又或者他也根本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沈诚丰看着比前几年苍老了一点,蒋帆记得从前见到他的时候,觉得他风华正茂,与实际的年龄根本不符。现在却很明显地能看出来已不再年轻,甚至莫名觉得比前段时间在董事会上看到的时候更加憔悴。
“小棹,”沈诚丰唤他的小名,却莫名少了点亲切。
"你真的是荒唐得很像你母亲。"
沈行棹的呼吸立刻一紧。
真好。什么时候您曾经的爱人成了对我的一种贬损了。
他低下头没说话。
蒋帆在旁边皱起了眉头。
自己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话就连他这旁人听起来也觉得刺耳。也许沈行棹真的是有些激进了,你说他忤逆不孝,骂他目无尊长也就差不多了,可是他偏偏用的是,你荒唐得像你母亲……
沈行棹他为什么一定要收购和丰。到底是谋权篡位还是贪心不足。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认知到过真正的原因。
蒋帆的目光落在沈行棹的身上,他不言语地低着头,唯有指尖不慎明显地微微颤抖着。或许有无数的人会仰望他辉煌时的笑颜,可却无人能窥见他脆弱时的指尖。
这个指尖挥斥过一意方遒,也指点过一方江山。就在几天前他还轻轻一抬,张狂道,把他们全干了。可是此时却只能无言战栗着。
蒋帆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是此时他不能也不应该,因此便抿着嘴忍着。
“集团你要就拿去吧。我退居二线。”沈诚丰寒心道,“你够狠,自己家的企业也舍得拱手让人,交给区琼宁。她倒也还算有底线,给了我缓冲的时间,没让你爸我一把年纪了光屁股。”
沈诚丰冷冷道:“我知道你和我感情不深,从小也有自己的主意。只是不知道你真能做到这种地步,不愧是她江英和的儿子。”
“该给你哥的给人家,别太自私了。”他又命令式地说。
不管他说什么沈行棹就是不接话,不知是打定了主意拒不沟通还是艰涩得难以张嘴。
多说无益,沈诚丰说完该说的话就起身告辞。
沈诚丰走出了沈家的门,可季管家还站在原地看着沈行棹。
沈行棹幽幽抬头看向季管家,目光闪了闪:“您说。”
“少爷。”
季管家唤他。
“您别介意,因为刘董事和何董事的事情,沈总有点忧思过度了。”季管家扔下这一句话,眼神略微关切地看了沈行棹一眼,就跟着沈诚丰出去了。
沈行棹愣了一下。随后他的瞳孔猛然地缩紧了。不只是指尖,他全身上下都细密又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客厅只剩下了沈行棹和蒋帆。
沈行棹有些缓慢地起身,却魂不守舍地踉跄了一下。蒋帆连忙上前扶住了他。
沈行棹低着头,冰凉的手突然十分用力地攥住了蒋帆的小臂,那力道之大像要把他的手臂折断一般。
蒋帆眉头紧皱,眼周不自觉地钝痛着。被沈行棹大力地捏着,蒋帆却像感觉不到那处的疼痛一样,因为他分明感觉身体里有一处原本规律跳动的地方传来更加剧烈的痛楚。
原来他的倦怠与荒芜,不过是一种悲伤的预感。
沈行棹虚浮地走了几步,猛然地弯下腰!“呕——”
只一声,空旷的客厅就被这种刺耳的声音占据了。沈行棹呕了一下,一尘不染的地板上滩上了一块污秽物……
沈行棹喘息了两声,直起了一点身子,一只手擦了擦嘴角,另一只手在蒋帆的手臂上捏了一下:“扶我上楼。”
他说完,直接抬步跨过了那滩污秽。
蒋帆什么都没说,甚至也没回应他的话,只是亦步亦趋地按照他说的扶着他。
沈行棹虽然借着蒋帆的一点力,可是自己的另一只手还搭着楼梯的扶手,那指尖甚至都用力到发白了。似乎强撑着强撑着,才让自己能体面地迈开步子。
蒋帆扶着他回到卧室,让他在床边上坐下了,然后去洗手间帮他温湿了一块毛巾,又重新走到沈行棹的身前。
他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仰着头无言地用湿毛巾帮他擦拭着嘴角的水渍。沈行棹眼神从未如此荒凉地任由他擦着。
擦了几下,蒋帆又低下头,把毛巾重新叠了一下,换成干净的一面,再次抬头去看他——
在他一个低头抬头的瞬间,沈行棹的双眸就由荒凉变成了悲戚,赤红得充了血一般,眼眶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蒋帆的心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手狠狠地揪住了,甚至疼痛到全身的器官都无感了。
他扔了毛巾站起身,直接把沈行棹拥进了怀中。
沈行棹的眼泪狠狠地砸了下来,他先是无声地落泪,直到蒋帆将他越揽越紧,他的泪水甚至打湿了蒋帆胸前的一块衣衫,他才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动。
他伏在他的肩头像孩子一样地哭泣。
“我好累啊。”他说。
“我好累啊……我好累啊……我好累啊……我好累啊……我好累啊……我好累啊。”他一直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我好累啊……我好累啊!!!”
抽泣渐渐转变成了无所顾忌地放声地大哭,他仰着脸撕心裂肺哭喊,如同刚出生的婴孩刚刚要独自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一般绝望无助。
好像自童年以来的第一声真正的啼哭就始于此,始于他的怀中。
蒋帆紧紧拥着他,咬紧了牙关。他的身体也随着他轻轻战栗着,愚钝地疼痛着。
他的眼泪是通向苦痛的桥梁,是来不及撑起的雨伞,是画地为牢,是固步自封,是蔓延一生的无端潮湿。
啊——你可以落泪的。我的婴儿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