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乌鸦反哺 羔羊跪乳。 ...
-
蒋帆走出宴会厅,他并没去洗手间,而是一路穿过酒店的大堂,走到了门口。看着室外有些刺眼的蓝天,他大口地呼吸着。
他觉得喘不上气,压抑得要命。像被来自几年前的一箭击中了心脏,可但凡击穿了也不至于如此难受。那箭竟找不到突破口,最后变成了停留在身体里的一颗化石。
明明是好事……他想着自己……明明是……
真是好事吗?
那时候他那么坚决地将自己送走。如果是我做错了,那无可厚非。如果我惹他厌烦了,离了我他能过得更好更舒心,那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可是事实是,即便我真的做错了,他也没有真的厌烦过我。
此刻,蒋帆情愿接受自己在沈行棹那儿全无价值,也不想要知道他曾为自己怅然若失。
因为曾经很长的一段时间,蒋帆对沈行棹是有一点怨气的。怨他计较得失,总是轻易的取舍。更怨自己竟然也有朝一日变成了他的那个“舍”。
蒋帆又何尝不知道,因为江总突然间入狱,那时候沈行棹的处境变得很艰难。可是为什么再见到他春风和煦的样子,便下意识觉得,他过得应该也不会差。
是不是太理所应当了点?
……阶级。根本原因还是因为,我一直在阶级中仰望他。而他自幼时以来的那副张狂样子,让我根深蒂固地觉得他无所不能,无所不晓。从而忽视了他也许也会有力不从心的脆弱。
而自己还曾大言不惭地控诉他,说他施舍自己。可实际上呢?根本是自己一直在向他索取……
他让我留在他身边,可到底是他需要我多一点,还是我需要他多一点。蒋帆也辨不清了。
蒋帆觉得,他可能要把所有的对不起,所有的谢谢,还有所有的……我爱你,都给到同一个人。这么多的语言也许都道不尽的意,好沉重。
他曾自以为自己对沈行棹的感情是纯粹的。其实……其中未尝不裹挟着贪婪和轻视。月亮许你清辉一缕,如果不是贪婪和轻视,谁会敢爱月亮呢。
难怪他说我是大情圣。
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堵,可是此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蒋帆拿出来看了一下,上面收到了一条短信,内容让人忍俊不禁。
沈行棹:你的毅力和耐心呢?
蒋帆反复把这条短信看了几遍,嘴角逐渐勾起了一抹释怀般的笑容。沈行棹的意思很明显,很好翻译。他就是问的是,你人呢?就坐这么一会儿都坐不住吗?毅力出家了?耐心被小狗叼走了?
可是却用的是他较为体面的语言习惯,而这句话竟然恰如其分地开解了自己。
蒋帆收起了手机往回走。
宴会厅里依旧热闹,蒋帆走进去,远远地感觉到沈行棹向他投来很没情绪的一瞥。而后他似乎还看到沈行棹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被他一瞪,蒋帆心里却莫名舒服了不少。他一个埋怨的眼神,竟仿佛把化石都瞬间软化了。
嘿。大概人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
不管怎样,现在他需要我。
订婚宴进行得很顺利。像摇旗呐喊,又像冲锋号角。各大媒体慷慨又不遗余力地大肆宣传了一把,直接打响了沈,区两家的名号。
这两个家族的人却都不声不响,仿佛斋戒禁屠后在等待着天降甘霖一般,颇有功成身退之意。
尤其是沈行棹。他从来没有如此懒惰懈怠过。
好像把该做的事情一做,生活里就只剩下了庸常和无为。
就连封叔跟他汇报车祸警方的调查结果,他也一副提不起劲儿的样子。沈行棹面色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可蒋帆在一旁看着,就是觉得他少了点心气儿。
封叔:“少爷。据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还有警方那边的调查结果来看,是公司内部的人没错。李严交代了,这个人通过电子邮件联系过他,通过技术手段顺着这个IP地址去查,发现曾经登录过公司的内网。”
“嗯。”沈行棹应着,却有点百无聊赖,“查不到具体的人吗。”
“这方面没有,不过那个货车司机已经找到了。确实是和丰旗下的物流车辆,只是这个司机说他并不认识您。是有人通过公共电话联系他,愿意给他一笔钱让他在那个时间段出现,指使他去撞您的车。另外,还有一件事……调查的过程中发现不止他一个,同时周边的几个路口都有类似的车辆。”
“哦?”天罗地网啊,沈行棹来了点兴致。
“这么急切啊。”
“是的,但是正是因为对方太急且做得准备太充分,反而露了点马脚。其中有一个司机,这个人联系他的时候,有一次用的是公司的电话。”
“咳咳……”沈行棹咳嗽了一下,都说世上没有完美犯罪,可这也太拙劣了,“那是不是知道是谁了。”
“那个办公室里面没有监控,不过从外面监控来看,有两个人在那个时间段都有可能进去过。是刘董事和何董事,不过不能确认是他们当中的谁。”
这两个都是集团对他相当有意见的董事。沈行棹闻言向后靠在椅背上,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抬,草率说:“找人把他们全干了。”
封叔:“……”
蒋帆:“……”
要说他有些厌倦了,可这也太唐突了吧。
“干嘛?”看他俩面面相觑,沈行棹说,“我开玩笑的。”
没有人有闲心附和您不合时宜的幽默好吗。
沈行棹笑道:“既然范围划定了,就交给警方监控吧,我又不是专门探案的,没空天天在这儿推理。”
他说得好像自己多么日理万机,可是不过是起身回到卧室去了。
蒋帆追过去敲了敲门,推门一看,沈行棹双手枕在脑袋后面,已经仰面躺在床上,双眼空空地望着天花板。
蒋帆叹口气,走过去坐在他床边,伸手摸了摸沈行棹的额头:“你怎么了啊。”
他一触他,沈行棹就像刚回过神一样瑟缩了一下。他缓慢转过头,目光沉静又荒芜地落在蒋帆身上:“我不知道。”
他说。
正如蒋帆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沈行棹自己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怠惰。
可是他不知道。
对。他不知道。蒋帆想。这句话他好像说过好多次了,可是蒋帆第一次真正地听进去。
他当然不会什么都知道了,没有人能什么都知道。是自己不理智的盲从,和从幼时开始对他的绝对信仰,给他加上了一层全知的滤镜。
沈行棹没有上知天文也没有下知地理,他更不曾中知人事。他甚至连什么是喜欢都要问他……他,他只是个孩子。
蒋帆的目光纠结无措地落在沈行棹的身上,突然不知道怎么才能开解他了。见蒋帆突然没说话了,沈行棹收了收散漫的目光,更真实地去看他的神色,有点宽慰地说:“别担心。我想我是有点无聊了。”
“……”虽然他这么说,蒋帆却没觉得释怀多少。
“闲来无事,接个吻吧。”沈行棹又说。
“……”
蒋帆莫名地觉得,沈行棹在哄他。但是他这句话确实有用。前后毫无逻辑,或者说是独属于他的逻辑。让蒋帆震撼之余,不由自主地笑了。
沈行棹也轻松地勾了勾嘴角。
蒋帆伸手拉过了沈行棹放在一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观摩。那只手指节清俊,关节很有性格地微微弯曲着。上面细小的纹路,让人联想到某种人生的地图,很想顺着他掌心无序的脉络随机地处置自己所余的生命。
那只手在自己手心里突然主动地回握住了,随后改变了方向,他的五指灵活地填满过了蒋帆的指缝,与他十指交扣,冰凉而又充实。握住他的手,沈行棹仰面躺着把他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蒋帆轻闭双眼,俯下身去朴素地触碰他柔软润泽的双唇,像食指尖与食指尖相碰一样,没有别的缠绵。无关情欲,而是一种简单的能量流动,一种无言的情感链接。
可是还是沈行棹先动了。
他睁着双眼,透过蒋帆的耳畔,目光空荡荡地去看空气中的灰尘颗粒。灰尘没有轨迹,很有追踪的意义。他嘴唇下意识般微张,随后又轻合,没有深入,在蒋帆的唇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吮吸磨蹭。
乌鸦反哺,羔羊跪乳。相怜何尝不是一场与亲情无异的心悦诚服。
他不像在接吻,更像是把他的嘴唇当成了某种物品。甚至忘了最初提出接吻,似乎是想转移蒋帆那明显有点过分担忧的注意力。像羔羊吮吸母乳一样,不是只为了获取爱与安抚,而是为了承接住赖以延续生命的乳汁。
是生存的本能,是滞留的口欲期,是弗洛伊德的第一阶段。
直到把蒋帆的双唇裹挟得有些肿胀了,他才暂停下来在离他不到几厘米的地方轻声呼吸着。
“你是不是饿了,”蒋帆触了触自己有点发麻的嘴唇,敏锐地问他,“想咬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