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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为你煮茶 十指也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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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棹和区琼宁聊了很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应该是相似的。可是实际上又是如此的不同。在一些关键性决策上,区琼宁总是显得很保守,她从幼时接受的教育就是守成,因此她很谨慎,像一个真正的世家之女那样,沿袭着祖祖辈辈的丰业。可是沈行棹相较之下就显得相当地激进了,从他收购和丰这个动作也能看出来,他没有那么多的伦理纲常,也不在乎沽名钓誉。
散养的商贾贵子也能出一个铁血将军吗。
最核心的利益能打动他,他也同样用核心利益打动着别人。
这么看来,沈行棹还是给自己留了几分薄面的,至少自己对他干的那些事儿,他确实已经相当地包容,没有真的计较过。
那是不是说明自己在他的心里是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呢。
后来蒋帆有些没注意他们的谈话了,他一直在回想和沈行棹相处的过程中自己有些占上风的时刻,是不是都是这个人故意让着自己呢……
思至深处,蒋帆突然感觉有人在自己眼前打着响指。
回神一看,沈行棹一脸的愉悦和轻佻地看着他,原本打响指这种动作,在他这能动嘴绝不动手的人身上违和极了,但是配合上他很有心气儿的生动表情又特别合适。
是了,他当然会觉得满意了。
易如反掌,呼风唤雨,而我唯之马首是瞻。
不知何时办公室里没有人了,蒋帆把沈行棹拉到沙发前面圈着,把下巴搁在他的身前仰头看他。
“想得很投入啊,想什么了。”沈行棹任他拉着。明明如果他低下头来注视他的话,会更温柔缱绻。可是他偏偏习惯性地微扬着下巴,很傲气地睨着他。
“想你……的事。”蒋帆拉着他的手,像渴望云彩的触觉,或者依赖烛火的倒影。诸如此类特别容易被爱上的东西。
沈行棹移开目光转过头去,有点不好意思似的,但是他实际上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他侧着脸笑了,露出了浅浅的幼小的牙齿。他面上飘上了一抹不甚明显的绯色,但是好像与羞赧无关,可能是为自己的“英明指导”得逞而激动的。
蒋帆依旧盯着他。他想说你现在怎么这么爱笑了,给我少笑。不许总是胡乱笑,挺轻佻挺勾人的,让人看了生邪念。可是终究没忍心。
难道人长大了性格真的会大变样。
蒋帆记得从前他鲜少笑,也从不落泪。因为恐惧症脆弱得像沈家最价值不菲的瓷器,整日闷在书房,周围除了家政就是园丁,还能温声笑语已是奇迹。而除了平时那种礼数周全的书生样,他还仅剩一种属于人类的情绪,而且经常出现,就是愤怒。比如蒋帆又说什么让他有一丁点不满意的话,动不动就掀桌子砸杯子碗碟什么的,沈行棹他不是做给旁人看的,也不是要立威,他是真的一瞬间就能被轻易点燃。
可因为是他。就连他这点无常的怒火,蒋帆细细想来时,也觉得珍贵了起来。这让他觉得沈行棹还是个正常的人。如果连愤怒都不会,那么谁会替他消解他无数个孤独的日夜,谁又会替他怜惜曾经踽踽的那个少年。
蒋帆把他当成了自己看大的小朋友,比亲弟弟还亲——虽然沈行棹连叫声哥都费劲。蒋帆是多么地希望他所有的情绪都能有出路,所有的感情都能有归处。
这样混杂着爱怜与欲求的浓烈情感世界上应该没人能承担得住。
沈行棹挺快乐地笑了一会儿,转过脸来盯着蒋帆的眼睛,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很奇异又很浓烈的光,他放着彩继续问他:“想出什么来了?小笨蛋?”
“我在想,你真厉害,如果我是你,也不会比你做得更好。我好喜欢你,好崇拜你,好想爱你。”蒋帆很真诚地吹捧他……
沈行棹突然不继续笑了,也没继续追问下去。
——有某处成堆含苞的姚黄牡丹花突然集体怒放了。
原来在人的心灵深处还有一种十分强大的诉求,那是一种穷极一生都在寻找,比“被爱”更稀有金贵,更能让灵魂战栗的东西。
一旦侥幸得到了,便会从头顶涌出无数幸福的泡泡,全身好似经过了八百道理疗一样通畅无比。这种稀有之物能让原本凝滞的人生忽地策马扬鞭,原本愚钝的意志也忽地枯木逢春。
而此时善辩之人竟会哑口无言,而情深之人也会心无芥蒂。
时空悄声运转,我与眼前人在一切蜉蝣中,用一种海纳百川的尺度洗礼彼此。
“想得不错。”
沈行棹伸出带着凉意的手鼓舞般抚摸蒋帆的脸颊,他一靠近,熟悉的已经深深印在蒋帆回忆轨迹的冷冽气味和冰凉触感就若有若无地笼罩住了他。
那又似能瞬间把人拉回到童年的浸了红茶的玛德琳蛋糕一样亲切不已。
他一动不敢动地抬头看着他。而蒋帆那仿佛自幼时来的目光仿佛有一种神奇的作用,好似一种润滑剂,让沈行棹身后隐形的巨大腐朽工厂的微小齿轮开始吱吱作响地转动。
他是我隐秘的朋友,切实的亲人。是我抵达故乡的足弓,探索爱欲的勺子,是陪伴我一生都不会褪色的镫骨,是任凭斗转星移都清辉不改的明月。
他不能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他。
沈行棹有些恍然地收回手,不动声色地转过身。
他背对着蒋帆清了清嗓子,在一种无措中试图支配自己的四肢。
沈行棹重新坐回左手边那个独立的小沙发,又用一种怪异的狮子打量羚羊般的眼神上下打量蒋帆。
良久,蒋帆觉得自己快要被他看成透明的了,他才又露出一个笑容。
沈行棹突然伸手,敏捷地按了一下沙发旁边的净水器的开关。一瞬间毫无杂质的涓涓细流涌出,慢慢充满了敞口的水壶,水流声在陡然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独树一帜。
水很快自动停了,又自动地转换成了加热的模式,发出一种滚滚地电流声。
沈行棹调整了一个姿势等待着什么,更加舒展又有点强势地张开双腿,把手臂张狂地搭在沙发背上。
蒋帆莫名地看着他。渴了?何不吩咐一声。
很快水微热了,到达了额定的温度,发出了滴的一声。
沈行棹又倾身把水壶拿了过来。
“我来吧。”蒋帆习惯性地伸手,想接过沈行棹手里的水壶,可是却被沈行棹按下了。
“没事,你坐着。”他挺坚决又温柔地说。
沸水入壶,一时间水汽弥漫,升腾起阵阵白雾。沈行棹垂眸,以一种随性放松的姿态,用热水把茶几上的茶具烫了一遍。他手指捏着茶夹,动作从容地温杯,然后又将茶叶投进盖碗中。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基本无声,连瓷器碰撞的声音都极其微小。
蒋帆不禁看得不忍眨眼,他都不知道,沈行棹竟也会自己泡茶……这人向来是不着地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如今十指怎么也屈尊沾了阳春水了。他还以为永远都是别人把温度正好的茶水递到他嘴边呢。
这景象简直和金山云海,或者熔岩日出没什么区别,实在难得一见。从未见过。
这算是对自己的一种奖励吗?
沈行棹不声不响地用大拇指和中指捏着盖碗,食指轻扣在盖子上,将色泽金黄透亮的茶汤换入公道杯中,随后又将茶汤倾入杯中。他表情很恬静,却透着几分认真专注。
他不擅长做这个事,只看别人做过从来没自己动手,却有着天然的一种细致,因此做起来竟也还算得心应手。
他是个很有天赋的人,从各个方面来说都是。
修长的手指把一杯香幽韵长的茶推到蒋帆的面前,他歪着脑袋淡笑着看他,示意他尝尝。
人应该很少能意识到,当下的这一刻有多么的珍贵。但是蒋帆却突然莫名敏锐地意识到了。他五感都被调动了起来,似乎要把这一刻的色声香味触法深深地印在脑海中。
若是有走马灯请剪下这一幕,有墓志铭也请刻上这一刻。
沈行棹将一杯小小的茶推向他的这一刻,仿佛他的世界里地球的地轴和磁轴基本重合的瞬间。
没那么惊天动地,甚至无人知晓。没有一个纪念日能为之纪念,没有一个人民群众为之欢呼,没有一种礼炮会为之燃放,只是消失了一个无意义的物理夹角——
却指引向了真正的北方。
五岳登顶,祷告回声,踏雪飞骑,罗裙风起,不过如此。
沈行棹给自己也倒上了一杯,二人忽地各自拿着一个小茶杯对饮,此刻若无言竟显得有些珍重。
他的双眸好像一种专门盛放着柔情和慈悲的容器,包裹着另一种千帆过尽后对庸常的坦然。
幽韵绵长的茶香萦绕在蒋帆的鼻尖……他低头品了一口。
我真正地走进他的世界了。蒋帆想。
沈行棹也喝了一口茶,在茶杯上面抬眼向蒋帆投去一瞥,随后飞快地转过头看向了反方向的地板,只是那被茶杯挡着的面上流露着一种少见的喜色,嘴角透露着无法掩盖的青涩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