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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让步 接下来的一 ...

  •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好几次。

      小到单据对不上的会计纠纷,大到一批货在柏林市内转运的时候被竞争对手的人截胡,每次出了问题严峙都会介入,而且每次介入的方式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介入的方式是不跟我商量的,直接先斩后奏,然后再把结果告诉你,爱接受不接受。

      现在他介入的方式变成了先通知我,跟我商量方案,等我点头了再动手。有时候方案是我提的,他会反复确认每一个细节,确保执行的时候不出差池。

      这种转变我从第二周就察觉到了,但我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他只是为了合作顺利在控制自己的控制欲,是策略性的让步。

      但到了第四周、第五周,我发现不只是策略。

      有一次我们在他的办公室里对下个月的物流排期,我提了一个方案,从罗斯托克走海运转内河,经易北河到柏林。

      他说那个航道春天水位不稳,有搁浅风险,建议走陆路。我说陆路成本高三成。他说成本高也比货沉在河里强。

      就这样两个人争了将近一个小时,争到最后我拍了桌子站起来,说不管你同不同意,这批货我就是要走河道,你要是不放心你可以不用这条线,我自己走。

      按严峙以前的脾气,他要么会冷笑,要么会直接把合同翻出来指着上面的条款告诉我物流路线必须双方同意,要么会说出更难听的话把我激到动手。

      但他没有。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我拍了桌子,看了大概好几秒,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呼了一口气。

      “行,走河道,但是押运的人我出。”

      我愣住了。

      “你同意了?”

      “同意了。”

      “刚才不是还说有搁浅风险吗?”

      “有风险不代表一定会搁浅。”严峙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而且你说得也对,那批货利润本来就不高,走陆路确实不划算,我退一步。”

      退一步。

      这三个字从严峙嘴里说出来,比施普雷河倒流还稀罕。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手还撑在桌面上,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下一句该接什么,我觉得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你怎么了?”严峙抬起眼皮看我,“我同意了,你还不满意?”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哪样?”

      “你以前不会让。”

      “让?”严峙把打火机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放在小腹上,嘴角弯起,“我没让,我只是算了一笔账。如果为了这件事跟你吵翻,导致合作破裂,损失的钱比走河道搁浅的风险成本更高。这不是让,这是性价比。”

      “你以前不会算这种性价比。”

      “以前不是合作关系。”

      “现在呢?”

      “现在你是我的合伙人。”他说“合伙人”这个词的时候,语气跟说其他词汇没什么区别,一样的平淡,一样的匀速,但我总觉得那三个字被他念出来以后,在空气里多停留了半秒才消散。

      我没再说什么,拿起排期表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走出大楼的时候,三月的柏林罕见地出了太阳,阳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蒸出潮湿的气味。

      我站在大楼门口深吸一口气,觉得哪里不对劲。

      严峙在让我。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策略,三次四次就不是了。

      这不是他的性格。

      从我认识他到现在,五年快六年了,他在任何谈判、任何冲突里,从来没有主动退让过。哪怕是他理亏的时候,他也能把局面扭转成他占上风。

      这种人的字典里根本没有“让”字,只有“换”——他给你的每一样东西,都会从你身上拿走一样等值的东西作为交换。

      但现在他在让我。

      不是换,是让。

      这让我很不爽,比吵架还让我不爽。

      如果他在搞什么手段,我可以反击。如果他在算账,我可以算回来。

      但他只是在让着我,把更多的空间留给我。

      那种感觉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窝在胸口不上不下,让人只想找茬,挑他的错处,打架也行吵架也行,只要能逼出那个我熟悉的严峙。

      但不是所有的精力都能用来找茬。

      合作上了轨道以后,重建的担子并没有减轻多少。

      严峙的物流网络弥补了运输环节,但下游的分销渠道得我一家一家重新谈。

      原来陈晔手里的下家名单被警方收走了大半,我只能从小周手里拿到的零散信息拼凑出剩下的渠道,然后挨个打电话、约见面、重新建立信任。

      有些下家已经换了供应商,有些被其他竞争对手抢走了,有些干脆不接我电话。

      每天光是打电话就要打七八个小时,嗓子说到发哑,喝一口水接着再拨下一通。

      货源也要重新谈,原来的几家供货商在我出事以后都不同程度地收缩了对我的供货量。

      瑞士的表厂暂停了我的订单,荷兰的电子产品中间商涨了三成价,法国的酒商干脆不回邮件。

      我得一家一家飞过去面谈。三月份飞了三次瑞士,两次荷兰,一次法国,每次都是当天往返,在飞机上睡,在火车上吃三明治,到了对方公司门口还要打领带挤出笑脸。

      回到柏林就是无穷无尽的账目。

      每一笔进出都得重新建账,每一笔开支都得自己审核,小周只能帮我做初筛,最后的决定权全在我手里。

      我每天晚上从仓库回来,洗个澡换上干净衣服,然后打开电脑继续对账。

      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到眼睛发干发涩,滴眼药水都缓解不了。

      我就是在那种状态下第一次在电脑前睡着的。

      那天是三月二十号,我记得清楚是因为那天是我生日。

      我自己都忘了,还是老孙给我打电话说了句生日快乐,我才想起来自己三十五了。

      挂了电话也没时间感慨,继续对账对了半宿,对到凌晨两点多的时候,眼睛实在睁不开了,趴在桌上想闭一会儿眼,打算眯个十分钟就起来接着干。

      结果这一闭就直接睡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不在电脑前。

      我在沙发上。

      身上还盖着一床被子。

      我眨了眨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确认那不是我的幻觉。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被子从我胸口滑下去,是一床深灰色的毯子,质地很软,看起来不便宜。

      我的电脑被合上了,放在茶几上,充电线已经插好了,桌上的咖啡杯被收走了,换成了一个保温杯。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我拿起手机看了一。

      早上八点十二分,我睡了六个小时,从凌晨两点一直睡到早上八点。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检查了一下门锁。

      门锁完好,没有被撬的痕迹。

      窗户本来开着,现在关着,锁被人反锁了。

      但现在公寓里除了我,没有任何人。

      但这床毯子不是我的。

      我从来不盖毯子,我在家只盖羽绒被,沙发上最多搭一件旧外套。

      我折回沙发旁边,拎起那条深灰色的毯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标签上写着品牌名字,德国本土的一个中高端家居品牌,纯羊毛,价格至少两百欧往上。

      凑近闻了一下,毯子上有很淡的味道,雪松木质调混合着烟草,还有一点点古龙水的尾调。

      这味道我太熟悉了。

      我把毯子摔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直接拨了严峙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早上好。”

      “你昨晚来我家了?”

      “是。”

      “怎么进来的?”

      “找楼下的Hausmeister拿了备用钥匙。”

      “他怎么肯把钥匙给你?”

      “我说我是你男朋友。”

      我的手指节嘎嘣响了一声。

      “严峙,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你跑到我家来,翻我的门,给我盖毯子,还跟楼下的管理员说你是我男朋友?”

      “第一,我没翻你的门,我是光明正大用钥匙开的。第二,给你盖毯子是因为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柏林三月夜里的温度还不到五度,你开着窗差点没冻死。第三,男朋友那个是临时编的,不然他不给我钥匙。你让我怎么说?说我是你的死对头兼现任生意合伙人?”

      “你可以什么都不说!你可以不来!”

      “我不来你就冻死了。”

      “冻死了也是我自己的事!”

      “是我们的合作的事,你死了谁跟我对下个月的排期?”

      我劈头盖脸骂了一通,最后扔下一句“你要是再敢不经我同意进我家门,我就换锁,换指纹锁”,就把电话挂了。

      电话挂断以后,我看着那条深灰色的毯子,气得胃疼。

      我拎起毯子想扔进垃圾桶,走到垃圾桶前面又停下了,站在原地跟自己吵了三个来回,最后把毯子叠好放进了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

      眼不见心不烦,但不能扔,回头要当面甩到他脸上。

      后来这样的事情成了常态。

      我忙得脚不沾地,经常在电脑前做到半夜,困得睁不开眼,想着趴一会儿就好,然后每次都一觉睡到天亮。每次醒来都在沙发上,每次身上都盖着那条毯子,每次电脑都被合上了充好了电,每次桌上都放着保温杯。

      开始的时候我每次发现都会打电话骂他一顿,或者发一长串信息从问候他本人到问候他的祖宗十八代。

      他的回复千篇一律: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是一句“记得吃早饭”。

      那个微笑emoji在我看来比他任何一句刻薄话都更欠揍。

      后来我懒得打电话了,他爱来就来,反正拦不住。

      但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每次一想到他半夜站在我家客厅里,看着趴在桌上睡着的我,把毯子盖在我身上,把电脑合上,把充电线插好,把热水放在桌上……

      这些画面拼在一起,就会产生非常强烈的膈应感。

      但又不是恶心,纯膈应,就像有一件东西放错了位置,怎么挪都挪不对。

      我现在一个人打理所有事,哪里腾得出闲心去管他是不是半夜跑来当田螺姑娘。

      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但严峙这个人就擅长在你最不想看见他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

      四月初的一个下午,我在Wedding的一个旧厂房改的仓库里跟房东谈续租的事。这个仓库不大,位置偏,但租金便宜,我打算租下来做备用仓。

      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德国老头,耳朵不太好使,几个个简单的条款反复确认了快两个小时。他的咖啡机煮出来的咖啡酸得像馊水,我还得客气地喝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好不容易双方谈拢,送走老头,再回到仓库办公室对库存表,一看日历发现第二天就是月度结算日,账目还没理完。

      开车回普伦茨劳贝格的住所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进了门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开电脑继续对账。

      对着对着眼皮就睁不开了,最后趴在桌上,脸枕着一叠还没归档的进货单,就这么睡了。

      睡到后半夜的时候朦胧中感觉有人动了一下我的肩膀,然后身体被从椅子上托了起来。

      我大概哼了一声,不确定,因为实在太困了。

      然后我感觉自己落在了沙发上,软乎乎的,下一秒毯子就盖下来了。

      那条毯子我后来扔过一次。

      当时我被气恼了,从衣柜里翻出来扔垃圾桶里,第二天早上发现它被洗好、叠好放在沙发上。

      后来我就把它装进一个袋子里放沙发上,打算下次见严峙的时候还给他。

      但每次见面不是吵架就是对账,每次都忘了带,毯子就这么一直赖在我家里,成为了我公寓的一部分。

      第二天早上在沙发上醒来,毯子盖到下巴,电脑合上了,充电线插好了,桌上放了保温杯。

      我掀开毯子坐起来,骂了一句操,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严峙。

      “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我家门口蹲点?”

      回复来得很快。

      “没有。我让小周帮我留意你什么时候下班。”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小周?小周是我的人!”

      “你的小周也是我的眼线,你现在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按住语音键,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东北方言脏话。

      信息发出去之后,严峙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今天下午三点,米特区的办公室,对下个月的排期,别迟到。”

      他一提起正事,我一肚子的火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但他可以没下限,我不能耽误生意,下午三点还是得去。

      我站在写字楼楼下摁电梯的时候就已经在酝酿情绪了。

      电梯门一开我就大踏步穿过走廊,秘书站起来想说“陆先生您来了”,我只甩了一句“他在里面?”就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严峙正坐在看一沓文件,穿着深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前臂,真别说,肌肉很漂亮。

      他抬头看见我推门进来,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把文件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准时。”他说。

      “排期表给我。”我走到他办公桌前,没有坐。

      严峙从抽屉里拿出排期表放在桌面上,我刚伸手去拿,他按住了排期表的另一头。

      “先说毯子的事。”他说。

      “先说排期。”

      “先说毯子的事,说完排期表给你,说到你满意为止。”

      “我都把毯子扔了,你他妈又捡回来,扔也扔不掉,你觉得我还能怎么办?”

      “不扔不就行了。”

      “不扔我膈应。”

      “哪里膈应?”

      我被他这句话给问卡住了,顿了一秒才找到词。

      “一个男人半夜跑到我家里给我盖被子,你说哪里膈应?”

      “那个男人是我。”

      “就是你才膈应。”

      “为什么是我才膈应?”严峙靠回椅背看着我,嘴角又该死地弯了,“如果是别人你就不膈应了?”

      “别人我不会让他进我家门。”

      “所以你只让我进。”

      这句话把我彻底噎住了。

      我张开嘴想反驳,但脑子里的逻辑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线头在哪儿都找不着。

      他说得不对,他不是“被我允许”进来的,他是自己闯进来的。但我又觉得这理论好像也有道理......靠。

      后来又想了想,说到底还是Hausmeister的错。

      这栋老公寓的Hausmeister是个退休的老头,唯一的爱好就是看足球和收小费,严峙这种人想搞定他,大概只需要一瓶好酒和一张大额钞票。

      于是我换指纹锁的念头又浮上来了。

      “我不想跟你扯这个,”我往后撤了一步,“排期表。”

      严峙把按在排期表上的手松开了。

      我拿起排期表,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开始翻看。

      排期表的内容没什么问题,跟上周讨论的方案一致,两条线同时走,罗斯托克那条走电子产品,汉堡那条走酒类和奢侈品,时间节点和押运人员配置都标得很清楚。

      我翻了两遍没找出毛病,从口袋里掏出笔在确认栏签了字,把排期表推回去。

      “没问题了?”

      “排期没问题。”

      “那就是还有别的问题。”

      “严峙。”

      “嗯?”

      “你能不能不要再用那种方式照顾我。”

      严峙把排期表收进抽屉里,抬起眼看我,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差不多一半。

      “哪种方式?”他问。

      “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你说出来。”

      “半夜来我家盖毯子,打电话问我吃没吃饭,在排期上让步,运输线上多出的人手你不跟我算成本。”我一口气列了四项,每一项列出来都觉得更不自在了一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跟我针锋相对,一分一毫都不肯让,我做什么你都会挑刺,我犯一点错你抓住不放能嘲讽我好几天。现在你什么都让着我,什么都替我考虑,连我的人出了岔子你都不追责了——你以为我感觉不到?”

      “你感觉到了。”严峙耐心地听我说完,“所以你觉得不舒服。”

      “我他妈烦得要死。”

      “因为我对你太好了?”

      “因为你不该对我这么好!”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音量没有控制住,声音在办公室里碰撞了好几圈才慢慢散。

      严峙没有说话,他从椅背上直起身,双手放在办公桌上,手指交叉。

      “陆渊,”他开口,速度很慢,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你觉得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变了?”

      “不然呢?”

      “你觉得我需要变才能对你好?”

      “严峙,你他妈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

      “这不是故意拿话绕你。你回答这个问题,你觉得我需要先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才能对你好?”

      我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身体前倾,逼近了他。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严峙也往前倾了一点,“我对你好的态度,跟我以前对你刻薄的态度,从来都来自同一个出发点。觉得你应该被管着,觉得你这个人做事太拼,需要有人帮你踩刹车,以前我用激将法踩刹车,现在我用别的方式。刹车还是刹车。”

      “所以你觉得以前骂我、算计我、跟我打架,跟现在半夜跑来给我盖被子,没什么区别?”

      “有区别。”严峙眨了一下眼睛,他的眼睫毛在光线里微微颤动,“以前我觉得你是对手,现在我觉得你不只是对手。”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我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行。”我朝他点点头,“我说不过你。”

      严峙看着我退后的动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晚上一起吃饭?”他问。

      “不了,我还要回仓库清一批货。”

      “那批荷兰来的电子烟?”

      “嗯。”

      “数量对不对?”

      “还没清完。”

      “清完了告诉我一声。”他从桌上拿起一张便签纸写了一串数字推过来,“这是我在阿姆斯特丹那边的供货商直接对接人的电话,下次你的渠道补货不用经过中间商,直接找他,报我的名字,能再便宜一成。”

      我低头看着那张便签纸。

      “你那个供货商不是我这条线上的。”

      “现在是了,我跟他说好了,你这条线所有电子烟品类他都按一级经销商价格供货。”

      “你什么时候说的?”

      “上周。”严峙把便签纸又往我这边推了半寸,“你上周在荷兰跟中间商谈不拢的时候,我就打了这个电话。中间商赚的差价太高,你没必要被他们卡脖子。”

      我拿起那张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谢了。”

      “不用谢。”他说,“走吧,你仓库那边还得清点到晚上,别耽误时间。”

      我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严峙,你是不是在让我?”

      “什么?”

      “你刚才故意结束话题的,我看得出来。你没吵过瘾,但你知道我要去仓库,所以主动掐断了。你以前不会这样做。”

      严峙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好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正好移到了某个角度,从他背后的落地窗里斜射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圈。

      “你说得对,”他说,“以前不会。”

      “那现在为什么——”

      后半句没说完,他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秘书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说汉堡那边的客户在二号线等他。严峙朝门口应了一声,然后转头看我。

      “你刚才想问什么?”

      “算了。”我拉开门,“下次再问。”

      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便签纸,纸片被折成了一个尖锐的三角形,戳在指腹上有点疼。

      疼是好事,它能让我保持清醒,但清醒的同时又觉得更烦躁了——因为他确实在让我,而且他不掩饰了。

      他以前让着我的时候至少会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性价比”或者“大局为重”。现在他连借口都懒得找,直接说“我退一步”,直接把人脉和资源分给我不附加任何条件,直接在我问出口之前就把自己的套路摊在桌面上。

      这比他算计我的时候更让我手足无措。

      算计是有规则的,你出一招我拆一招,有来有往,旗鼓相当。

      现在他不跟你过了,他直接把刀递给你,你想怎么砍就怎么砍。

      这种感觉让我非常、非常的不爽。

      想打他又没什么理由,他最近既没算计我也没给我挖坑,反而一直在给我铺路。

      想说他又说不过,他的嘴皮子比我利索十倍,每次我以为自己占了上风,最后都会被他用几句轻描淡写的话翻盘。

      想跟他来一次酣畅淋漓的互殴,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死拼到底了,打几下就开始让,让完了还给你贴创可贴。

      啧,烦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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