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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A24 事情彻底摆 ...

  •   事情彻底摆平是在三月初。

      汉堡那边的几个人被联邦刑事局一锅端了之后,柏林地下圈子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Müller在汉堡的医院里躺了两个月,据说左臂的骨头接了三次都没接好,最后装了一根钛合金钉,以后连重物都提不了。他的势力被连根拔起,柏林这一头彻底消停了。

      陈晔的案子走快速审判程序,判了六年,关进了勃兰登堡那边的一所监狱,我托韦伯律师去问过一次他愿不愿意见我,他拒绝了。行,不见就不见。

      然后就是严峙提出的合作。

      我考虑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我把我的账本从头翻到尾,仓库的库存清点了两遍,手下能用的、能信的、能独当一面的人列了一张清单......清单短得可怜,一共四个名字,其中一个还是小周,管情报可以,管生意不行。

      陈晔进去以后,他原先管的那条线等于塌了半边天,下家的联系方式被警方抄走了大半,物流渠道也因为案件调查被冻结了两条。

      现实摆在我面前:不合作,我自己重建至少要半年,半年里市场份额会被其他人蚕食,等我把摊子重新铺开,可能连汤都喝不上了。合作,短期内能恢复运转,严峙的物流网络是柏林最成熟的,他的人手也不缺,搭上他的顺风车,我的货能在一个月内重新铺到原来的八成渠道。

      我选合作。

      但条件是我开的。

      四六分,我六他四,仓储放我这边,物流路线走向由双方共同决定,任何一笔超过十万欧的交易都要书面记录并双方签字。

      说白了就是我不信任他,在财务上我寸步不让,在决策上我绝不让他一家独大。

      严峙听完我的条件,坐在他那间该死的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手里的威士忌晃了晃,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又掀桌子的话。

      “就这些?我以为你会更狠一点。”

      “你觉得少了我可以再加。”

      “不用加。”他把酒杯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合同推到我面前,“五五分,仓储放你那边,物流路线你定六成,我定四成,超过十万欧的交易双方签字,超过五十万的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低头看那份合同。

      条款列得清清楚楚,德语和中文双语对照,每一页的下方都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严峙,一笔一划,写得非常工整,跟他平时签字那种龙飞凤舞的草书完全不同。

      “你什么时候拟的?”

      “你被抓进去的第三天。”

      “那时候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合作?”

      “我不知道。”严峙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小腹上,“但我习惯做两手准备。如果你出来以后要跟我拼命,我就用另一套方案。如果你愿意合作,这份合同就是我的诚意。”

      我盯着他的脸好久,想从他那张永远挂着一层淡薄笑意的脸上找出破绽。

      好吧没找着。

      这个人的面部表情管理堪称一绝。

      我在合同上签了字。

      合作就这么开始了。

      头两周还算平静。

      两边的生意在物理上还是分开的,只是在物流环节合并了,我的货跟他的货共用一条运输线,从罗斯托克港进来,走A24高速到柏林,然后在他的中转仓分流,属于我的那部分再用我自己的人转运到我的仓库。

      这样一趟能省下将近百分之四十的运输成本,而且严峙在罗斯托克海关那边有关系,清关速度比我原来快了将近一倍。

      但问题出在第三周。

      那天下午我在我自己的仓库里清点一批刚到的手表。这批货是从瑞士过来的,三百块高仿百达翡丽,做工精细到连表盘里的齿轮纹路都复刻得一模一样,在欧洲市场上的零售价能翻十五倍。

      我带着两个人一块一块地检查,查了不到一半,电话响了。

      严峙打来的。

      “你的那批表,数目不对。”

      “什么数目?”

      “报关单上写的是三百块,但我的人在中转仓分流的时候只点出来两百七十二块。”

      “不可能。”我把手里的表放下,声音压低,“这批货是我亲自去罗斯托克接的,集装箱开箱的时候我亲眼看着海关验的封条,到了你那边就少了二十八块?”

      “你是在说我的人偷了你的货?”

      “我没说偷,我说数目不对。中间经手的不只是你的人,还有运输公司的人。”

      电话那头的严峙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语气变冷了。

      “运输公司是你定的,陆渊。”

      “是我定的,但运输公司的人我不可能每一个都盯得住。”

      “所以你觉得问题出在我这边?”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你要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哼声,然后严峙说了一句“等着”,挂了电话。

      不到四十分钟,他就出现在了我的仓库门口。

      他推开仓库的铁门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在跟运输公司的调度打电话。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很多,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冷风,脸上的表情是我在他脸上见过最接近“生气”的样子——眉头压死,嘴角居然是往下的。

      “电话挂了。”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我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回头再打”,挂了。

      “当面说。”严峙把手里的一个文件夹拍在我旁边的货箱上,“这是我的人在中转仓卸货时的全程监控截图,时间戳、货箱编号、开箱清点的照片,全部都在,你的人接手的时候数目已经是两百七十二。少掉的二十八块,是在从罗斯托克到柏林的路段上不见的......那个路段上的押运人员,全部是你安排的。”

      我拿起文件夹翻了几页,截图很清晰,时间戳连贯,货箱编号也对得上。

      “所以是我的人出了问题?”

      “你说呢?”

      “行。”我把文件夹合上,“我回去查。”

      “查?”严峙往前走了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陆渊,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批货是走我们共同的运输线,你的货少了,意味着这条线上的安全漏洞已经被别有用心的人发现了。如果不把这个漏洞堵上,下次丢的就不只是你的货,我的货也会丢。”

      “我说了我回去查。”

      “你回去查,查多久?查出结果要不要跟我说?这本来就是双方的事,你不能一句‘我的人出了问题我自己处理’就把我排除在外。”

      “我没说要把你排除在外。”

      “你的态度就是在排除我。”

      “我的态度?我什么态度?”我把文件夹摔回货箱上,声音终于压不住了,“严峙,你跑到我的仓库里来,把监控截图甩在我面前,从头到尾一副兴师问罪的语气,你是来跟我商量问题的还是来追责的?”

      “我既商量问题也追责。”

      “追谁的责?”

      “你选人的责。”严峙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吐出来,“运输公司是你选的,押运的人是你安排的,出了事你说回去查,查谁?查你自己?”

      我的火蹭地就上来了。

      “你他妈说我识人不明?”

      “不是识人不明,是太自信。你觉得你的人不会出问题,就跟你觉得陈晔不会出卖你一样。”

      这句话踩中了雷区。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一步,他的后背撞在仓库的金属货架上,货架晃了一下,上面放着一箱工具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

      “你再提一句陈晔试试。”

      “我提了。”严峙被我揪着领子,“怎么了?”

      我一拳挥过去。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硬挨,而是偏头躲开了。

      我的拳头砸在他脑后的货架立柱上,咣的一声,金属管壁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我的指关节火辣辣地疼。

      我紧接着第二拳跟上去,他又躲开了,然后反手擒住我的手腕,一个转身把我按在了货架上。

      他摁我的力道比以前大得多,我的后背撞在金属货架上,脊椎骨从上到下被货架的横梁硌得生疼,他的身体直接贴上来,膝盖顶进我的双腿之间,把我的整个下半身牢牢地钉在货架上。

      “你放开。”我挣了一下,没挣动。

      “不放。”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耳廓,“你先动手的。这次我不会白白让你打了。”

      “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你听我说完,我就放开你。”

      “说。”

      “第一,二十八块表的事,我不追究你。损失我赔一半,从下个月的结算里扣。第二,运输线的安全漏洞,我来堵。我的人从现在开始会全程参与押运,不是在罗斯托克到柏林这一段,而是从源头港口到最终仓库的全过程。第三——”

      他顿了一下。

      “第三,陆渊,你他妈别把我当敌人防了,我们现在是一条线上的,你防我,就等于在这条线上自己凿了个洞。”

      我被他按在货架上,但他说的三句话,字字都砸在了点子上。

      尤其是最后一句。

      “说完了?”我咬着牙问。

      “说完了。”

      “那放开我。”

      他松开了手,退后了一步。

      我从货架上直起身,揉了揉被硌疼的后背,指关节刚才砸在金属立柱上,破了一块皮,渗了点血。

      严峙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来。

      我没接。

      他自己从旁边的急救箱里翻出碘伏和创可贴,拉过我的手,熟练地给我消毒、贴创可贴。

      他的手指修长又有力,握着我手腕的力道恰到好处,不会松到让我挣脱,也不会紧到让我疼。

      “你还会干这个?”我看着他低头给我处理伤口的动作,觉得有点荒谬。

      “少管所里学的,那边打架是日常,打完了自己给自己缝针都是常事。”

      他贴好创可贴,把我的手翻过来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别的伤口了,然后松开了。

      那二十八块表的后续,严峙用了不到四天就查清楚了。

      是运输公司里的一个捷克司机搞的鬼,他在中途休息站趁押运的人上厕所的几分钟空档,从货箱里偷了一个小箱子出来,里面正好装了二十八块表。

      严峙的人顺着销赃渠道找到了波茨坦的一家当铺,连人带赃一起给堵了。

      他打电话告诉我结果的时候,我正蹲在仓库里检修一辆叉车。

      “怎么处理?”他问我。

      “我的人,我自己处理。”

      “行。”

      我赶到波茨坦的时候,那个捷克司机已经被严峙的人堵在一间地下室里。

      三十多岁的男人,肥硕,谢顶,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脸色灰败。

      严峙的人只绑了他,没动他。

      我把该问的都问了,确认他没有上线指使,就是自己贪,觉得二十八块表藏在工具箱里不会被发现。

      “你知道这批货值多少钱?”我蹲在他面前问他。

      他想说知道,又想说不知道,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挤出来一句“求你了”。

      “你偷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求你自己?”

      我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按规矩办”,然后走出了地下室。

      外面是波茨坦郊区的一块空地,三月中旬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

      我靠在车门上抽了根烟,烟刚点着手机就响了。

      严峙。

      “办完了?”

      “办完了。”

      “怎么处理的?”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电话那头的严峙轻轻笑了一声。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上次说轮不到我管,我不能问一句都不行吧。”

      “你没派人盯着?”

      “今天没有。”

      “稀奇。”

      “陆渊,你对我说话能不能客气一点。”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严峙。”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笑又出现了,但带上了无奈。

      “行,我是严峙,所以我活该。”

      说完他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冷风里,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他最后那句话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不管说什么,语调都有一个坚硬的核,就算是笑着说话,那个核也是硬的。

      但刚才那句话,那个硬核好像被泡软了,露出我不太认得的东西。

      我把烟抽完,碾灭在车门的烟灰缸里,上车回柏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A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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