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承认、逃避、动摇 吃完饭结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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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结账的时候，严峙掏的钱，老板娘不肯收，他直接把钞票压在茶壶底下，说了一句“收着”。
走出川菜馆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巷子里的积雪被清晨第一缕灰蓝色的天光照得泛白。空气冷冽而清新，雪后特有的那种干净味道混着远处面包房飘来的烤面包香。
两个人在巷子口站住。
“你车停哪儿了？”我问他。
“那边。”他指了指巷子对面的街道。
我的车还停在克罗伊茨贝格的仓库外面，所以得让他送我过去取车，或者我自己打车。
“你先送我回仓库取车，还是我自己打车？”
“送你。”
我们走过结了冰的石板路面，鞋底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我也停下来。
天光比刚才又亮了一些，灰蓝色变成了浅灰色，东边的云层边缘开始泛出一线很淡很淡的橘红色。
“陆渊。”严峙转过身来面对我。
他叫我名字的声调跟往常有一点点不一样。
往常他叫我，要么是那种冷冰冰公事公办，要么是那种故意激我的嘲讽调子。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把我的名字念得很短，尾音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沉，就是一个不带任何修饰的念法。
“嗯？”
他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一只手抬起来按在我肩膀上，把我往后推了一步，我的后背撞在奔驰的车门上，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我的嘴。
他的嘴唇被很烫。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个吻来得没有任何预兆，前一秒还在说送我取车，后一秒他的舌头已经撬开了我的牙关。
他的另一只手从我的肩膀滑到后颈，手指插进我后脑勺的头发里，收紧，固定住我的头不让我动，他口腔里的味道是刚才那顿饭留下的花椒的麻，茶叶的苦，还有一点点烟草的辛。
我的大脑宕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后，我的拳头已经挥出去了。
这一拳正砸在他的下颌侧面，力道不小，他的头被打偏了，嘴唇从我嘴上滑脱，整个人往侧面退了一步才站稳。
他舔了舔嘴角，把目光抬起来看我。
他的表情是很难形容的沉着，像是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拳，并且已经完全做好了承受它的准备。
“你是不是有病？”我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嘴里一股血味，嘴角破了，血沾到了手背上。
我的呼吸很急，心脏跳得比刚才在仓库外面互殴的时候还快。
“可能有。”严峙站直了身体，抬手揉了揉被我打中的下颌，活动了几下下巴的关节，“但你打我的这一下，比之前那几下都轻。”
“你再敢碰我一次，就不是这一拳的问题了。”
“你刚才说的什么？”
“我说，让你不要再碰我。”
“前面那句。”
我愣了一下，回想了一秒。
“......你的事是我摆平的。”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严峙把手从下巴上放下来，插回大衣口袋里，“没有我，你现在还在牢里蹲着，你的事业、你的自由、你现在能站在这里挥拳头的力气，都是我给你的，所以你欠我的，不止是一个对不起。”
“这就是你......这么做的理由？”
“不全是。”他嘴角弯了一下。
他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钻进去，摇下车窗。
“上车。送你取车。”
我站在车外面，冷风灌进我的领口，嘴里还残留着他的味道，嘴角的伤口被冷风一吹，疼得发紧。
“我自己打车。”
“从这里到克罗伊茨贝格打车要六十欧。”
“我有钱。”
“你有钱也不能这么花。”
“你管我怎么花。”
我转身朝巷子外面走。
走了大概十来步，身后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轮胎碾过雪面的闷响。
黑色的奔驰从我身后跟上来，跟我保持着并排的速度，车窗还摇着。
“陆渊。”他的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
我没停。
“陆渊。”
我还是没停。
“你嘴角在流血。”
“关你屁事。”
他的车又跟了十来米，然后一个加速开到我前面，斜着停下来，把整条窄巷子堵死了。
严峙推开车门下来，站在车头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正好挡在我的去路上。
他的身影嵌在两堵斑驳的墙壁之间，大衣下摆在风里微微翻动，身后的天空已经从浅灰变成了淡青，云层边缘被日出染成了橘红色。
“让开。”我说。
“不让。”
“你又想挨一拳是不是？”
“你打不过我。刚才你打我那一拳，是你今天晚上出的第四拳,第一拳你用了七成力，第二拳五成，第三拳四成，第四拳,就是刚才那一下,连三成都不到了。你的体力在下降，我的体力没怎么动。再打下去，你只会输。”
“那你试试。”
“我不想跟你打。”他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我和他之间的距离。
这一步让我俩之间的间距又回到了那种危险的距离——不到一臂，可以随时动手，也可以随时接吻。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说。
“问。”
“你打我，是真的觉得恶心，还是因为你觉得应该打？”
我张开嘴想骂他，但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问的这个问题，我竟然没法在第一时间给出答案。
恶心吗？
他亲我的时候，我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不是恶心。
是懵。
是震惊。
是愤怒，但愤怒的原因不是被一个男人亲了，而是被他亲了，被他用这种方式亲了，在没有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把我的所有防备全部打穿。
“你犹豫了。”严峙说。
“我没犹豫。”
“你犹豫了至少四秒。”
“你他妈在数？”
“对。”
我看着他那张脸。
他的眼睛很亮，干净、冷冽、清醒。
“严峙。”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很早就想这么干了？”
这次轮到他沉默了。
这个沉默持续了也许五秒，也许十秒，也许更久。
他就那么站在车头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身后的天空越来越亮，橘红色的朝霞铺上了云层的边缘，把他整个人映成了一个深灰色的剪影。
“对。”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回答我的时候轻了将近一半，“很早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把五脏六腑的温度都拉低了。
“我走了。”我说。
“车在那边。”
“我说了我自己打车。”
“我送你。”
“不用。”
我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肩膀擦过他的胸口。他没有拦我，也没有伸手拽我。
走出巷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靠在奔驰的车门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点了一根烟，晨光穿过巷子口的建筑物缝隙落在他身上，把他脚边的雪地照成了暖黄色。
然后他抬起夹烟的那只手，朝我挥了一下。
像是赶走眼前一缕烟雾。
我把头转回去，快步走上了大路。
路面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早班工人裹着厚棉袄，手里拎着保温壶，往地铁站方向走。
一个骑自行车送报纸的少年从我身边掠过，车轮在雪地上留下一道辙印，马路对面的面包房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烤面包的香气从半开的门里涌出来。
我站在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钻进车里，报克罗伊茨贝格的地址。
司机是个土耳其大叔，后视镜上挂着一串蓝眼睛的挂饰，收音机里放着土耳其语的新闻。
车开出去以后，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嘴里的血腥味已经淡了，只剩下花椒的麻感和严峙的味道。
他的味道不是一种很淡的、介于雪松木质调和烟草之间的味道，不难闻，甚至可以说是好闻的。
我因为这个想法而更加烦躁。
我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朝阳终于升起来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早上好，先生。你看起来像是通宵了。”
“是。”
“我刚接班。今天会是好天气。”
“是吗。”
“预报说的。”
我没再接话。
车在克罗伊茨贝格的仓库区停下来，我付了钱下车。
仓库外面的空地上积了一夜的雪，我的车还停在那里，车顶上堆了一层厚雪。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把钥匙插进点火孔，但没有马上发动。
我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面仓库生锈的铁皮墙。
天已经全亮了。
我抬手碰了一下嘴角，伤口已经凝血了，指尖按上去只有一点微微的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刚才的画面。
他在巷子口把我推到车门上，嘴唇压下来。
还有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很早了。”
操。
我骂了一声，一拳捶在方向盘上，喇叭短促地响了一下，在空旷的工业区里回荡了一秒。
然后我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
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承认、逃避、动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