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小孩》春雨美糖

24、母子如参商 人生不相见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夜里十一点，客厅的灯还亮着。
　　若楠坐在沙发上，膝头摊着一本旧相册。翻到某一页，她停住了——照片里，谦谦骑在姥爷的脖子上，张着嘴大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那会儿他刚换牙，吐字还不清，"妈妈"喊成"马马"，她笑了他整整一个月。
　　她把手指轻轻放在照片上，从眉毛描到下巴，像描那只小鞋上的小汽车一样，一遍一遍，描得纸面都起了毛。
　　刘军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客厅那点光，脚步顿了顿，没敢进去。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只把一杯温水轻轻放在茶几边上，又退回卧室。他什么也没说，也不敢说——说什么都轻，说什么都重。
　　第二天一早，刘军陪若楠去了辖区的派出所。
　　值班民警很客气，把情况登记了一遍又一遍，末了还是那句话："放心，有消息我们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墙上贴着防走失的宣传画，画上有个孩子冲镜头笑。若楠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谦谦要是还在，是不是也长成这个样子了？
　　走出派出所，若楠抬眼望天。秋天的天很高很蓝，一架飞机拖着白线慢慢爬过。谦谦小时候最爱看飞机，每次看见都要仰着头喊："妈妈，飞机！飞机要飞到天上去！"她那时总说："等谦谦长大了，妈妈带你坐飞机。"
　　她还没带他坐过飞机。
　　回家后，若楠打开了寻亲网站。她一条一条往下翻：被找到的，没找到的，九年、十年、二十年……她看那些孩子的照片，看一个，心里就揪一下。忽然，一张照片让她整个人僵住了——那个男孩的眼睛，太像谦谦了。
　　她抖着手拨通了页面上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南方口音的妇女，很激动，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地名和时间。若楠越听心越凉：地点不对，时间也对不上。不是他。
　　"不好意思，打扰了。"她听见自己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天暗下来，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过她的一句话——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世上有一种星宿叫参商。参宿升，心宿落；心宿起，参宿沉。它们绕着天空各走各的路，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此生不再见面。参星和商星，一个在冬天升起，一个在夏天升起，一个落了，另一个才来，永远碰不到一块儿。
　　她那时候问父亲："那它们不想吗？"
　　父亲说："想啊。可天规如此，谁也没办法。"
　　若楠站在阳台上，仰头找星星。
　　城里的灯光太亮，只看得见寥寥几颗。她望着那几颗星，想：天上的星星那么多，是不是也有两颗，像她和谦谦，明明在同一片夜空里，却永远不能相见？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张素兰。
　　她没问女儿在看什么，只把一个叠好的东西轻轻放进若楠手里。
　　是一件小毛衣。
　　是二零二二年秋天，谦谦还没丢的时候穿的，袖口短了一截。张素兰把它拆了，又重新织，织大了一号。
　　"孩子长得快，"张素兰声音很轻，"他要是回来，总得有件合身的衣裳。"
　　若楠把脸埋进那件毛衣里。
　　毛衣上有樟脑和旧棉线的味道，她抱着它，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却始终没有哭出声。
　　隔天，刘军骑电动车去了镇上。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把重新打印好的寻人启事，一张一张贴到了镇口的老杨树、公示栏和蘑菇湖水库入口的公告板上。贴到湖边那张时，他蹲在板子前，把四个角压了又压，压得平平整整，像是怕风一吹，外孙的消息就没了。
　　那天晚上，若楠做了一件事——她加入了那个寻亲平台的志愿者群，把自己的资料发进去，也开始帮别人转发寻人启事。
　　有人在群里说谢谢。她回了一句："不谢，我也是在等孩子的人。"
　　睡前，她翻到一张照片，是那天在蘑菇湖水库拍的雁阵。她想了想，把相册名改成了"等雁"。又新建了一个相册，把谦谦所有的照片一张一张放进去，名字就叫"参商"。
　　做完这些，她站在窗前，望着北边的夜空。
　　参商不相见，可它们都在同一片天上。
　　"谦谦，"她轻声说，"妈妈在等。不管等多久，妈都在这片天底下，等着你回来。"
　　夜风把窗纱吹起来。
　　远处，一颗星亮得发颤，像是眨了眨眼睛。

作者有话说

世上有一种星宿叫参商。参宿升，心宿落；心宿起，参宿沉。它们绕着天空各走各的路，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此生不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