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小孩》春雨美糖

23、雁南飞 风掠过湖面

　　若楠的爸爸刘军，昨天看见老伴张素兰把那小鞋拿给若楠看，心里就咯噔一下——他知道，女儿又要难过了。
　　老两口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撒一个谎，哄若楠去蘑菇湖水库散散心。那地方在附近很出名，谁家带着老人孩子出游、聚餐，都爱往那儿跑。刘军想：他已经丢了一个外孙，不能再丢一个女儿了。
　　第二天吃早饭时，张素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若楠碗里，试探着开口："楠楠，你爸爸说他辛苦了一辈子，都还没正儿八经出去旅游过，想你带着我们老两口，去人家说的那个蘑菇湖水库玩一天。行不行？"
　　若楠怔了怔。自从谦谦丢了，她满心满眼都是找孩子，确实没尽到半分做女儿的孝心。父母都老了，头发白了，她这个当女儿的，也该为他们做点什么了。她点点头："行。"
　　第三天一早，一家人简单收拾了行囊就出发了。
　　一路上，若楠还是沉默不语，车窗外的风景一帧帧退去，她看着看着，眼睛就直了。
　　到了蘑菇湖水库，刘军连忙搀着女儿，沿着湖边慢慢地走。他一会儿指指蓝天白云，一会儿指指远处的湖面，嘴里不停地说："楠楠你看，多好。"他想让女儿多看看这世上的美好。忽然，一大群大雁从湖面掠过，翅膀几乎贴着水皮，激起一串串水花，然后整齐地拔高，排成一个人字，向南飞去。那一瞬，画面美得让人屏住呼吸。
　　若楠仰着头，忽然想：要是她也能长出翅膀就好了，就可以到处飞，飞到儿子身边去。可转念一想，这雁子和湖，多像谦谦和她啊——她的儿子希谦谦，就是那只到处飞的雁子；而她，就是这片湖，安安静静地守在原地，等着大雁归来。唉，魔怔了。她苦笑着摇摇头——真的，什么都能让她联想到儿子。
　　午后的蘑菇湖水库，安静得像一面搁在戈壁里的旧镜子。
　　风从北边来，吹皱一大片水面，芦苇丛沙沙地响，白茫茫的芦花顺着风斜下去，又慢慢直起来。
　　水边零零散散停着几只水鸟，人一走近，就扑棱棱飞远，落在一二百米外的浅滩上，继续歪着头看人。若楠站在湖堤上，一站就是很久。
　　刘军不敢离她太远，一会儿假装看远处的山，一会儿蹲下身拔根苇杆在手里转。张素兰坐在堤边一块石头上，把带来的苹果一个个擦亮，放进保温杯盖里，也不催，也不喊。 "让她站着吧，"张素兰轻声说，"老这么闷着，总得有个出口。" 刘军没接话，只是把苇杆掐断，一节一节，掐得粉碎。
　　若楠不知道爸妈在身后交换了多少次眼神。她只是看着湖。湖面很大，天也很高，天和水在极远处连成灰蒙蒙的一片，分不出哪里是边界。她忽然想，谦谦没丢的时候，最爱看水，看见湖就要趴着数浪花，数不清就急，一急就回头喊她："妈妈，你来数！"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秋天传来的，还没飘到跟前，就被风吹散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伸进外套口袋，碰到一个硬硬的、小小的东西——是她出门前鬼使神差带上的，那双鞋。
　　谦谦的小鞋，鞋面上印着一辆红色的小汽车。鞋尖磨破了，是去年春天他在院子里追她时蹭的，当时她还蹲下来给他揉脚，嗔他："慢点跑，鞋都穿破了。"谦谦咯咯笑着往她怀里钻，说"妈妈，我跑得快，以后跑遍全世界给你看"。
　　那是他丢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若楠的手指在那只鞋上摩挲，指腹一遍一遍描过那辆红色的小汽车，描得发烫。
　　"姑娘，看雁呢？" 一个苍老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若楠抬头，是个背相机的老人，头发花白，正眯着眼看天上。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不知什么时候，湖对岸的天空上聚起了一小群大雁，正一圈一圈地盘旋，越盘越低，最后落在远处的浅滩上，咕咕地叫。 "这是今天第几拨了，"老人自顾自地说，把相机举起来，"我在这儿守了三天了。每年这个时候，它们都要从这儿过，歇歇脚，吃饱了，再往南飞。" 若楠没说话，却也没走开。 "它们认得路，"老人放下相机，语气慢悠悠的，"别看飞得远，隔着一千多公里，来年春天还回这儿来。这片湖啊，一整个冬天都在等它们呢。" 一整个冬天，都在等它们。
　　若楠的睫毛颤了颤。她忽然觉得，那落在浅滩上的雁，就像她。而她身边这一大片安静的湖，也像她。她分不清自己是雁还是湖了——是飞走的那个，还是等着的那个。
　　"大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芦苇，"它们……年年都回来吗？" "年年都回来。"老人斩钉截铁，"只要这湖还在，它们就回来。老辈人说，雁子认家。"
　　雁子认家。
　　若楠的眼眶一下就热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张素兰，到底是没忍住，快步走到她身边，一把攥住她的手："楠楠……" "妈，"若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谦谦的鞋，我带着呢。"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小鞋，红布已经有点皱了。张素兰看着那只鞋，嘴唇抖了抖，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却还笑着："带着好，带着好……" "妈，他说他要跑遍全世界给我看。"若楠终于哭了出来，声音又轻又哑，"他那么小，他跑不远的，他肯定就在哪儿等着我……" 张素兰一把把女儿搂进怀里，像搂着一个婴儿："会找着的，楠楠，妈跟你一起找，找不着就一直找。"
　　刘军站在几步外，背过身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脸。他没回头，只是声音沙哑地补了一句："对，找。明天爸就陪你去派出所再问问，去网上再发发。"
　　远处，浅滩上的大雁吃饱了，领头的那只振翅飞起，身后的雁一只接一只跟上，在暮色里重新排成人字，向着南方，缓缓飞去。金色的夕阳铺在湖面上，把那一串剪影镀成了金边。
　　若楠靠在母亲怀里，泪痕还没干，却仰着头，一直看到雁阵变成天边的一个小黑点。
　　"它们会回来的。"她轻轻说，像是说给自己听。
　　风掠过湖面，芦苇弯下腰，又直起来。这片湖还在，就一直等。
　　雁南飞，还会雁北归。

作者有话说

可转念一想，这雁子和湖，多像谦谦和她啊——她的儿子希谦谦，就是那只到处飞的雁子；而她，就是这片湖，安安静静地守在原地，等着大雁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