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丢失的那一只童鞋 另一只鞋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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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鞋的离开没有声音，像整段童年戛然而止在路口。
另一只鞋还摆在老地方，等一双再也不会踏响它的小脚印。
又到了一年换季的时候。若楠的妈妈打扫房间卫生，无意间翻出了谦谦的童鞋 —— 那一只谦谦走失三天后才找到的左脚小凉鞋。鞋头是一只黑色的蜘蛛侠，鞋底还沾着些许泥土。这只小凉鞋孤单了四年，一直在等它的小主人。
归途上落下的那只鞋，从此盛满了若楠的整颗心。
若楠像往常一样，在抖音上发布了有关谦谦的寻人信息。刷视频时，她无意中扫到一条人民日报的报道：一个男童在海拔三千二百米的沙漠里走失，十余小时后被找到了。若楠仔仔细细看完了相关报道，心里暗暗想：这个小孩子真幸运啊！我的谦谦要是也能这么幸运地被找到就好了。那个孩子光着脚走失在近乎无人区的地方，都能被找回来；可我的谦谦，离家时明明穿着一双鞋，回来时却只剩下孤孤单单的一只。另一只去了哪里？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谦谦从小穿鞋袜都讲究成双成对，一只都不肯落单。想着想着，思绪又回到了谦谦走失的那一天 —— 如今科技越来越发达，走失的孩子可以用无人机搜救。可惜四年前的石河子，还没有无人机。唉，若楠无助地叹了口气：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我的命可真苦啊！叹息时，眼角竟不自觉滑落一滴泪。
若楠每次在抖音发布寻人信息后，都会收到来自五湖四海的评论。有人质疑她拿孩子博热度、蹭流量；有人同情她的遭遇，留下安慰的美丽文字；有人凭自己的猜测，说孩子早已不在人世了；还有人谎称在别处见过跟谦谦一样的孩子 —— 上海谦谦、河南谦谦、广东谦谦…… 起初，她还会因为恶言恶语跟人打口水战，现在她无所谓了。她只知道，她要发；看到的人越多，她找到谦谦的希望就越大。总好过前怕狼后怕虎，到头来又回到原点 —— 回到那个让她一生都难以忘记的日子：二零二二年七月十九日，谦谦没回家的那一天。
那之后的若楠，把日子过成了两半。
一半是正常的日子：开店、做饭、接电话、跟邻居打招呼、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另一半，是永远停在七月十九日的钟 —— 每天清晨八点，她准时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看一夜之间有没有新消息、新线索、新评论。她在团场街边开了个小小的水果店，生意不咸不淡。街坊都认识她，买水果时谁都不提那件事，只是常常多塞给她两个苹果、一把枣，说 "给孩子他外婆吃"。若楠知道他们心疼她，也不点破，笑着收下，转头就把水果放进冰箱，攒着。
四年来，她的手机里存了上千条视频。最早那几条拍得又抖又糊，她举着谦谦的照片，声音发颤，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我的孩子叫谦谦，走丢的时候穿一双黑色的蜘蛛侠小凉鞋，谁见过他，求求你们告诉我……" 后来她学会了剪辑，学会了加话题标签，学会了挑晚上八点到十点发布 —— 那是流量最好的时候。她管这叫作 "功课"，每天雷打不动。妈妈劝她别太累，她说："我不累。我要是哪天不发，心里才空得慌。"
客厅的鞋架最上层，那只蜘蛛侠小凉鞋一直摆在那里。妈妈曾想把它收进柜子，说 "看着难受"，若楠拦住了。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那只鞋摆在那儿，谦谦就还在这家里。每天出门前她看一眼，每天回家第一眼也看它。鞋底的泥早就干透了，蜘蛛侠的黑漆磨掉了一小块，露出灰白的底子 —— 那是谦谦穿着它跑过的证据，也是她仅剩的、摸得着的孩子。
七月十九日之后的第一个春天，若楠搬过一次家。旧房子在团场，院子门口有棵白杨树，谦谦总爱在那棵树下等她下班，远远看见她就张开手臂跑过来，嘴里喊 "妈妈、妈妈"，喊得整个院子的人都笑。搬家那天，她蹲在树下哭了一下午，最后用手机把树影拍下来，存进相册，当成宝贝。新家离得不远，可她还是绕路走回团场的那条路，一绕就是四年，路上的每一块石头她都认得。她总想，万一谦谦记得回家的路呢？万一他回来，第一个要找的，就是那棵白杨树呢？
想着想着，思绪又落回走失那天的傍晚。以前谦谦在家的时候，经常在下午四点，还坐在客厅看动画片。她把他抱到膝上，低头给他把凉鞋穿好，谦谦突然仰起脸说："妈妈，蜘蛛侠会飞，我长大也要飞。" 她笑着揉他的头发："你飞走了，妈妈怎么办？" 谦谦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就飞回来呀。" 这是她记得的、谦谦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四年里，她把这句话听了几千遍，听一遍，哭一遍。
走失第三天，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找到了那只左脚的小凉鞋。搭扣松着，像匆忙间掉落的一样。警察沿着附近的水渠、树林、工地，搜了三天三夜，什么也没找到。若楠把鞋拿回来，用湿布一点一点擦干净，擦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擦完抱着鞋坐在门口，坐到天黑。她把鞋放上鞋架，告诉自己：鞋找到了，孩子也会找到的。可是四年过去了，鞋架上的鞋还在，孩子却始终没有回来。
评论区成了她另一种生活。最开始，她一条一条回，回到手酸。有人骂她 "消费孩子"" 拿孩子换流量 "，她气得整夜睡不着，爬起来跟人对骂，骂完又抱着手机哭。后来她想通了：骂她的人不会因为她的回应而心软，心疼她的人也不会因为她的沉默而离开。她开始只回那些提供线索的人，其余的不再看。她把暖心的评论截图存下来，存了满满一个相册，难过的时候就翻出来看。有个女孩留言：" 姐姐，我爸爸也是走失的，找了二十年，去年回来了。你别放弃。" 她看了很久，把这句话抄在日记本的第一页。
有一次，一个外地号码打进来，说在火车上见过一个男孩，眼睛像谦谦。明知道多半是假的，若楠还是买了当夜的票，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赶过去。到了地方，孩子自然不是谦谦。对方连声道歉，说看错了。若楠说没事，又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回来。妈妈在站台接她，什么都没问，只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母女俩一路无言，走到家门口，若楠说："再有这样的电话，我还是会去。"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票钱妈给你出。"
还有人发来照片，说在广东见过一个跟谦谦一模一样的孩子。她把照片放大，一寸一寸地看，看到后半夜，眼睛酸得直流泪。那孩子的眉眼确实有几分像，可左手腕上没有那颗小痣。她关掉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第二天，她还是把照片打印出来，收进一个信封 —— 她舍不得扔掉任何一点 "万一"。
若楠加了几十个寻子群。群里的人天南海北，有丢了孩子二十年的老人，也有刚丢孩子、哭得说不出话的年轻妈妈。大家互相转发消息，互相打气。若楠学会了辨别寻人信息的真伪，学会了看地图、查监控盲区，甚至学会了用无人机 —— 那是去年学的。她买了一架小无人机，在团场外的空地上练习飞行。有人问她打算飞到什么时候，她说："飞到石河子也有无人机的那一天，我的谦谦早就该回来了。" 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住，眼泪掉在遥控器上。
若楠经常梦见谦谦。也有老人说，孩子想家了，就会到亲人梦里来。她每次听完都心里发紧。有一回她梦见谦谦站在路口，还是四岁的样子，穿着那双蜘蛛侠凉鞋，远远地冲她笑。她拼命跑过去，想抱他，可怎么跑都跑不到跟前。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她不敢把这个梦告诉妈妈，只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那我就飞回来呀。"
今年七月十九日，谦谦走失整四年。若楠买了一个小蛋糕，插上四根蜡烛，摆在空空的餐桌前。她关掉灯，对着黑暗说："谦谦，这是妈妈给你买的蛋糕，你什么时候回来吃呀？" 蜡烛燃尽，她一口都没动那个蛋糕，只把最甜的一块单独留出来，放在鞋架旁、蜘蛛侠小凉鞋的旁边。第二天早上，那块蛋糕原封不动。若楠把它收进冰箱，没有扔 —— 她总想着，万一哪天孩子回来了，还能吃一口妈妈留的蛋糕。
入秋以后，石河子的天凉得快。若楠翻出谦谦的秋装，一件一件洗了，晾在院里的晾衣绳上。邻居家的小孩喊了一声 "妈妈"，她手里的衣架 "啪" 地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捡了很久才直起身，没有哭，只是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那个从来没舍得收进柜子的小行李箱。她每年都这么做：春装晾一遍，秋装晾一遍，好像孩子只是出了趟远门，衣服洗好了，他就该回来穿了。
那天路过童鞋店，橱窗里摆着一双蜘蛛侠凉鞋，跟她鞋架上那只一模一样。若楠在橱窗前站了很久，进店买了一双。回家后，她拆开包装，只拿出右脚那一只，放在左脚小凉鞋旁边。鞋架上看过去，终于又是整整齐齐的一双了 —— 虽然一只旧得发白，一只崭新发亮。妈妈看见了，背过身去抹眼泪，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她照常发完寻人视频，正要放下手机，一条新评论弹出来。头像是一朵向日葵，昵称叫 "平安是福"，只有一行字："姐姐，我女儿五年前走失，上个月找到了。国家有个团圆系统，你赶紧去登记，一定要去，别错过。" 若楠盯着屏幕，手抖得厉害，把这句话反反复复看了三遍。她打开浏览器，一个字一个字地搜 "团圆系统"，读着读着，眼泪砸在键盘上。
她忽然想起白天看到的那条报道 —— 那个在海拔三千二百米的沙漠里走失的孩子，十多个小时就被无人机找到了。科技真的在变好，世界也真的在变好。只是她的谦谦，还停在四年前的七月十九日，停在那双再也凑不成一双的小凉鞋里。不，现在凑得成一双了 —— 她刚买的那只右脚鞋，就安静地摆在它旁边。
若楠没有急着提交。她先站起来，走到鞋架前，把两只小凉鞋都拿下来，用软布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放回原处。然后她坐回桌前，打开登记页面，一笔一画地填写：姓名、性别、走失时间、走失地点、体貌特征…… 写到 "特征" 一栏，她停了一下，写下："左手腕有一颗小痣；右脚脚踝有旧伤疤；爱穿一双黑色的蜘蛛侠小凉鞋，从来不肯单穿一只。"
提交的那一刻，窗外起了风。风穿过院门，吹动院里晾着的、谦谦的秋衣。若楠坐在黑暗里，听着风声，忽然觉得，鞋架上那只新买的蜘蛛侠小凉鞋，好像轻轻动了一下。
她等一双小脚印，已经等了四年。但她知道，她还能等下去 —— 等到石河子有了无人机，等到科技再快一点，等到风把消息吹到更远的地方，等到那双再也舍不得落单的小脚印，一步一步，走回家。
到那一天，她要把鞋架上那双等了四年的小凉鞋拿下来，亲手给谦谦穿上。她要带他去看那棵白杨树，告诉他树还在；她要给他吃冰箱里留的蛋糕，告诉他妈妈一直在等；她要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人为了一句 "那我就飞回来呀"，等了一辈子。
总会有那么一天的。若楠想。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丢失的那一只童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