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小孩》春雨美糖

21、假如时光倒流 从孩子丢失

　　从孩子丢失的那天起，若楠就一直活在孩子丢失那天。
　　"假如那天是我自己带孩子，不是他奶奶周怡带。"
　　"假如那天最后一个见到孩子的人把小孩送回家或者是送到附近的警务站或者是派出所。"
　　"假如那天自己亲自去接孩子。"
　　"假如自己老公有钱，自己全职在家带孩子。"
　　"假如老天爷有眼，让自己的孩子重新回到家，自己愿意减寿十年，或者愿意以自己的命换孩子的命。"
　　……
　　可惜没有假如。
　　自从在乌鲁木齐采完血以后，若楠就一直在自己亲生父母家。在婆家，她要当一个大人，撑起家里的半边天；在婆家，她像一个外人似的，他们夫妻之间，一直隔着一个妈；在婆家，她有干不完的活，操不完的心，像个陀螺一样，身后永远都有一条看不见的鞭子，鞭打她，驱动她一直忙。
　　但是在娘家就不一样了，她可以卸掉所有的伪装与疲惫，像个孩子一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偶尔还可以跟年迈的父亲撒个娇，跟母亲拌拌嘴，偶尔会忘记这些年的伤疤，晚上可以踏踏实实睡个觉。
　　女孩子一旦成长为女人，却发现哪里都不是自己的家，自己其实是没有家的，有孩子的地方才是自己的家。
　　想到这里，若楠竟不自觉地悲伤起来。
　　爸爸刘军不忍见女儿意志消沉，想转移一下女儿的注意力，告诉女儿民间有一种剪刀法寻物的传说，让若楠亲自试一下。
　　若楠想这个也算是个法子吧，去找来家里的剪刀，挂在自己卧室的门把手上。剪刀是挂上去了，可挂上去之后若楠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法子到底怎么个讲究。她折回客厅，拉住还没睡的刘军，问这剪刀法到底是个什么规矩。刘军也被问住了，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才捡出个大概 —— 那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土法子，说是家里用熟了的物件，沾着人气，能替走丢的人指条路。
　　"找一把家里常用的剪刀，张开嘴，挂在门把手上，尖朝下。门口再放一碗清水，碗沿上搭一样他穿过的衣裳。然后早晚各喊他一次名字，喊三遍，问他要是在，就让剪刀指个方向。三天为限。这三天，剪刀不能合拢，水不能断，也不许人碰它。三天到了，要是剪刀歪了、掉了、或者指着哪边，就往哪边找；要是纹丝不动 —— 那就是走得太远了，喊不应。"
　　刘军说完自己也笑了，说这都是老糊涂的法子，信不信的，就当给孩子祈个福。
　　若楠却当了真。
　　她当晚就去针线盒里翻那把剪刀。那还是她出嫁时从娘家带过去的，后来搬了几次家，一直跟着她。剪过谦谦小时候的尿布，剪过他衣服上拆下来的线头，剪过给他缝书包带子的边角。若楠把它攥在手心里，冰凉凉的一小把铁，忽然就觉得，这世上好像只有它还留着谦谦的体温。
　　她学着老人的样子，把剪刀张开成嘴，挂在卧室门把手的背面，尖朝下。又去卫生间接了一碗清水，端端正正放在门边，想了想，折回衣柜，从最底下翻出谦谦的一件小外套 —— 就是丢失那天他穿着的那件，回来后没舍得洗，一直压在箱底。她把小外套搭在碗沿上，袖子垂下来，一半搭在碗边，一半落在地上，像是那件衣裳还穿在一个孩子身上。
　　然后若楠蹲下来，握住剪刀的柄，开始喊。
　　"谦谦，" 她第一声喊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他，"妈妈在呢。你要是听得见，就让剪刀给妈妈指个方向。"
　　第二遍，声音开始抖："谦谦，妈妈在娘家呢，你外婆给你留着你的小碗呢，你回来吃饭。"
　　第三遍，若楠已经喊不出声，嘴唇贴着冰凉的剪刀，只剩下气音："谦谦，妈妈求你了。"
　　剪刀纹丝不动。水碗里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花板上一盏黄黄的灯。若楠蹲在那儿，忽然觉得荒唐 —— 她一个读过书、上着班的人，信这个。可她又想，要是连这个都不信，她还能信什么？
　　夜里她没睡踏实。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谦谦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她追，怎么也追不上，路尽头站着个人影，她看不清是谁。醒来时天刚蒙蒙亮，若楠第一个动作就是去看门把手。
　　剪刀还挂在那里，安安静静，纹丝不动。水碗里的水少了一些，大概是蒸发了，小外套还是昨晚的样子，袖子垂着。她蹲下来，手指碰了碰剪刀，凉的。铁是凉的，像这个早晨一样凉。
　　屋里没有孩子的动静。没有谁赖在被窝里喊 "妈妈我饿了"，没有玩具车在地上滚过的一点点响，没有那串她以前嫌吵的小脚印。若楠在门边蹲了很久，忽然想起以前每天早上，谦谦都是第一个醒的，光着脚丫跑过来拍她的脸，她总是一边装睡一边数他拍了几下。如今这间屋里，什么声响都没有了。原来丢了一个孩子，家里会静成这样。她以前不知道。
　　若楠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昨晚接完那个电话，她好像一直没来得及想周怡。
　　电话是老公打来的，问她好不好，问爸爸刘军身体怎么样，末了犹豫了半天，说了句："妈又去那边了。"
　　"那边" 是哪边，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 谦谦丢失的那条路，那棵树下。周怡这几年隔三差五就去，站在那里发一下午的呆，有时等到天黑才回来。
　　若楠握着电话没说话。她忽然想起上次回家见到周怡的样子。
　　周怡瘦了很多。以前她是那种圆脸盘、说话嗓门大的老太太，把儿子从一尺多长养到一米八，一辈子风风火火。可那次若楠回去，周怡站在厨房门口，腰弯着，脸上的肉都塌下去了，颧骨支棱着，头发白了一大片，说话也不再中气十足，总是吞吞吐吐，说两句就要补一句 "怪我，都怪我"。
　　那天夜里若楠起来喝水，看见窗户外面有团黑影。她吓了一跳，跑到院子走近了才看清是周怡，披着件旧棉袄，一个人蹲在院子角落，对着黑黢黢的空地发呆。月光下，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亮了一下 —— 是一张谦谦的照片，边角都磨白了。若楠当时没敢出声，退回房间，心口堵了一整夜。
　　后来她听老公说，刚丢孙子那阵子，周怡有几天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屋里。邻居半夜听见屋里传来哭声和撞墙的声音，老公砸开门，周怡抱着谦谦的枕头坐在地上，眼睛哭得通红，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不该带他出去的，我不该带他出去的……" 那阵子，她是真动过寻死的念头。
　　再后来，周怡的身体就垮了。起初只是吃不下饭，人越来越瘦，去医院查，说是肝硬化，晚期。医生问家属，老人家平时喝酒吗。老公愣住，说妈一辈子不沾酒。医生摇摇头，说那你妈这几年心里憋的事，怕是比酒还烈。若楠想起来，周怡确实变了。以前她爱唠叨，爱张罗，逢人就夸孙子聪明；现在话少了，眼窝深下去，眼神发直，一坐就是半天。有一次若楠收拾周怡的房间，在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 "谦谦" 两个字，密密麻麻，一页又一页，像要把那两个字写进命里去。
　　周怡还说过一句话，若楠记得特别清楚。那是她刚查出病的时候，拉着若楠的手，声音抖着说："我们那会儿啊，孩子都是自己带的。他爸常年在外头跑车，我一个人把他从一尺长拉扯到大人，再苦再累，也是自己抱在怀里喂大的。那时候我就想，等我当了奶奶，我也有经验，帮你们带带孙子，是应该的……"
　　"应该的。" 若楠躺在娘家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就转着这三个字。周怡觉得帮儿子儿媳带孩子是应该的，若楠和老公也这么觉得，街坊邻居都这么觉得 —— 老人带孙子，天经地义，天底下就没有几个年轻人不是这么过来的。
　　可这天经地义，塌了。
　　那个下午，若楠正在单位里，一个电话打来，说是孩子不见了。她想过一千种假如 —— 假如那天是她自己带，假如她亲自去接，假如老公有钱她全职在家，假如老天有眼让谦谦回来，她愿意拿命换。可她唯独没想过那个假如：假如从一开始，她就不该把这份 "应该的" 甩给一个老人。
　　第二天早上，若楠站在门把手前，看着那把纹丝不动的剪刀，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剪刀喊不应的，不是谦谦走得太远。是这件事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
　　她把责任安在周怡头上，恨了这些年。可周怡何尝不是替她背了这些年的十字架。周怡没有义务替她带孩子。周怡愿意带，是情分，是心疼儿子儿媳上班辛苦，是隔辈亲，是把 "我帮你" 错当成了 "我该的"。而若楠，把情分当成了本分，把本分甩给了老人，自己心安理得地做了那个甩手掌柜。
　　老人带大了自己的孩子，就已经尽完了一辈子的本分。没有人欠谁一个孙子。孩子是父母自己的孩子，从落地那天起，喂他、抱他、看着他、护着他、替他操一辈子的心，是当爹当妈的，拿什么都换不掉的活儿。这活儿谁也替不了，谁也别想甩给别人。
　　剪刀挂三天，喊不回一个孩子，也喊不醒一场已经发生的遗憾。可它至少该喊醒一句 —— 孩子是你自己的。别等丢了，才知道谁是那个甩手的人。
　　若楠伸手，把剪刀从门把手上取下来，合拢，放回针线盒。水碗里那件小外套，她叠好，重新放回箱底。
　　这一次，她没有再把它交给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

她把责任安在周怡头上，恨了这些年。可周怡何尝不是替她背了这些年的十字架。周怡没有义务替她带孩子。周怡愿意带，是情分，是心疼儿子儿媳上班辛苦，是隔辈亲，是把 "我帮你" 错当成了 "我该的"。而若楠，把情分当成了本分，把本分甩给了老人，自己心安理得地做了那个甩手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