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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从前慢 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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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晚没睡着。
她躺在被窝里,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翻来覆去地看顾言深发来的那段长消息。
从"初一那年暑假"到"刘海还是剪得很不齐",每一个字她都看了不下十遍。
然后她又翻出自己手机里存的那段录音——"苏晚",就两个字,她在耳机里反反复复地听。
听了几遍之后她忽然把耳机摘了,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
她以前觉得自己是个挺酷的人。
不谈恋爱、不交心、不把任何人放进自己的安全区里。但顾言深这个人
——他用一个AI系统在她安全区外面敲门,敲了半个月,门就自动开了。
然后他还告诉她,他敲了整整六年。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字:"顾言深,你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震了。
"没睡。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对面沉默了大概十五秒,然后弹过来一条长语音。
苏晚点开听,他清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刚被叫醒的鼻音:
"从前有个小男孩,生病住院的时候很无聊。有一天走廊里来了个小姑娘,她背诗背到《蜀道难》的时候把'噫吁嚱'背成了'咿呀呀',然后自己骂自己是大笨蛋。小男孩躲在门缝后面看了她一眼,她走过来,给了他一颗糖。她把糖递过来的时候指尖上沾了一点橘子味的香。"
"后来小男孩病好了,去很多小区门口找大槐树。他找了七个小区,跑坏了三双鞋。他妈妈问他找什么,他说找一个刘海剪得很不齐的小姑娘。他妈妈说你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怎么找。他说——她背诗的时候我听见了,老师喊过她一回,但我只记住了她的姓,没听清名字。那个姓很简单,就三个字的一个字,全世界最好记的那个。"
"后来他找到她了。她长高了,刘海剪齐了,不背诗了,也不笑了。但他还是认出来了——因为她的马尾辫,还是甩得特别高。"
苏晚听完语音,把手机按在胸口,感觉自己心跳得比刚跑完八百米还快。
第二天早上,苏晚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校门,顾言深已经站在老位置了。
今天围观的女生比昨天更多,但他完全不在意,看见苏晚过来,自然地递上豆浆和包子,然后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多。"
"为什么?"
苏晚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因为有人半夜给我发语音讲故事。"
顾言深的脸微微一红:"……你可以今天再听的。"
"等不了。"
苏晚若无其事地往前走,顾言深跟在她半步之后,嘴角弯起来了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当天下午,苏晚正式把顾言深带进了他们班的晚自习教室。
原本高三七班的自习课只对本班学生开放,但苏晚跟班主任请示说"顾言深来给我补数学",王老师大手一挥:"行啊!顾同学来给我们班也带带学习氛围!"
于是,晚上七点,高三七班的教室后门,走进来了一个穿白衬衫的高个子男生。
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去,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回来落在苏晚身上。
苏晚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翻开物理卷子,低头做题。
顾言深在她旁边坐下来,同样面不改色地打开竞赛题集。
两个人并排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刷物理,一个刷竞赛,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有种让全班都坐立不安的甜味。
同桌周瑶瑶的笔在本子上疯狂戳:"苏晚你们俩是不是在一起了??"
苏晚在草稿纸空白处回:"还没。"
周瑶瑶瞪大眼睛又写了一行:"他那些早餐啊豆浆啊糖啊——这些都不算正式追你??"
苏晚想了想,在纸上写:"他在用一种很慢的方式追。"
"多慢?"
苏晚看了一眼旁边顾言深垂下来专注做题的侧脸,在纸上写:"六年那么慢。"
周瑶瑶的笔啪嗒一声掉了。
顾言深听到声音抬头看了她们一眼,苏晚赶紧把草稿纸翻面,冲他笑了笑:"没事,周瑶瑶手滑。"
顾言深没追问,只是把他的错题本推过来,上面用红笔标注了三个重点题型:"这三类你容易错,今晚先做这几道。"
苏晚接过来,看着上面工工整整的字,心里暖得像揣了一只小火炉。
晚自习中途休息的时候,苏晚去了趟厕所回来,发现课桌上多了一盒插好吸管的牛奶,旁边还放了一张纸条:"喝完再做题。——顾。"
她低头喝了一口,温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AI系统曾经说过"牛奶放在第二层"。然后她拉开书包拉链,第二层果然有一瓶牛奶。
这个细节曾经困扰过她:如果系统只是顾言深伪装的声音,那些牛奶和早餐是怎么放进她书包里的?
她侧过头看向旁边趴着休息的顾言深,小声问:"哎,我问你个事。"
"嗯?"
"你之前当AI的时候,那些牛奶和早餐到底怎么放进我书包的?"
顾言深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微妙:"……食堂大叔帮的忙。"
"食堂大叔??"
"他是我舅舅。"顾言深面不改色,"每天早上我把东西给他,他在你们班早读之前放进你桌肚。你坐靠窗那排,离后门近。"
苏晚呆住了:"你舅舅是食堂那个……胡子拉碴的光头大叔?"
"嗯。"
"你管那个一米九的光头壮汉叫舅舅??"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校草。"顾言深语气平平,"遗传的。"
苏晚整个人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过了好半天她才抬起头来,眼角还带着笑出来的泪花:"顾言深,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有意思?"
顾言深看着她趴在桌上望着自己的模样,灯光落在她翘起来的发梢上,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还有更有意思的。"
"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把她脸颊旁边一根碎发别到了耳后。
苏晚的笑停住了。
她感觉到他指尖擦过她耳廓的触感,温热的、很轻的,像那只送橘子糖的手终于跨越了六年的距离,好好地、郑重地碰了她一下。
她忽然有点想哭。
但她忍住了,低下头假装做题,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
顾言深看着她通红的耳尖,轻轻笑了一下,翻开自己的书继续看了。
晚上九点四十,晚自习结束。
苏晚收拾书包准备走,顾言深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背在自己肩膀上:"送你回去。"
"不用吧,你家在东边,我家西边。"
"顺路。"
苏晚看着他面不改色地说"顺路"的样子,忽然想到两个星期前他用同一个词解释"顺路买豆浆"的事。
她没拆穿他,只是跟在他旁边往校门口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并排往前移动。
秋天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苏晚缩了缩肩膀,顾言深就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你穿得少。"他语气里带着一点AI时期遗留的"关爱式"口吻,说完自己意识到笑了。
苏晚裹着他的校服,闻到他衣服上干净的洗衣液味道,忽然有种很奇妙的踏实感。
她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开口:"顾言深,你当初怎么想到装成AI的?"
顾言深低头想了想:"其实不是我想出来的。"
"那是谁?"
"我舅舅。"他脸上浮起一丝不自在,"他看到我每天放学都绕路走你们班门口,问我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我说有,但我不知道怎么接近她。他说,那你变成她离不开的东西不就行了。"
苏晚愣了一拍:"所以那个AI系统是你舅舅帮忙做的?"
"他以前是计算机系的。"顾言深的声音越来越小,"代码是他写的,语音合成是他调的……他想让你觉得那是一个真实的、可以依赖的东西。我只是那个声音。"
苏晚站在原地不动了。
顾言深走了两步回头看她:"怎么了?"
苏晚低着头,路灯的光照在她头顶,她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所以那里面……每一条'晚安'、每一句'加油'、每一次说'想看你站到更高的地方'——都是你的真心话?"
顾言深安静了一瞬,然后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他把书包从右肩换到左肩,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每一个字。"他说。
路灯下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那年初夏病房门缝里看过来的那双眼睛。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朝他伸出一只手掌。
顾言深愣住:"……什么?"
"定金。"苏晚的脸很红,但语气理直气壮,"你说要追我,那就先交个定金。"
顾言深低头看着她摊开的掌心,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指收拢,扣紧了她的指缝。
那一刻,苏晚觉得秋天的风忽然变得很温柔。
路上有晚归的学生骑着自行车叮叮当当地经过,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头顶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攥着他的手,声音轻轻的:"那我就等着,看你什么时候正式来收尾款。"
顾言深低头看着她,用清朗的、好听的、跟当初AI一模一样的声音说:"快的话,也就再等六十年吧。"
苏晚笑出了声:"那也太久了。"
"那就六十年零一天。"
她没忍住,用另一只手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他笑着躲了一下,两个人踩着路灯下的碎影往前走。
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截是谁的。
回到家之后,苏晚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顾言深发来的晚安消息,点开一看,发件人是陆屿。
只有一句话:"苏晚,我哥走了。他说他记得你给他倒的那杯水。"
苏晚盯着屏幕,手里的手机忽然变得很沉很沉。
她坐起来,想回点什么,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过去三个字:"你在哪?"
陆屿的回复隔了很久才过来,只有两个字:"没事。"
苏晚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久的呆。
那年夏天医院的事,她记得的只有顾言深和橘子糖。
但她忘了,同一层楼的走廊另一头还住着一个男孩,他病得很重,从来不说话,有一次她想喝水找不到杯子,是那个男孩从门缝里递出来一个纸杯。
纸杯上画着一朵小小的太阳花。
她后来没再见过那个男孩。
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
而陆屿今天说的那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湖里,激起来的涟漪扩散到她完全没有准备的地方。
她重新拿起手机,给顾言深发了一条消息:"你当时住院的时候,走廊另一头是不是还住着一个病人?"
顾言深很快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补了一句:"你认识他?"
苏晚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慢慢地打出三个字:"我不认识。"
她合上手机,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很久很久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