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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东西 桑绪松开鞭 ...

  •   桑绪松开鞭子,往后退了一步,重新转过身去往前走。

      走了几步后停下,他头也不回地问道:“我方才打人的时候,你站在后面看了多久?”

      “从头看到尾。”

      “为什么不过来?”

      “主子没有叫我。”

      桑绪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夜风从他身后吹来,带着祁简辞身上淡淡的草药味。

      那味道干净清苦,和这春夜晚的花香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妥帖。

      福禄跟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一前一后两道背影,暗自嘀咕了一句什么。

      他总觉得自家少爷跟这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回到嘉乐殿的时候,宴席已经散了大半,皇帝已经回寝宫歇息了,只剩下一些臣子还在殿中三三两两地饮酒交谈。

      桑大将军正被几个武将围着拼酒,桑夫人正在殿门口,看见桑绪回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腰侧那根鞭子上。

      鞭梢虽然被桑绪用手帕擦了擦,但银丝细密,血迹渗进了缝隙里,一时半会儿擦不干净。

      鞭梢顶端还剩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在灯火下隐约可见,桑夫人在边疆待了那么久,对血腥气的味道很敏感,再联合了一下,便也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桑夫人的目光在那一点暗红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找你哥解决。”

      “哦。”

      桑绪答应完,走过去,自然地挽住桑夫人的手臂:“娘,回去了吗?”

      “嗯。”桑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温和,“你爹喝多了,你二哥派人来接了,今晚回你二哥府上住。”

      桑绪嗯了一声,跟着母亲往外走。

      夜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动桑绪的衣摆和发梢。

      祁简辞跟在他身后两三步的位置,目光落在他后颈那一小片露出来的皮肤上,在灯火和月光的交界处泛着温润的白。

      祁简辞的目光在那处皮肤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

      回到桑绪二哥府上的时候已经将近亥时。“绪儿,屋里备了热水,你早些歇息。”桑明远站在房门口,看着这个弟弟。

      目光里带着兄长特有的温和与纵容,“明日若无事,二哥带你在京城各处转转。”

      “娘跟我说过了,此事哥会替你摆平,京城中有不少纨绔子弟,若哪个不长眼的招惹了你,你只管报复,万事有哥兜底。”

      桑绪点了点头:“嗯,二哥也早些休息。”桑明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桑绪进了屋,福安已经手脚麻利地备好了沐浴的热水和换洗衣物。桑绪把鞭子解下来放在案上,脱了外袍,屏退了所有人,独自进了浴房。

      热水蒸腾起氤氲的白雾,他把整个人浸进去,头靠在浴桶边缘,闭上眼。

      刚才在御花园里动手的兴奋感还没有完全退去,心脏跳得比平时稍微快一些,指尖还残留着鞭柄粗粝的触感。

      他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横梁,忽然觉得有些无聊。于是他便洗得快了些,擦干头发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出来,走到案前坐下,拿起那根银丝软鞭。

      慢慢地擦拭着鞭梢上残留的血迹。他用帕子一点一点地捻,把银丝缝隙里的暗红擦干净,擦到银丝重新泛出冷光才放下帕子。

      这时候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蹭过了廊柱。桑绪的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去看窗外。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窗棂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剪影。

      “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祁简辞侧身闪了进来,反手把门合上。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脊背挺直,站在门边的暗处,月光只照到他下半张脸。

      “又扒我窗根?”桑绪歪在椅子里看他,语气懒洋洋的,“你这是什么毛病?”

      祁简辞没有答话,而是往前走了两步,在桑绪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他的手抬起来,在桑绪面前摊开掌心,掌心里托着一只小小的青瓷瓶。

      “这是什么?”桑绪低头看着那只瓷瓶,没有接。

      “化瘀膏。”祁简辞的声音压得很低,“主子的右手手腕方才用鞭的时候扭了一下,旁人看不出来,但主子用鞭子的时候,右手会更抖一些。"

      桑绪挑了一下眉。他确实扭到了,方才抽最后一个跟班的时候力度大了些,手腕吃了一下力,虽然不严重,但确实有些酸胀。

      “你眼睛倒尖。”

      祁简辞没有接话,只是跪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只瓷瓶,等着他接。

      桑绪低头看着他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来拿走了那只瓷瓶,随手搁在案上。

      “行了,起来吧。”

      祁简辞站起来,却没有退开,而是站在原地,垂着眼。

      “还有事?”

      祁简辞的喉结滚了滚,低声道:“主子今晚在御花园里动手的时候,其实很不高兴。”

      桑绪的动作顿了一下。

      “用你说?我的样子还不够明显吗?”

      “那些人说了主子的父亲,”祁简辞的声音更低了,“主子可以把他们抽烂脸和嘴,抽得他们跪在地上哭,但是主子还是不高兴。因为那些人说的是主子在意的人。”

      桑绪没有动。

      “你想说什么?”

      他坐在椅子里,目光落在案上那只青瓷瓶上,脸上的表情在灯火下看不大清。

      “那些人嘴贱,不值得主子亲自脏手。”祁简辞往前迈了半步,缓缓的单膝跪了下去,微微向前俯身,距离又近了些,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出来的,沉而缓,“以后再有这种事,主子告诉我一声就好。”

      “动他们手脏,主子不必亲自动手,只要主子说一声,狗会去替主子摆平。”

      桑绪终于抬起头来看他。

      灯火映在他那双冷冰冰的眸子里,此刻里面翻涌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倒会说话。”他的声音有些哑,“不过你说得对,我确实不高兴。”

      祁简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桑绪看了他很久,然后忽然伸出手来,拽住了他的领口,把他整个人往下一拉。

      祁简辞被他拽得弯下腰来,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整个人半罩在桑绪身上。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灯火。

      “我今晚心情不好。非常不好。”桑绪揪着他的领口,声音压得很低,“你陪我说说话。”

      祁简辞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在那双眼底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他开口说:“好。”

      桑绪松开他的领口,往后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屋顶的横梁。祁简辞直起身来,在他面前的脚踏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

      “我问你,”桑绪的声音有些散漫,带着方才打人之后残留的亢奋和疲惫交织的微妙状态,“你觉得我今天做得过分吗?”

      祁简辞想了想,认真道:“不过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先动的手。他们嘴欠。主子只是还手而已。”

      祁简辞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表情竟然透露出几分回味的样子“而且主子下手确实很有分寸,只是打残,又不是打死了,只是让他们长了记性。”

      桑绪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替我找补。”

      “不是找补,奴才所说的都是实话。”

      屋内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桑绪偏过头来看他,目光从他那张线条分明的侧脸上慢慢滑到他垂在膝上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此刻安安静静地放在膝上,像一头收起了爪子的猛兽。

      “祁简辞。”

      “嗯。”

      “你今天在御花园里看我打人的时候,在想什么?”

      祁简辞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月光和灯火在他脸上交织出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

      “我在想,”他的声音沉缓,一字一字地说,“主子打人的样子很好看。”

      桑绪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意从眼底浮上来,带着一种被取悦了的意味。

      “你这张嘴,”他伸手捏住祁简辞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地晃了晃,“到底还有多少我没听过的话?”

      祁简辞被他捏着下巴,嘴角却弯了起来:“主子想听,我随时都能说。”

      “那你现在说一句。”

      祁简辞看着他,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句说给两个人听的悄悄话:“主子方才在御花园里转身走的时候,其实想让那些人再骂几句,这样就有理由多抽几鞭。”

      桑绪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祁简辞继续说:“但主子忍住了。因为主子知道这是宫里,不能闹得太大,爹娘还在宴席上。主子是个能忍的人,所以才活得痛快。”

      说着还得寸进尺的,握上桑绪的手。

      桑绪看着他,手里的力道松了些。他松开祁简辞的下巴,把手从他掌中抽回来,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拍了拍,像是要抖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

      “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自己。”

      祁简辞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垂着眼。

      桑绪看了他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床榻边坐下。他拍了拍身边的床沿,偏过头来看祁简辞:“上来。”

      祁简辞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榻前,在桑绪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躺下。”

      祁简辞依言躺下来,仰面朝上,双手交叠放在腹上。他躺的位置在床榻的外侧,留出了足够的位置给桑绪。

      桑绪却没有躺下,而是坐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祁简辞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鼻梁高挺,眼窝深陷,下颌线利落得像一刀裁出来的。

      “你方才说,我打人的时候在想什么,你猜对了。”桑绪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冷,“我现在在想,我今天晚上本来应该很解气的。但是打完之后,还是觉得不够。”

      祁简辞转过头来看他。

      桑绪对上他的目光,嘴角的弧度弯得有些恶劣:“因为那些人是软骨头,太不经打了。”

      他低下头,散着的头发有几缕从肩膀处垂下来,扫到祁简辞的脖颈处,泛起一阵痒意。

      “你如果是那个于公子,你会在第几鞭的时候求饶?”

      祁简辞看着他,声音平静:“不会求饶。”

      “嗯?”

      “因为主子打我的每一下,我都会记住。记住为什么挨打,记住怎么才能让主子消气。求饶没有用,只会让主子觉得更无趣。”

      桑绪盯着他看了几息,身子俯得更低了,双手撑在他头两侧,整个人悬在他身上。两人之间近到呼吸可闻,桑绪呼出的气息拂在祁简辞的唇上。

      “那你告诉我,怎么才能让我觉得有趣?”

      祁简辞仰面看着他,目光里翻涌着沉沉的东西。他抬起手来,手掌贴着桑绪的后脑轻轻往下一压,让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

      “主子想玩什么,我都奉陪。”

      桑绪的呼吸顿了一瞬,他并没有在意祁简辞过格的举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在黑暗里格外的亮,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有趣的玩具的孩子。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祁简辞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极低:“那你要好好活着,别让我玩腻了。”

      也别让我抓到把柄。

      祁简辞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嘶哑地应道:“好。”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桑绪站起身来,捞过放在内侧的被子。

      然后从祁简辞的身上跨了过去,用脚把人往里面踢了踢,“今天你睡里面。”

      祁简辞没有说话,只是往内侧挪了挪,桑绪躺了下来,整个人除脸外全包在被子里面。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

      桑绪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今天确实累了,又是赴宴又是动手,精力消耗得差不多了,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感觉到胳膊处下凉,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力道极轻。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躲开,就那么睡着了。

      祁简辞侧躺着,看着他沉睡的侧脸,目光在昏暗中一寸一寸地描摹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轮廓与嘴唇的线条。

      良久,他把手收回来,平躺着看向黑暗中的屋顶。

      他想起今晚御花园里那一幕。

      桑绪站在月光下,握着鞭子的手稳稳的,面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下手却准且狠,他打人的时候不愤怒,他只是在享受。

      那种清醒的居高临下的残忍,让祁简辞的后背窜上一阵细微的战栗。他闭上眼,脑子里的想法天马行空。

      若那鞭子挨在自己身上会怎么样……

      这只小畜生……

      比他想的有趣得多。

      夜色渐深,屋内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各自呼吸匀停。

      一直到临睡前,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还是没能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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