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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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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天光大亮,桑绪刚懒洋洋的从床上爬起来,桑明远便差人传话过来,说事情已经办妥了。
于侍郎今早急哄哄的就带着儿子登门请罪,老脸涨得紫红,身后跟着那个被打得裹了满头纱布的于公子,父子二人跪在桑府门口磕了三个响头
当着满街百姓的面说自家儿子酒后失德,冲撞了桑公子,愿赔罪认罚。
于侍郎亲手抽了儿子几记耳光,把那于公子抽得哭爹喊娘,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才算把这一页揭了过去。
有些可惜,早知道就不赖床了,不然还能看到一出好戏。
桑绪听完福安的禀报,靠在窗边摆弄他那根银丝软鞭,指尖捻着银铃转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二哥怎么说的?”
“二公子说,于侍郎在朝中根基尚浅,翻了天也翻不出桑家的手掌心,让您安心住着,往后京中再有不长眼的,只管打,万事有他兜底。”
桑绪嗯了一声,把鞭子盘起来挂回腰间,站起来往外走。春日的阳光从廊下洒进来,落在他那张白净,但是过于木讷的脸上。
昨夜他睡得极好,大约是那场架打得解了郁气,总之他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床边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未有人躺过一般。
他挑了挑眉,也没有管。
出了房门,福禄正端着早膳从廊下过来,看见他便停了脚步:“爷,今儿个去哪儿?二公子说今日带您去城外逛逛。”
“不急。”桑绪接过他手里的粥碗,低头喝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祁简辞呢?”
福禄愣了一下:“昨夜便不见人影了,还以为您在屋里留他守夜了。”
桑绪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昨夜那人确实是睡在他身侧的,半夜他翻身时还碰到过那道温热的躯体。
当时半梦半醒间他嘟囔了一句什么,那人似乎低声应了,然后替他把被角掖好。今早醒时人却不见了。
他放下粥碗,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说了句:“找人去。”
福禄应声去了。
桑绪站在廊下,春日的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他眯着眼看着院中那株抽了新芽的槐树,指尖无意识地在鞭柄上敲了两下。
……
祁简辞回来了。
他从府门外走进来,身上还是那身玄色劲装,但袖口和衣摆处沾了些暗色的污渍,像是泥水,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面容平静,步伐稳健,穿过前院时看见桑绪正在廊下逗那只不知道从哪跑来的狸花猫,便停了脚步,垂手站在几步之外。
桑绪头也没回,手里捏着一根草茎逗猫,那猫在他指间扑腾着爪子,毛茸茸的尾巴甩来甩去。“去哪了?”
“办事。”祁简辞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办什么事?”
“昨日御花园里那几个人。”祁简辞顿了顿,“主子说不想再看见他们。”
桑绪终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日光下祁简辞的面容棱角分明,眼窝处的阴影比平日深了几分。
大约是没睡好,但他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袖口那一片暗色的污渍在日光下泛着微微暗色。
桑绪的目光在那处污渍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把手里的草茎扔了,那只狸花猫追着草茎跑远了,他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祁简辞走过去,却没有坐,而是在他面前单膝跪了下来。从这个角度仰视桑绪,能看见他被晨光映得近乎透明的一小截脖颈和下颌线。
这人长得真的过分好看了,皮肤细腻得像玉。
“说吧。”桑绪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眼底那层浅浅的青黑上,“怎么处理的?”
祁简辞任由他捏着下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主子想听吗?”
大抵是他笑的有些欠揍,桑绪的目光盯着,表情似笑非笑:“你跟我卖关子?”
“没有。”
“于公子昨夜跪在自家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把自己骂了几个时辰,什么难听骂什么,于侍郎和夫人守在门外听着,脸都青了。今早他那些跟班家的马车齐齐堵了于府的后门,闹着要于家赔汤药费,现在整个吏部都在看笑话。”
他顿了顿,又道:“有个跟班嘴尤其贱的,我把他剥了上衣吊在城东的菜市口,挂了个牌子写着嘴贱者鉴,太阳出来之前已经引了小半条街的百姓围着看。这人醒了之后又羞又怕,哭着喊着要寻死,被他家老爷子拿扫帚追打了几条巷子。”
桑绪听完沉默了两息,然后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浮上来,漫到嘴角,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愉悦,祁简辞看着有些呆住了。
他松开祁简辞的下巴,手掌在他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你倒是个会办事的。”
“是主子教得好。”
“我教过你这招?”桑绪歪着头看他。
“主子教我要做一条让主子省心的狗。”祁简辞抬眼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狗要自己学会找骨头啃,不能事事都等着主人投喂。”
桑绪看着他,目光里那层薄薄的兴味又浓了几分。他伸出手来,拇指蹭了一下祁简辞袖口上那片暗色的污渍,在指腹间捻了捻,果然是一抹干涸了的血。
“你受伤了?”
“没有。”祁简辞的声音很稳,“是别人的血。我把那人吊上去的时候,他挣扎得厉害,脑袋磕在木桩上磕破了。”
桑绪看着他,忽然凑近了些,目光在他眼底那层青黑上扫了一圈:“一夜没睡?”
“睡了。”祁简辞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在城东的屋檐上眯了一会儿。”
“屋檐上?”桑绪挑了挑眉,“你不会进人家客栈?”
“身上有血。”祁简辞的声音低了几分,“怕被人看见,给主子惹麻烦。”
桑绪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忽然伸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蠢不蠢?”
“下次办事回来,先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再来见我。脏兮兮的,看着碍眼。”
祁简辞被他拍得微微低头,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扬起一个恶劣又病态的笑:“是,记住了。”
“行了,起来吧。”
桑绪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往院内走,“去洗洗,换身衣裳。今日二哥带我们去城外踏青,你跟着。”
“是。”
祁简辞从地上站起来,看着那道暗红色的背影穿过月亮门消失在院墙那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片干涸的血渍。
他眯了眯眼,转身向偏院走去。春日的京城城外是一片好景致。
杨柳抽了新芽,间或有几树早樱开得铺天盖地,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
桑绪今日骑了一匹通体乌黑的马,换了身月白色的骑装,头发用玉冠束了,整个人在春日的日光下显得格外的白净利落。
他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春风拂过他的衣摆和发梢,那张平日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带了点少年人该有的鲜活气。
桑明远骑着马跟在他身侧,时不时指着远处的山峦或村落讲些故事,还是在把他当小孩子哄,桑绪听着,偶尔应一声,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看风景。
祁简辞骑着马跟在队伍后面,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头发束得利落。他目光落在前面那道月白色的背影上。
在春日的日光和飞花之间,那道身影策马而行的姿态流畅而舒展,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未经打磨的锋芒。他在后面看着,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
踏青归来已是傍晚,暮色将京城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桑绪在马上坐了一整日,却也不见疲态,翻身下马时动作利落,把缰绳随手扔给福安,大步往府内走。
“主子。”身后传来祁简辞的声音。
桑绪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
祁简辞骑着马停在不远处,手里不知何时攥了一枝开得正盛的桃花,花枝上缀着三五朵粉白的花苞,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鲜嫩。
“方才路过那棵桃树时,见花开得好,便折了一枝。”祁简辞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把那枝桃花递了过来,“主子戴着好看。”
桑绪低头看着那枝桃花,花枝还带着傍晚的露水,粉白的花瓣在暮光里泛着柔润的光。他伸手接过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桃花的香气清淡地散开来。
“我戴花?”他抬起头来看祁简辞,面上似笑非笑的,“你见哪个男子出门戴花的?”
“主子生得好,戴什么都好看。”
“这桃花开在主子手里,是它的福气。”
桑绪笑了一声,把那枝桃花随手别在了马鞍的系带上,然后转过身朝府门走去,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明天春猎,你要是射不中猎物,今晚这枝花就你自己戴着。”
今日他难得心情好,竟也是没有发火,留下有些呆愣的祁简辞一个人站在原地。
祁简辞站在原地,看着他大步走进门去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枝桃花在马鞍上随着马儿的呼吸轻轻晃动,粉色的花瓣抖了抖。
他走过去,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触感柔软而微凉。
……
清晨,皇家猎场设在京城西郊的骊山脚下,占地极广,山势起伏,林木葱郁,溪流穿行其间,是一处天然的围猎场。
春猎不比秋狝声势浩大,参与的以京中勋贵子弟和年轻的武将为主,皇帝亲临开场,射了一支响箭宣告围猎开始,便回了山脚下的御帐中歇息。
桑绪骑着他那匹黑马,腰悬银丝软鞭,背了一张轻弓,箭囊里装了二十支羽箭。
他今日换了一身绛红色的骑装,袖口收紧扎进护腕里,腰间束了一条黑色的革带,把腰身勒得极窄,整个人站在晨光里。
福安福禄跟在后面,祁简辞骑着青骢马跟在不远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围猎的队伍在山脚下散开,各路人马涌入山林。桑绪策马不疾不徐地沿着山道往上走,面上没什么急迫的表情,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林间的鸟雀被马蹄声惊起,扑棱棱飞过树梢,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喝声和弓弦震动的嗡鸣。
他骑了一阵,忽然勒住马。
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一只野兔探出半个身子来,耳朵竖得笔直,正警惕地转动着脑袋。
桑绪搭弓的动作极快,从抽箭到引弓几乎一气呵成,弓弦嗡的一声轻响,羽箭破空而出,正中野兔的后颈。那畜生连挣扎都没来得及,便栽倒在草丛里。
身后的福安立刻翻身下马去捡,拎着兔耳朵跑回来献宝:“爷!好箭法!”
桑绪随手把弓放回鞍侧,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偏过头来看了祁简辞一眼。
那目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祁简辞对上他的目光,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什么。
越往山林深处走,猎物渐渐多了起来。桑绪又射了两只野鸡和一头麂子,箭无虚发,每一箭都精准地命中要害,猎物甚至来不及多跑一步便栽倒在地。
他射箭的姿态极好看,骑在马上脊背挺直,持弓的右臂拉出一道流畅的线条,肩背处的肌肉隔着骑装绷出微弱的弧度。
他扣弦的手指松开的那一刻,整个人的重心纹丝不动,只有羽箭破风而去的嗡鸣声在山林间回荡。
山林深处的人声渐稀,四周只剩下风吹过树梢和远处溪流的水声。桑绪策马沿着溪流往上走,福安福禄被甩在身后老远,祁简辞不近不远地跟着,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忽然间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道身影从林间冲了出来,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背上的骑士身形修长,穿着一身玄青色的骑装,头发束在脑后,面容在日光的斑驳下看不大清,但身形利落,骑术极为精湛。
那人看见桑绪,勒住了马,马蹄在溪边踩出几朵水花。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打量,然后那人翻身下马,朝桑绪抱拳道:“你就是桑将军家的小公子?前夜于家的事,我在宫里听说了。”
声音清朗悦耳,带着女子特有的清,却又没有丝毫矫饰的娇柔。
桑绪骑在马上低头看她,目光在她束起的发髻和平坦的胸前扫了一眼,又落到她腰间挂着的玉佩上。
那块玉成色极好,刻着皇家内造的字样。他挑了挑眉:“公主殿下?”
那女子笑了一下,抬手把额前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张英气十足的脸来,眉目清朗,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亲和力。
“你倒是眼尖。我打扮成这样,寻常人第一眼都认不出来。我叫明华,你叫我名字就行。”
桑绪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站在她面前时才发现两人身高相仿。
他抱拳略拱了拱手,态度谦卑,带着少年特有的傲气,但不算失礼:“明华公主。”
“不用搞这套虚的。”
明华公主摆了摆手,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他腰间那根银丝软鞭上:“我方才远远看见你射那头麂子了,箭法确实好,难怪那位于公子在你手底下连三招都没走过。”
“公主过奖。”桑绪的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起伏。“那日我用的是鞭,不是弓。”
明华公主也不在意他这副冷淡的态度,反而笑得更开了些:“我追那只赤狐追了一路了,结果被你那头麂子惊跑了,你说怎么赔我?”
“赤狐的毛皮比麂子值钱,我帮公主追回来便是。”桑绪说着便重新翻身上马,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往哪个方向跑了?”
明华公主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也翻身上马,朝他扬了扬下巴:“那边,跟我来。”
两人策马并肩往山林深处奔去,马蹄踏过溪水溅起一片碎玉般的水花。
祁简辞骑在青骢马上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道绛红色的背影和旁边那道玄青色的身影并肩而行的画面。
目光沉了沉,但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催马跟得更近了些。
那只赤狐果然狡猾,两人追了将近半个时辰,几次眼看着要得手了,又被它钻进灌木丛里溜了。
明华公主的骑术极好,在密林间穿梭自如,连下坡的陡路也不减速,白马的鬃毛被风扬起,她伏在马背上的姿态流畅而舒展。
桑绪跟在她身后,目光在她策马的姿势上停了一瞬,微微挑了下眉。他见过不少习武的女子,他母亲便是其中翘楚。
但明华公主的骑术确实比寻常武将家的女儿高出不止一筹,弓马娴熟得像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
又追了一程,那赤狐终于被两人夹击堵在了一处断崖前。明华公主勒住马,搭弓瞄准,弓弦绷紧的瞬间,那只赤狐猛地往侧面一窜,明华公主的箭擦着它的尾巴射空了。
赤狐往侧面奔逃,桑绪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催马侧身,一箭射出。羽箭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正中赤狐的前腿,那畜生栽了个跟头,翻滚了两圈便不动了。
明华公主收弓,朝桑绪竖起拇指:“好箭法。”
桑绪翻身下马去捡,提着赤狐的尾巴掂了掂,毛色油亮,通体赤红,没有一丝杂毛。“归你了。”他随手把赤狐递给她。
明华公主骑在马上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在她印象里,见过不少京中勋贵子弟,有的绣花枕头似的,就是一个大草包,有的仗着家世目中无人,像桑绪这样的倒是头一个。
“你爹娘把你教得很好。”她说。
桑绪翻身上马,听到这句评价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来看她,面上难得露出一点温和的弧度:“我娘说过,夸人得真心实意才作数。”
明华公主愣了一瞬,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树林间传出老远,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冲上天空。
“行了,我这话就是真心的。”她笑够了,用弓梢点了点桑绪的方向,“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不过……回头猎场比试,你可别输给我。”
“公主先追上我的猎数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