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命换》栀何

4、两面 她一夜

　　她一夜没睡，眼眶底下挂着两团淡淡的青黑，可当她坐在梳妆台前，一层层粉底盖上去，遮瑕点过眼下，再描好眉、涂上口红，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那个光鲜亮丽的殷栀恩。
　　她背起书包，下楼。
　　餐桌上没有沈听澜的身影。殷栀恩的目光扫过客厅，确认那个苍白安静的人已经离开后，才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牛奶喝了一口。
　　殷建明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恩恩，今天开学，要不要司机送你？"
　　殷栀恩没理他，放下杯子，起身走了。
　　……
　　车子停在校门口，殷栀恩推开车门的瞬间，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走路的姿态很轻，脊背挺得笔直，微卷的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精致的下颌线，连发丝都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栀恩！"
　　"栀恩早啊！"
　　"栀恩，周末那个展你去不去？"
　　刚走进校门，就有人围了上来。女生挽着她的胳膊，男生假装不经意地从她身边走过，偷偷看她一眼，又红着脸别开目光。
　　殷栀恩笑着应了，声音温柔，眼尾弯起来的时候像月牙。她自然地接过旁边女生递来的奶茶，随口聊了几句新出的口红色号，又答应了下周一起去逛街。
　　她是这所私立高中里最耀眼的存在。
　　有钱，有颜，家世好，脾气看起来也不差。男生们变着法地讨好她，女生们争着想和她做朋友。她的课桌上永远堆满了零食和情书，课间总有围着她叽叽喳喳的人。
　　所有人都觉得，殷栀恩活得像一团火，热烈、张扬、永远不会熄灭。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团火是假的。
　　她太擅长演了。
　　她可以精准地控制嘴角上扬的弧度，可以恰到好处地回应每一个人的热情，可以把所有的阴暗、破碎、和那些见不得光的疯狂，全都锁在那副完美的皮囊底下。
　　上课的时候，她认真听讲，笔记做得整整齐齐。下课的时候，她和朋友们说说笑笑，偶尔被男生逗笑了，还会抬手遮住嘴唇，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羞涩。
　　一整天，她都活在那个名为"殷栀恩"的壳子里，滴水不漏。
　　可每当课间休息，她一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楼下空旷的操场——
　　她就会想起早上那张空荡荡的餐桌。
　　想起沈听澜出门前，在她门前停下的那几秒。
　　想起那句轻飘飘的"姐姐对我挺好的"。
　　殷栀恩靠在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掐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
　　明明她最讨厌沈听澜。
　　明明她恨不得那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可那个安静的、苍白的、什么都不会说的人，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拔不出来，碰一下就疼。
　　放学铃响的时候，殷栀恩收拾好书包，拒绝了朋友一起去奶茶店的邀请。
　　"今天有点累，想早点回去。"
　　她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走出校门。
　　坐进车里的瞬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殷栀恩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循环键。
　　殷栀恩的生活变成了一张精密却毫无生气的时刻表。
　　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八点坐进教室，晚上九点下晚自习，十点到家。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她在学校里依旧是那个众星捧月的殷栀恩。
　　课间，她的座位旁永远围满了人。女生们拉着她讨论新出的口红和周末的约会，男生们则变着法子在她面前表现，或是讲几个并不好笑的笑话，或是故意把篮球砸向篮筐发出巨大的声响，只为博她一笑。
　　她总是配合得恰到好处。
　　该笑的时候弯起眉眼，该惊讶的时候微微张嘴，该安慰的时候轻轻拍肩。她的表情管理完美得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
　　“栀恩，你脾气真好。”同桌曾感叹道，“从来没见过你发火的样子。”
　　殷栀恩只是温柔地笑了笑，递给她一颗薄荷糖：“因为没什么值得生气的事呀。”
　　是啊，没什么值得生气的。
　　因为愤怒需要力气，失望需要期待，而她对这一切，早就麻木了。
　　上课的时候，她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脊背挺得笔直。笔记做得工工整整，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清楚楚。老师提问，她总能第一时间站起来，声音清脆流畅地给出标准答案。
　　她是老师眼中的模范生，是同学眼中的完美女神。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具躯壳里早就空了。
　　那些公式、单词、课文，像是一串串没有意义的代码，从耳朵进去，在脑子里转一圈，然后又原封不动地流出去。她记不住任何知识，只记住了如何扮演“殷栀恩”这个角色。
　　最可怕的是那种重复感。
　　每天走进校门的那一刻，看着那些熟悉的笑脸，听着那些千篇一律的寒暄，她都会产生一种强烈的错觉——自己是不是已经死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影子？
　　有时候，在喧闹的食堂里，或者在拥挤的走廊上，她会突然停下来，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周围的声音像是被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沉闷而遥远。
　　她在找什么？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在找那个总是安静地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的人，也许是在找那双总是沉稳地替她挡开人群的手，又或许，只是在确认那个让她窒息的存在，是不是真的彻底消失了。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身边永远是喧嚣的人群，永远是虚假的热络。
　　沈听澜就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除了每个月按时打到她卡上的生活费，和那条偶尔会在深夜弹出的、毫无感情的“按时吃饭”、“早点休息”，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种极致的规律和重复，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一寸一寸地割着她的神经。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关在滚轮里的仓鼠，拼命地跑啊跑，以为自己在前进，其实只是在原地打转，直到精疲力竭，直到彻底疯掉。
　　终于有一天，在一次班会课上，班主任在上面讲着关于“未来规划”的鸡汤。
　　殷栀恩坐在台下，看着窗外那棵老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一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贴在玻璃上，像是一张绝望的脸。
　　她突然觉得好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灵魂被掏空后的虚无。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道被自己刻出来的、深深的指甲印。
　　那是上次沈听澜回来时，她为了忍住不尖叫而掐出来的。
　　现在，沈听澜不在了，这道痕迹却还在。
　　就像这个人，明明不在身边，却已经把她的生活刻出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殷栀恩？”
　　同桌推了推她，“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殷栀恩回过神，眨了眨眼，那股熟悉的、完美的笑意再次浮现在脸上，快得让人抓不住破绽。
　　“没事，”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是一阵春风，“只是有点困了。”
　　你看，她连崩溃都要挑一个不会打扰到别人的时间，连发呆都要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这就是殷栀恩。
　　一个活在别人期待里，却把自己弄丢了的，可怜的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