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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三章 庙会寻迹,燃寿换命,一样尽力,两般苦楚 他终于找到 ...

  •   青澜镇的十五庙会,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妈祖庙前的长街就挤满了人。卖糖画的、捏面人的、卖香烛的摊贩沿街排开,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香客的祈福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十足。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吹得庙前的幡旗猎猎作响,香火缭绕中,妈祖神像眉眼慈悲,俯视着芸芸众生。
      乔老翁的糖画摊子,就支在庙门右侧一株老榕树的荫蔽下。草靶子上插满了金黄透亮的糖画,飞禽走兽,花鸟虫鱼,在透过叶隙的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老人坐在小马扎上,眯着眼,手里捏着温热的糖稀,正给一个缠着娘亲要糖人的小童做糖画,很快,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公鸡就出现在手中,引得周围的孩子拍手连连,纷纷缠着父母围了上来。
      辰时三刻,众人多已去往庙中,乔老翁见周围的人终于少了些,正打算收摊,也去上一炷平安香,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和低呼。
      “让开!都让开点!”
      “哎哟,这谁啊……”
      “看着点路,疯子吗这是?!”
      只见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虽还干净却系得歪歪斜斜的青年,踉踉跄跄地挤进了广场,身后还不远不近地吊着两名哈欠连天、面露不耐的锦衣汉子。
      萧景渊眼神直勾勾的,对周围的指点和议论浑然不觉,嘴里念念有词,目光涣散地扫过琳琅满目的各色摊铺,直到定在了那插满糖画的草靶子上。
      他猛地顿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仿佛被紧紧扼住般的”嗬”声,然后猛地撞开前方人流,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路踉跄、却又目标极其明确地直扑糖画摊!
      “龙!好看的龙!”他嘶哑地低吼,手臂穿过那些虫草、花鸟,精准无误地,一把从草靶子最高处,拽下了那只线条流畅、仿佛下一刻就要摆尾遁走的”金龙”糖画。下面的竹签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将糖龙凑到眼前,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仿佛要透过那晶莹的琥珀色,看进某个虚无的幻影里。
      “甜……甜的……”他喃喃,声音忽然哽咽,眼眶瞬间红了,”阿璃说甜的……风一吹,就化了……化了……”
      他将糖画递向老人,似乎是想让对方也帮着看看是不是会被风吹化了。不经意间,却将紧握竹签的左手,连同手背上那道寸许长、颜色浅淡却形状特殊的旧疤,清晰地亮在目瞪口呆的乔老翁眼前。
      乔老翁起初吓了一跳,手里的糖稀勺子”当啷”掉进温糖的小铜锅里。他本能地想往后缩,但目光触及那道疤,动作不由一顿,怔怔地抬头看向萧景渊的脸,尽管对方头发散乱、面容憔悴,可眉眼间的轮廓,再加上那道独一无二的旧疤,与四五年前那个牵着碧蓝纱裙少女、眉眼温润的年轻男子,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你……你是……那位公……”老人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大,手指颤抖着抬起,指向眼前状若疯癫的青年:
      萧景渊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但在旁人看来,或许也只是要去挠挠头。
      只是那动作太大,他一直披散遮面的长发被猛地撩开,一张虽染风霜、眼底布满血丝与疯狂,却依旧能清晰辨认出昔日俊朗轮廓的脸,完完整整地暴露在老人眼前。
      “啊——!”乔老翁终于控制不住,低低惊叫出声。是他!真的是他!当年那个锦衣玉带、笑容温润、小心翼翼护着身边少女的俊朗官人,怎么……就变成了眼前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癫狂模样?!
      就在乔老翁惊叫出声的刹那,萧景渊混乱的脑海深处,仿佛被这声惊叫刺破,骤然闪过一个画面:同样是这张布满皱纹的脸,在多年前的阳光下,笑着将一只”金龙”糖画递给一个碧蓝衣裙的少女,少女回头对他粲然一笑,眼里盛满了整个海洋的星光。
      那笑声,清脆如碎玉,突然在他耳畔炸响。他浑身一颤,手里的糖画几乎捏碎。就这一瞬的失神,让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在”演戏”。
      然而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却随即带来针扎般的锐痛。萧景渊眼底血色更浓,随即被更汹涌的”疯态”掩盖。
      “是这里,就是这里……”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嘶喊。
      “走了走了!别在这儿发疯吓人!”就在这时,两名侍卫见围观者渐多,眼神开始警惕起来,粗鲁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萧景渊的胳膊,就要将他强行拖走。
      同时,不远处也有几个目光犀利的家伙注意到这边,慢慢凑了过来。
      就在侍卫与萧景渊拉扯、场面略显混乱之际,不远处一个卖竹编的摊子前,忽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和推搡!
      “抓小偷!他偷我钱袋!”
      “放屁!你冤枉好人!”
      两个汉子扭打在一起,撞翻了旁边的干货摊,红枣、花生、桂圆滚了一地,人群惊呼躲避,瞬间将那片区域堵得水泄不通,也恰好阻隔了糖画摊与更外围的视线。
      混乱甫起,一直混在香客中的秦风便如游鱼般滑到乔老翁身边,一把扶起有些呆滞的老人,语气急促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老丈受惊了!那是个失了心的贵人,家里人也看不住。此地太乱,我先送您离开!”
      乔老翁惊魂未定,又被方才所见冲击得心神恍惚,任由秦风半扶半架,迅速从榕树后的僻静小径离开了喧嚣的庙前广场。
      那几个疑似东宫探子的家伙,视线一时被混乱的人群所阻,待发现糖画摊前的老人不见时,秦风早已带着人消失在曲折的巷陌之中。好在萧景渊这个正主尚在,他们便也没有过多考虑。
      镇西,一处早已废弃、被渔民用来堆放破渔网的旧仓房内。
      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败的板壁缝隙漏进来,照亮飞舞的尘埃。乔老翁坐在一个倒扣的破木桶上,手里端着秦风递过的一碗温水,情绪已稍稍平复。
      “老丈,您缓缓。”秦风蹲在他面前,语气诚恳,”方才那位……您认出来了,对吗?”
      乔老翁捧着碗,用力点头,语气中充满了遗憾与不解:”没错,是他!虽然成了那样,可那道疤,那样貌,尤其是看糖画的眼神……错不了!就是当年那位官人!他……他怎么就……”
      “此事说来话长,皆是劫数。”秦风叹息,随即切入正题,”老丈,那是我家公子,如今这般,皆因当年与那位姑娘失散,痛悔成疾。他念念不忘,便是想找到那位姑娘,或是弄明白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您是我们找到的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一个还记得当年情形的故人。请您务必仔细回想,当年他们离开糖画摊后,可知还去过哪里?镇上可还有其他您识得的人也见过他们?”
      乔老翁皱着眉,仔细回想了许久,缓缓道:”那日……他们买了糖画,姑娘笑得很开心,举着糖画对着太阳看,说像活的。然后……他们好像是往东边去了……对,是东边!因为那官人还问了句’东边的礁石滩,远吗?听说落日好看。’”
      “礁石滩……”秦风默默记下。
      “当时码头上人不少,但都忙着卸货装船,未必注意。不过……”乔老翁皱了皱眉,努力挖掘记忆,”码头往东去,路上有家’陈记杂货’,老板娘陈三娘是个爱瞧热闹的伶俐人,但凡有生面孔,她都爱搭讪几句。她或许……也见过?”
      秦风眼睛一亮:”还有吗?后来,您还见过他们吗?”
      “后来……”乔老翁沉吟,”中间记不大清,那姑娘……老头子我好像没再见过,约莫数月后,你家公子单独出现过,一个人行色匆匆的,在码头附近来回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也问过人……问的是老渔夫’海胡子’,打听东边海流和暗涡的事儿,脸色很急。海胡子早年是这一带最好的船老大,后来腿瘸了,就住在镇子最东头,自己搭的棚子。再后来……好像就没见过了。”
      “陈三娘,海胡子。”秦风将这两个名字牢牢记住,又道:”多谢老丈告知。安全起见,您还是尽快离开青澜镇,去南方投奔您的儿子吧。我已经为您准备好了盘缠和船只,今日下午就可以出发。”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给乔老翁。乔老翁推辞了几句,最终还是收下了,感激道:”多谢公子。若是我想起什么其他的,定会设法告知你们。也希望你家公子能早日找到那位姑娘,恢复正常。”
      秦风点了点头,安排手下护送乔老翁去码头,确保他一路安全。
      是夜,月黑风高,海浪拍岸声愈发清晰。
      萧景渊”逛”累了,被侍卫押回别院,早早”安歇”。子时前后,他又一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镇外那株老槐树下。
      秦风已等候多时,将日间所闻一一禀报。
      “礁石滩,陈三娘,海胡子……”萧景渊低声重复,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敲打着他空洞的记忆之门,却依旧唤不起任何清晰的画面,只有阵阵闷痛。
      “殿下,接下来如何?”秦风问。
      萧景渊望着黑暗中波涛起伏的海面,那里,正是东边礁石滩的方向。
      “陈三娘和海胡子,你继续暗中查访,务必小心,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东宫可能还在的眼线。”他声音低沉,”至于礁石滩……我亲自去。”
      “殿下,那里地形复杂,夜间更险,而且您……”秦风担忧。
      “疯子夜里乱跑,失足跌下礁石,或是对着海浪发疯,不都很正常么?”萧景渊嘴角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总要亲眼去看看,才知道那地方到底会不会有所发现。”
      秦风知他决心已定,不再劝阻,只道:”属下会安排人在远处策应。”
      萧景渊点点头,转身望向暗沉的大海方向。
      “阿璃!”
      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眼底满是悔恨与思念。
      等着我,阿璃。我一定会找到我们的过去,查清所有真相,弥补我对你的亏欠。
      另一边,万里之下,东海龙宫深处的暖玉阁内。
      敖清璃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刚刚,她又一次尝试调动灵力,却再次遭到了反噬,喉头一阵腥甜,强忍着才没有吐出血来。
      腹中传来一阵轻缓的搏动,带着一丝委屈,一下又一下,轻轻敲在她的心上。
      是孩子又没吃饱了。
      这几日,龙宫所藏的千年海芝已经耗尽,周边千里之内凝露草的产量也越来越少,灵力供应时常跟不上。每次灵力不足时,孩子就会这样,用微弱的脉动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却又会主动留下大部分灵力,护着她的心脉,生怕她受到伤害。
      敖清璃轻轻抚摸着小腹,眼中满是心疼与愧疚。
      “对不起,宝宝,是娘没用,连让你吃饱都做不到。”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让孩子跟着她一起受苦,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因为灵力不足而体弱多病。
      当夜,趁龙母回宫休息,敖清璃悄悄起身,离开暖阁。脚步有些虚浮,但她走得很稳。
      她没有去梳妆,没有唤侍女,只是披上一件素白的外袍,推开阁门,向着龙宫深处,收藏着最古老庞杂、也最禁忌典籍的”瀚海阁”方向,慢慢走去。
      廊下巡逻的虾兵蟹将向她恭敬行礼,她恍若未见。那双重新点燃了微光的眼眸,静静望着前方幽深曲折的廊道,仿佛在凝视着自己同样迷雾重重、却必须走下去的未来。
      腹中的孩子似乎感知到母亲心绪的变化,那温暖的脉动平稳而有力,仿佛在无声地支持着她的每一个决定。
      瀚海阁内的时间流逝得好像比外界更缓慢,空气中也弥漫着陈年书卷与深海寒玉混合的、冷寂的气息。无数高大的水晶架鳞次栉比,上面垒放着难以计数的玉简、骨书、龟甲、帛卷,记载着龙族乃至上古洪荒的无穷秘辛。
      敖清璃独自走在高耸的书架之间,鲛绡长裙曳地无声。夜明珠嵌在壁顶,投下清冷的光晕,将她苍白的脸映得几近透明。
      她的身形看上去还有些虚弱,但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地扫过一排排古老卷宗上的铭文。
      她已经来这里寻找了数次。龙母送来的灵药依然每日服用,腹中胎儿对灵力的需求也一如既往的稳定而”体贴”。充沛时便欢喜吸收并回馈暖流,不足时便委屈脉动并留存母体。但这份”体贴”更让她心焦,她想要给的,远不止是”足够”,而是”丰沛”,是能让孩儿根基无比稳固、自在成长的滋养。
      指尖拂过一枚枚颜色深暗、触手冰凉的黑色龙骨片,上面蚀刻的文字古老而扭曲。她原本想寻找适合的修炼法门或灵力转换的偏方,却始终无果。龙族正统修炼之法,皆建立在完整的龙身基础上,对她而言已是绝路。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转向记载奇珍异宝的区域时,目光无意间瞥见最底层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那里胡乱堆着几片残缺的暗红色书简,与周围规制严整的典藏格格不入,像是被遗弃的废物。
      鬼使神差地,她蹲下身,拂开厚厚的尘埃。书简材质非金非玉,触手温润,却隐隐透着一股不祥的灼热感。
      她拿起最上面一片,残缺的铭文映入眼帘,有些字迹已模糊,但开篇几行却惊心动魄:
      “……逆天而行,祈命预灵。燃未来之寿,夺今时之功……施术者,岁华速流,韶光早逝,形神渐销,殆不可逆……慎之!戒之!”
      敖清璃的呼吸骤然停滞,捏着书简的手指不自觉用力到咯吱作响。
      祈命预灵术。
      以寿命为柴薪,预支未来修炼方能获得的灵力,燃烧得越烈,获得的灵力便越强。而代价,便是施术者的时间将被加速剥夺,衰老、虚弱、直至生命提前凋零。更可怕的是,书简末尾以更加潦草、仿佛沾着干涸血渍的字迹补充:”……然此术逆天而为,百不抵一……契约至时,顷刻结算,所耗寿元将一并抽离,其苦……甚于剜心剔骨,魂魄灼烧……”
      敖清璃全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仿佛又感受到当年剐龙台上的痛楚,甚至从内心深处更泛起比遭受去鳞之刑时还要可怖的颤栗。
      这是一门为达目的、不惜同归于尽的禁忌之术。乃是上古时期,某些被逼到绝境的人族大能,为对抗无法匹敌的凶兽而创造的、最后的换命之术。
      看其描述,狠戾决绝,所需越多,兑换的比例就越让人绝望,若是想要获取足够支撑一年以上的灵力储备,以百抵一都是底限。
      不过,百年寿元……对于动辄拥有万载生命的龙族而言,似乎并非不可承受的代价。用百年光阴,换孩儿先天无瑕的根基,换他平安降生的机会……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她甚至没有过多犹豫。苍白的手指抚上小腹,那里,孩子似乎感应到母亲剧烈的心绪波动,传来一阵安抚般的、温暖的脉动。
      “百年而已……若用百年,换你万载安康,值得。”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寂静的瀚海阁中轻不可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她咬破指尖,一缕泛着淡金色的血液渗出。按照玉简末尾那残存的血色符文轨迹,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空中缓缓勾勒出一个复杂而凶诡的契约符纹。
      每画一笔,她都能感觉到一丝源自生命本源的微弱悸动被牵离,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被标价、被抵押。
      符纹完成,血光一闪,悄无声息地没入她的眉心。
      敖清璃整个身体轻轻一震,仿佛听见了体内生命之河奔流速度加快的虚幻水声。与此同时,腹中的胎儿似乎感应到巨大的变化,传来一阵强烈不安的悸动,随即,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精纯温暖的灵力反馈回来,紧紧包裹住她,像是在做无言的挽留与哭泣。
      契约,已成。
      以生命为烛,照亮未知的前程。
      从那一日起,敖清璃的生活多了一项隐秘的功课。
      每当夜深人静,服下龙母送来的灵药,感受着胎儿吸收灵力后的满足回馈时,她便会独自静坐,按照书简中心法,开始运转那”祈命预灵术”。
      起初的感觉奇异而可怖。仿佛体内有一盏无形的灯被点燃,灯油便是她的生命之火。灵力不再需要缓慢从外界汲取、炼化,而是随着心法运转,从那燃烧的”生命之火”中直接涌出,汹涌、灼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迅速充盈她干涸的经脉,其量其质,远超龙母提供的任何天材地宝。
      腹中的胎儿对这精纯而充沛的灵力反应极为明显,那团温暖雀跃地旋动,吸收得酣畅淋漓,反馈回来的暖流也前所未有的精纯与强大,丝丝缕缕,不仅抚慰她的经脉,甚至似乎……在试图滋润那因施展禁术而悄然流逝的生机。但这滋润,比起燃烧的速度,不过是杯水车薪。
      代价,很快便初现端倪。
      半月后,一次对镜梳妆时,敖清璃的手蓦然僵住。
      犀角梳滑过如云青丝,在左侧鬓角靠近耳后的位置,几根原本乌黑润泽的发丝,不知何时,已褪尽了颜色,变得如深海寒玉般冰冷刺眼的银白,在那一片墨色中,突兀得令人心颤。
      她怔怔地看了半晌,默然伸手,轻轻捻起那几根白发。指尖传来的是不同于青丝的、略显干涩的触感。
      她没有惊叫,没有落泪,只是默默地捻着那几根银丝,在指尖轻轻摩挲。
      很轻,很脆,仿佛一用力就会断。就像她现在的时间。
      她闭上眼,将它们投入火盆,轻抚小腹,低声说:”对不起,娘本来可以陪你更久的。”
      然而,这只是开始。
      白发悄然蔓延,从鬓角到额前,虽缓慢,却顽固。
      她的脸色不再仅仅是失血的苍白,更添了一种精力被过度抽离后的黯淡。
      而眼底的神光,那属于龙族公主的璀璨生机,在无人察觉时,正一点点悄然敛去,仿佛明珠蒙尘。
      偶尔,她会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那不是睡眠可以缓解的累,而是生命被提前预支的空虚。
      她尽力遮掩,用龙宫最好的养颜灵膏,遮掩自己苍白的面色,用更繁复的发髻,遮住鬓边日益增多的银丝。
      但有些东西,瞒得过侍女,却终究瞒不过与她血脉相连、日夜忧心的母亲。
      那是一个午后,龙母又来暖玉阁探望。
      敖清璃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小憩,大颗的夜明珠透过海水和琉璃窗,将柔和的光线轻轻洒在她身上。
      龙母放轻脚步走近,想为她掖一掖滑落的薄毯,目光却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女儿因熟睡而微微散开的鬓发间。
      那里,不再是几根,而是隐约一小簇,刺目惊心的银白,在光线下无所遁形。
      龙母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呼吸瞬间停滞。
      她以为自己眼花,颤抖着手,极其轻柔地拨开女儿颊边更多的发丝……更多的银色,如同深秋的寒霜,悄然侵袭了原本的青丝。
      “不……不可能……”龙母捂住嘴,踉跄后退一步,撞倒了旁边的水晶凳,发出清脆的响声。
      敖清璃被惊醒,睁开眼,看到母亲惨白如纸、布满惊骇的脸,和她死死盯着自己鬓角的目光,瞬间明白了。
      “璃儿!”龙母扑到榻前,手指颤抖地想要触碰那些白发,却又像怕碰碎了她,”你的头发……你的头发怎么了?!这是什么?!你告诉我,你对自己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尖利。
      敖清璃沉默地坐起身,拉好衣襟,平静地对上母亲几乎要崩溃的眼神。
      “母后,我找到法子,能获得足够灵力供养孩儿了。”
      “什么法子?你说!是什么邪法,能让你……让你生出这许多白发!”龙母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敖清璃垂下眼睑,缓缓吐出了那个名字:”祈命预灵术。”
      龙母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几乎晕厥。她是龙后,见识广博,隐约听过这个属于上古禁忌的恐怖名字。
      “祈命……预灵……以寿换灵……你疯了!敖清璃,你疯了是不是?!”她疯狂地摇头,泪水奔涌,”那是禁术!是燃烧寿命的邪法!你会死的!你会提前衰老而死的!”
      “不会立刻死。”敖清璃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只是会老得快些。百年寿元而已,母后,我们龙族,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百年寿元而已?!”龙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的嘶喊,”你说得轻巧!可你呢?我的璃儿,你好好看看你自己!”
      她捧着女儿苍白憔悴、已隐现倦痕的脸,心痛如绞。
      “你受过去鳞之刑!龙身被破,本源大损!你的寿元,早就不是寻常龙族的万载了!你可能……可能连千年都不到了!这禁术燃烧的百年,对你来说,可能就是十分之一,甚至五分之一的性命啊!它烧的不是无关紧要的时间,是你的命!是你的根本啊!”
      敖清璃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这一点,她其实隐隐有感。每一次运转功法后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空虚,都在印证母亲的哭喊。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停。
      “那又怎样呢,母后。”她轻轻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将它拉到自己已然隆起些微弧度的小腹上,让母亲感受那里传来的、健康有力的生命脉动,”您感觉到了吗?他在动,很有力。龙宫的天材地宝已快没了,若不用这法子,这动静会一天天弱下去,直到没有。现在,我用一段’可能很短’的未来,换他一个’必定很长’的未来。您看,他动得多好……”
      她抬起眼,望向泪流满面的母亲,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后归于死寂、此刻却燃烧着平静火焰的眼眸里,是龙母从未见过的、不容动摇的决绝。
      “他若不能平安康健地活,我纵有万年寿元,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毫无意趣。他若能活,我即便只剩百年、数十年光阴,看着他,护着他,便已是我全部生命的圆满。母后,请您……成全女儿。”
      龙母看着女儿眼中那簇仿佛燃尽一切也要照亮前路的火光,所有试图劝阻、怒骂、哀求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为灭顶的悲恸和无力。
      她瘫坐在地,抱着女儿的腿,失声痛哭。
      她知道,她拦不住了。
      她的璃儿,已经亲手为自己选择了一条通往油尽灯枯的绝路,只为给腹中的骨肉,铺就一条生路。
      消息,终究是瞒不过龙王。
      当他踏进弥漫着悲伤与药息的暖玉阁,看到一夜之间仿佛又苍老憔悴了几分的妻子,和女儿鬓边那再也无法遮掩的刺眼霜色时,这位统御浩瀚东海、历经无数风浪的龙族之主,也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暴怒,没有斥责,只是走到女儿榻前,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放在女儿的头顶,浩瀚而温和的龙元缓缓渡入,试图探查那禁术造成的根本损伤。探查的结果,让他的脸色更加沉凝。
      “百年寿元……”龙王收回手,声音低沉如深海潜流,带着千斤重量,”对你如今的本源而言,确是伤筋动骨,动摇根本。那禁术最终的结算反噬,更是凶险万分。”
      敖清璃垂下眼帘:”女儿明白。但,不悔。”
      龙王看着她,看着这个自幼被捧在掌心、如今却遍体鳞伤、毅然走向绝境的女儿,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痛,有愧疚,有无奈,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龙王缓缓开口,一个字,却仿佛有定鼎之力,”既然你选了,父王便陪你走到底。”
      他转身,面向泣不成声的龙母和阁内肃立的几位心腹臣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带着东海之主的无上威严与掷地有声的承诺:
      “传本王谕令:自即日起,四海所辖,八荒之内,凡有延寿续元、固本培源、弥补生机之天地奇珍、上古遗宝,无论何等代价,尽数搜罗,优先供于公主!龙宫宝库,尽数开放!公主所需一切用度,皆以最高规格供给,不得有误!”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本王不管这’祈命预灵术’要烧多少寿元,本王只要一个结果。我的女儿,和我的外孙,都必须活着!从今日起,本王以东海之主之名立誓,纵是上天入地,逆转轮回,也要为她寻来弥补一切损耗之法!听见没有?!”
      “谨遵陛下谕令!”龙将与侍从轰然应诺,声震水殿。
      龙王回过头,看着女儿,语气缓和下来,却依旧坚定:”璃儿,你既决意以命相搏,父王便为你撑起这片天。这禁术,若非要修,便修!但记住,你燃烧一分,父王便用十分、百分的天材地宝,给你补回来!若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狠厉,”等到孩子降生,此术还是无解,本王便是掀了这四海,平了这天下,哪怕与天帝为敌,也要把还龙丹抢回来,救你的命!”
      暖玉阁内,龙母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转化为一种混合着无尽悲伤与一丝微弱希冀的呜咽。
      敖清璃抬起头,望着父亲如山岳般坚定的背影,和母亲泪眼中不屈的执着,干涸的眼眶终于泛起久违的、温热的湿意。
      她知道,前路依然黑暗,代价依然惨重。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在命运的刀锋上孤独前行。
      与此同时,京城景仁宫外,夜色如墨。
      柔妃斜倚在凤榻上,听着黑暗中影子的汇报,关于青澜镇庙会的”疯癫闹剧”,关于东海深处那愈发清晰、却依旧被龙宫力量牢牢封锁的生机波动,关于……某些难以言喻的、时间流逝被扰动的微妙感应。
      她的指尖,缓缓拂过怀中那幅古画。画中凶兽的轮廓,在宫灯黯淡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狰狞的目光似要透卷而出,与她眼中那冰冷、狠厉、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交相辉映。
      “祈命预灵术?多么久远而熟悉的名字了!燃烧自己,照亮未来么?真是……感人至深的母爱啊。”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弄,”只是,这燃烧得越彻底,未来的’光芒’,才会越纯净,越强大,也越……令人可期。”
      “至于那个在泥泞里挣扎,想要抓住过往影子的小皇子……”她轻轻笑了笑,目光投向东南,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个在海边小镇装疯卖傻的身影,”既然他那么想知道’真相’,那么痛苦于遗忘……本座便发发慈悲,帮他一把吧。人间的仇恨,龙族的愤怒,都需要更炽烈的薪柴,不是么?”
      她挥了挥手,影子悄无声息地退下,融入黑暗,去执行那将搅动更多风雨的指令。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宫灯跳跃,将她绝美面庞上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诡谲莫测。
      风,自殿外呜咽而过,卷着深秋的寒意,与更遥远处海上的腥风,悄然呼应。
      棋盘之上,棋子皆已落定。执棋之手,悄然拨动了命运的弦。下一幕,是更深的纠葛,还是彻底爆发的血色?无人知晓,唯有那无声蔓延的白发,与海面上渐起的风涛,预示着风暴,正在迫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三章 庙会寻迹,燃寿换命,一样尽力,两般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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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品已完结,稳定更新中,每周日休息一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