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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九章 真?假?她见喜而逃,他追,她跌,此世皆消 他为她谋划 ...
宫宴惊变的余震,一夜未歇。
第二日,天还未亮,听雪轩外的禁军又加了数批,甲胄铿锵的声响打破了别院的死寂。
萧景渊被两名侍卫架着,强行带离了听雪轩。他自昨夜挡在敖清璃身前,便成了陛下眼中”被妖女迷惑”的逆子,虽未立刻下狱,却被软禁在王府西侧的偏院,重兵看管,连踏出半步的可能都没有。
从此,一道高墙,两处囚笼,他与她,再无相见之机。
听雪轩内,敖清璃面色苍白如纸地坐在窗前,透过钉死门窗的木板缝隙望着外面。墙上、桌凳,甚至树枝都被符纸贴满,院中那道活水早被堵塞抽干,天空被林立的矛尖割得支离破碎。
她被囚禁在这方寸之地,只能孤独地等待死亡降临。
她的手一直无意识地护在小腹上。那里很安静,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微弱却顽强的悸动,是她此刻唯一的温暖与支撑。
萧景渊在隔离的院落中,如同困兽。
他试过强闯,换来的是更冰冷的刀锋相对。
他试图让秦风传递消息,却发现连秦风也无法轻易靠近听雪轩。
皇帝这次是动了真怒,也下了狠心,要将他与敖清璃追究到底。
他只能从每日送饭的老仆口中,听到只言片语的消息,每一条都让他如坠冰窟。
“太子殿下联合了十余位朝臣,日日上奏,要求陛下尽快处决妖……敖姑娘,以正朝纲,同时还奏请从重处罚’被妖女所惑’的殿下您。”
“皇后娘娘那日回宫后便昏厥不醒,太医说是惊怒交加,邪风入体,情形……不大好。”
“听说……陛下已决定下旨公开赐死敖姑娘,只是还在等钦天监测算吉日。”
萧景渊的心一日日沉下去。阿璃危在旦夕,而他,被囚在此处,无能为力。
坤宁宫外,苏清婉已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殿内药气浓郁,皇后昏迷不醒,气息微弱。柔妃衣不解带地在旁照料,眉眼间满是忧虑,只有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眼底才会掠过一丝冰冷的满意。没人知晓,她这个被皇后信任有加、一直负责帝后膳食,且宫中上下都交口称赞的温婉贤良之人,竟可悄无声息地轻易掌控皇后生死。
苏清婉终于被允许进入。她扑到皇后榻前,看着姑母灰败的脸色,哭得不能自已。
柔妃轻轻扶起她,带到偏殿,温声安慰:”好孩子,别哭了,娘娘福泽深厚,定会无恙的。你也要保重自己。”
“韩姨,我该怎么办?”苏清婉抓住柔妃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景渊哥哥接下来会怎么样?阿璃她……陛下是不是真的要杀她?能不能求求陛下,饶了他们?”
柔妃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婉儿,陛下正在盛怒之中,此刻谁去求情,都是火上浇油。如今……只能看他们的造化了。”
从宫中出来,苏清婉失魂落魄地赶去二皇子府。谁知刚到门口,便被侍卫拦下。
“苏小姐,殿下被强制闭门反省,听雪轩由重兵看管,陛下有旨,不许任何人探视。”侍卫的语气冰冷,没有半分通融。
苏清婉彻底慌了,她知道,再拖下去,萧景渊和敖清璃可能都会死。
她知道自己力量微薄,如今能求的,只有父亲,当朝宰相,苏文谨。
相府书房,气氛凝重。
苏相听完女儿的哭诉,面色铁青,猛地一拍桌案:”孽障!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萧景渊被妖女迷惑,触怒龙颜,太子携诸多大臣联名上奏,陛下如今主意已定;而你姑母病重,苏家前途未卜,你竟还想着为他们求情,是想把整个苏家也拖下水吗?简直是不懂事到了极点!”
“父亲!”苏清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阿璃不是妖女,她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景渊哥哥也是被冤枉的!求您救救他们,求您了!”
苏相从小便偏爱这个唯一的女儿,看着她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几分,面上却依旧冷硬。
他缓缓坐下,手指敲击着桌面,声音低沉冰冷:”救他?谈何容易。陛下如今认定了那妖女是祸根,二皇子则被蛊惑至深。要想让他脱罪,唯有让他与那妖女彻底切割,向陛下证明他已幡然醒悟,且对皇室、对皇后仍有孝心。”
“如何……切割?”苏清婉颤声问。
张文彦看了女儿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第一,他需亲自出面,了结那妖女的性命,以示与过去决裂,向陛下表忠。第二,你要主动向陛下请旨,即刻与萧景渊成婚,以此为重病的皇后冲喜,彰显孝道。如此,或可平息陛下部分怒火,保他一条性命。但皇子身份、手中权柄,怕是保不住了,能做个闲散宗室,已是格外开恩。”
苏清婉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让景渊哥哥亲手杀死阿璃?这比杀了他还难!
“不……不可能……景渊哥哥绝不会答应的!”她连连摇头。
“那便是他的取死之道!”苏相厉声道,”婉儿,为父能想到的,只有这个法子。要么那妖女死,要么他陪着一起死。没有第三条路。你若真想救他,就去劝他。”
他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起身负手而立:”若非担心太子将来再无制衡之人,我苏家会首当其冲,吉凶难料,为父连这条路也不会选。何去何从,你自己决断吧。”说完,大步而出,再不回头。
苏清婉瘫坐在地,浑身冰凉。父亲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将她的心来回切割。她知道父亲说的可能是实情,是绝境中唯一看似可行的生路。可是……让景渊哥哥亲手……让阿璃死……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书房的。脑海中一片混乱,父亲的冷酷,景渊哥哥可能的拒绝,阿璃绝望的脸……最终,一个念头压过了一切: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景渊哥哥死。无论如何,要先保住他的命!
至于阿璃……或许,或许还有别的办法?慌乱之下,她再次想起了那个温柔善良、总是能给她出主意的韩姨。
景仁宫内,柔妃正坐在软榻上,把玩着一枚刻着诡异纹路的玉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听闻苏清婉求见,她立刻换上温婉的神色,让人请她进来。
苏清婉一进门就跪了下来,泪如雨下,将父亲的说法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苦苦哀求她想想办法,既能保住萧景渊,也能救下敖清璃。
柔妃轻轻扶起她,语气温柔却带着一丝为难:”好孩子,我懂你的心意,可那妖女是陛下钦点的死罪,谁敢贸然出手?你父亲的安排,已是目前能想到的最优之法,我也着实无能为力。”
“我知道,韩姨,我知道!”苏清婉紧紧抓住柔妃的手,急切地说,”可景渊哥哥绝不会同意伤害阿璃,我不能看着他死,也不能看着阿璃死!只要能救他们,我什么都愿意做。求您再帮我想个办法。”
柔妃”犹豫”了许久,脸上满是”挣扎”与”不忍”,最终,她仿佛才艰难地下定了决心,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个极其古旧的玉瓶,递到苏清婉手中。
“婉儿,韩姨是看着你长大的,实在不忍心看你如此痛苦,这便拼着欺君之罪陪你再冒一次险。此药名为龟息,是我以秘法炼制的奇药,天下仅此一颗,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气息断绝,血脉凝滞,身体僵冷,与死人无异,即便是宫里最好的太医,到时也分辨不出真假。”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就依着苏相的安排,先以冲喜之名将景渊保出来,然后让他亲手喂敖姑娘服下这颗假死药。验明死亡后,你们再求陛下,允许将她的尸体带出城外安葬。算算时间,如果你二人选在相府别院成亲,入洞房时正是敖姑娘苏醒之时。到时候你们悄悄将她送走,让她隐姓埋名,再也不回京城。这样一来,既保住了景渊,也救了敖姑娘,还能瞒过所有人,岂不两全其美。”
苏清婉喜出望外,连连磕头道谢,丝毫没有察觉柔妃眼底一闪而过的恶意。
柔妃又抓住她握瓶的双手,语气极为郑重:”这药一定要让景渊亲手喂给敖姑娘,而且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能有半分破绽,否则一旦被察觉,不单是你们,也包括我和你父亲,甚至苏氏一族,所有人都必死无疑。”
她神色凝重,心中却在讥讽:龟息?此药实为”归墟”,乃是依着上古戮龙散之方所制,专为诛杀龙族,湮灭魂魄,服下必死,却于常人没有半点伤害,太医的确查不出异状。萧景渊,本宫便让你亲手将那龙族公主献上祭台吧。这,就算是我成功前的一点小乐趣好了。
苏清婉不疑有他,千恩万谢,将玉瓶小心翼翼藏入怀中。
当她通过父亲的关系,艰难地见到被软禁的萧景渊,将成亲冲喜和假死计划和盘托出时,萧景渊的第一反应是极致的警惕与怀疑。
“药从何来?”他盯着那玉瓶,眼神锐利如刀。
“是……是我从韩姨……柔妃娘娘那里求来的。她说这是上古秘药,虽然没人试过,但从方子上看,绝对不会伤人。现在只有这样,才能保阿璃一命。”苏清婉不敢隐瞒。
柔妃?萧景渊眉头紧锁。他对这个总是温柔小意的妃子并无恶感,但也绝无信任。在如此敏感的时刻,她竟敢冒如此大的风险提供这种药?
“殿下,宫里传来密报,陛下……陛下已经准备下旨了。”秦风此时从外面闪入,声音干涩,”三日后,于午门处死敖姑娘。且要百官观斩。”
萧景渊脸色瞬间惨白,身体不可抑制地晃了晃。
苏清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景渊哥哥,没时间犹豫了!这是唯一的机会!陛下主意已定,若是事情拖到三日后,阿璃就真的没救了!这药,可让秦风大哥想办法找人暗中检验,若是无毒,或许……或许能赌一把!”
萧景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闪过阿璃含泪的眼,闪过宫宴上她现形时脆弱惊恐的模样……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拒绝,他与阿璃立刻共赴黄泉;接受,则有一线渺茫到几乎看不到的”生机”。
他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孤注一掷的猩红,双手接过玉瓶,声音嘶哑得可怕:”秦风,你亲自去,用我们能想到的所有方法,验这药。记住,此事绝密。”
秦风郑重接过,重重颔首。
检验的结果很快传来。秦风动用了所有能找到的手段,甚至暗中请教了地下城的巫医,皆说此药成分古怪,难以完全辨别,但确实无毒,至少对当今所有的验毒方法都毫无反应。至于服下后的假死效果,无人敢打包票。
“无毒……”萧景渊摩挲着冰凉的玉瓶。这或许是柔妃的善意,也或许是一个更深不可测的陷阱。但他已别无选择。
“婉儿,”他看向苏清婉,目光复杂,”计划便如你所说。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服药后,必须由我最信任的人亲自验看’尸身’,并全程护送。第二,出殡下葬之地,必须由我指定,确保安全隐蔽。第三,”他顿了顿,声音艰涩,”此事过后,我……要带阿璃一起远走高飞,而你……我只能下辈子再还恩情。”
苏清婉含泪点头。
当日,萧景渊主动上书,言辞”恳切”地请求面圣。
在御书房,他跪在皇帝面前,面色沉痛,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儿臣糊涂,被妖物所惑,累及母后,惊扰圣驾,罪该万死。今幡然醒悟,痛悔不已,恳请父皇给儿臣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三日后,儿臣愿亲自……送那妖物上路,以正国法,以明心志。只是,希望父皇能给她和儿臣一个体面,暗中处置,也算了结儿臣这段孽缘。事后,儿臣愿遵父皇旨意,娶苏氏女为妻,为母后冲喜祈福,从此闭门思过,绝不再问世事。”
皇帝看着下方这个仿佛一夜间褪去所有锋芒、只剩沉寂的儿子,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能想通,最好。记住你今日说的话。去吧。”
第二日,听雪轩外,禁军林立,钦天监、太医院的人悉数到场,全程监督。萧景渊身着素色锦袍,面色冷硬,手中端着盛有毒药的酒杯,一步步走进院中。
敖清璃被两名侍卫从屋内押解出来。她穿着素白的囚衣,长发披散,脸色苍白,眼神却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在立于最前方的萧景渊身上。
四目相对。
她在他眼中,看不到一丝往日的温情,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和一抹冰冷的决绝。
她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星火,瞬间熄灭了。
太监尖着嗓子宣读完旨意。
萧景渊端起酒杯,手指稳如磐石,一步步走到敖清璃面前。他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能感觉到袖中玉瓶的冰冷,更能看到她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
“陛下有旨,处死妖女敖清璃,”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温度,眼底却藏着无尽的痛苦与挣扎,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袖中的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怕自己再也下不了手,只能将酒杯递到她唇边,”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体面,喝了吧,从此,我们两清。”
与此同时,他手指轻挑,借着衣袖的遮掩,于电光火石之间将一枚药丸投入杯中,药丸遇酒即化,完全没有露出一丝端倪。
敖清璃看着他,忽然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什么都没有。然后,她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虚空,就着他的手,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并无辛辣,反而有一股奇异的草木腥气,随即化作火线,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剧痛袭来,仿佛有无数滚烫的细针在血脉中穿刺,直冲心脉与灵识深处!
她闷哼一声,身体骤然蜷缩,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就在这毁灭性的痛楚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刹那,她平坦的小腹深处,毫无征兆地升起一股极其微弱、却坚韧异常的暖意!那温暖如同最柔软的屏障,倏然展开,将那股企图碎裂龙脉、湮灭魂魄的霸道毒力,死死挡在了心脉与灵台之外!大部分毒性被这气息一冲,竟如冰雪消融,转为一股令人沉沦的极致麻痹与死寂,迅速笼罩她全身。
敖清璃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气息渐渐微弱,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最终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外人看来,她只是服毒后痛苦挣扎了片刻,便迅速没了声息,身体冰冷僵硬下去。
钦天监监正亲自上前查验,手持罗盘在她周身探查后禀报”妖气已散,魂魄离体”,太医院的数名太医也轮番上前探查,点头确认已无生机。
萧景渊手中的空杯”当啷”坠地,袖中的手死死握住,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淋漓。尽管苏清婉再三保证这杯酒是当着她面调换的,绝无问题,可这”假死”,依旧真实得让他灵魂战栗。
“既已伏法,着二皇子萧景渊,妥善处置后事。冲喜之事,即刻去办,不得延误。”太监传达了口谕。
萧景渊僵硬地躬身领命。
按照”计划”,苏清婉”适时”出现,哭着恳求,念在敖清璃曾与自己有旧,且今日已死,愿以未来二皇子妃的身份,操持其身后事,将”尸身”运至城外苏家别院暂厝,待与二殿下成婚冲喜后,再行安葬,以免冲撞喜气。监刑众人见妖女已死,懒得再多事,又碍于苏相情面,相互对视一眼,便即允了。
“尸身”被迅速装入一具薄棺,由秦风带着几名最信任的手下亲自押送,运往城外。萧景渊与苏清婉则被礼部官员簇拥着,开始准备当晚的”冲喜”婚礼。一切看似按部就班,悲伤与喜庆诡异交织。
棺椁被安置在别院最偏僻的一间柴房旁。
夜色渐深。柴房阴冷,棺木中,敖清璃的意识沉沦在无边的冰冷与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那护住她的温暖微微泛起金光,闪烁几下后,连带着麻痹全身的余毒,一点点地消散于无形。
“咳……”一声微弱到极致的呛咳从她喉中溢出。
她缓缓睁开眼,眼前是无边的黑暗,周身被粗糙的木板包围。记忆如潮水涌回。
毒酒,他冰冷的表情,剧痛,腹中的温暖,然后是无尽的寒与暗。
她没死?
这个认知并未带来喜悦,只有更深的茫然与钝痛。
她动了动手指,身体虚软得不像自己的,腹中却传来一丝清晰的、微弱的脉动。孩子还在!那暖意……
不容她细想,远处隐约有喧哗声、丝竹声随风飘来。
那声音……是喜乐?
她没有立刻出声,反而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棺外的动静。
秦风作为萧景渊最得力的助手,若不在婚礼现场,恐怕会引起怀疑,因此安置好棺木后,便匆匆赶往前院,此处只留下两名心腹。
这两人奉命看护”尸体”,也只知不许任何人靠近,并不清楚完整计划,注意力多半放在院外的动静上,对柴房内棺木的情况却不曾过多留意。
敖清璃静静等待了约莫半个时辰,体力渐渐恢复了些,指尖也有了知觉。她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推开棺盖,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探头观察四周,见偏院空无一人,门口只有两名王府侍卫小心盯着外面。
她的力气只约莫恢复了三成,浑身依旧虚弱,连抬手的力道都有些不足。
敖清璃现在不敢相信任何人,强撑着身体,靠在棺壁上,脑海中飞速回想萧景渊从前教她的轻身功夫,那时他还笑着夸她”聪慧过人,学得最快”,说这套功夫最是隐蔽,适合绝境脱身。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摸到侧面的窗棂下,耐心等待时机。
不多时,远处主院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轰鸣作响,掩盖了一切细微动静,门外的两名侍卫也被稍稍吸引了注意。
敖清璃抓住时机,咬牙撑起全身力气,迅速将窗户挤开一条缝隙,翻身落在墙外,不料落地时,力已用竭,脚下一软,眼看就要摔倒,小腹中忽又升起一股熟悉的暖意,丝丝缕缕游向四肢百骸,虽未恢复气力,却让她冰凉的手脚有了些许知觉和控制力。这支撑渺小如萤火,却是绝境中唯一的薪柴。
她不敢停留,小心地喘了几口气,凭借那点暖意带起的微薄力量,借着墙角的阴影,脚步踉跄却坚定地朝着光亮和喧嚣的方向走去。
她本来是想赶紧离开的,可心中却突然升起不甘。
她得亲口问问那个狠心的人,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骗自己?既不挽留,何必阻拦?情义尽失,竟至迫死?
相府别院的主院内,红绸漫天,鼓乐喧天,一派喜庆景象。
萧景渊身着大红喜服,站在庭院中央,脸上没有半分喜气,眼底满是焦急。
敖清璃站在他身后院墙的花窗下,看着他频频拱手回礼的背影,耳中听得不是”殿下迷途知返,诛除妖女”的诛心之言,便是”苏小姐方为良配””鸾凤和鸣”等吉祥话语。
一个冰冷的认知,逐渐冻结了她的血液。她”死”了,尸骨未寒,而他,正在这里,与苏清婉拜堂成亲。
原来,他要她死,是为了可以毫无负担地另娶他人,获得他不能或缺的政治资本。
那么他的挽留,想来也是为了让自己落入现形的陷阱,能够名正言顺地得到杀死自己的借口。
一切都不必再多问了。他要的,仅仅是一份埋葬过去的心安理得,是挽回曾经受妖女蛊惑的不堪前程。
所有的信任,所有的挣扎,所有在绝境中因他一句”不会让你有事”而升起的卑微憧憬,在这一刻,被眼前刺目的红与耳中喧嚣的喜乐,撕扯得粉碎。
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觉得浑身上下都凉透了,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任凭冷风呼啸着穿过。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处,转过身,向着与那光亮和喧嚣完全相反的漆黑野外,一步一步挪去。脚步虚浮,却异常决绝。
没过多久,秦风匆匆赶来,神色慌张地凑到萧景渊身边,低声道:”殿下,不好了!敖姑娘提前苏醒,等发现时,棺木已经空了,属下顺着痕迹追查,发现她应是朝着后山的方向走了!”
萧景渊瞳孔骤缩,狂喜与惊恐同时炸开!
醒了!
果然醒了!
她终究是活下来了。
可她却走了!
她一定是看到了这里的灯火,听到了喜乐,误会了!
“备马!快!”他一把扯下胸前的红花,就要往外冲。
“殿下,不可!前院宾客……”苏清婉也闻讯赶来,想要拉住他。
可萧景渊此刻眼中已再无其他,只有那个拖着虚弱身体、心灰意冷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
马蹄声声,瞬间便冲进浓稠的夜色里。
与此同时,景仁宫中,柔妃正静坐榻前,指尖默默摩挲着手中玉牌。
她以上古秘法所制的”归墟”奇药,只要中者身死,玉牌便能得到感应。可直到她算好的时间过去良久,玉牌上萦绕的那股气息依旧若有似无,并未彻底消散。
柔妃眉头紧蹙,眼底闪过一丝惊疑与阴鸷:”不对劲,敖清璃怎么还没死?”
她反复推算,却始终算不出缘由,仿佛有一股来自更高阶的神秘力量,冥冥中干预其中。
柔妃眼底杀意暴涨,但面对未知的情况,却不敢亲自出手,生恐暴露身份,当即召来心腹,吩咐道:”去通知张文彦,让他告诉太子,萧景渊暗中勾结妖女,制造假死脱身,欺君罔上,正可借机发难,派人追杀敖清璃,顺带将萧景渊一并拿下,一箭双雕。”
张文彦本就是柔妃安插在太子身边的钉子,接到传信,当即心领神会,立刻向太子禀报。
太子听闻后,大喜过望,立刻将手下仅剩的精锐杀手尽数派出,势要将萧景渊与敖清璃一网打尽。
冰冷的野地里,敖清璃走走停停,又翻过一座小山后,终于力竭,跌倒在地。腹中传来隐隐坠痛,她捂着肚子,冷汗涔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蹄声。回头便见萧景渊一身刺目的红裳,策马追来。那红色,在黑夜中如同火焰般不断烧灼她的眼睛。
“阿璃!”萧景渊滚鞍下马,冲到她面前,急切地想扶她,”你听我说!那是假死药!我只是想救你……”
敖清璃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神空洞地看着他,又看看他身上的喜服,忽然轻轻笑了,声音飘忽得像鬼魅:”假死药?萧景渊,事到如今,还有必要装模作样吗?戏已经演完了,你仍不肯放过我吗?”
“不是的!阿璃,你信我!”萧景渊慌张地想要再次伸手去扶,”我们先离开这里,我慢慢跟你解释!”
“解释?”敖清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神冰冷彻骨,”解释你怎么亲手喂我毒酒?解释你怎么穿着这身喜服,在我’死’的当晚,跟我的好姐妹拜堂?萧景渊,我爱的那个人,早就死在东海边,死在我记忆里了。你不是他。”
这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进萧景渊的心脏。他想起从前,她偶尔在梦中,会轻声念起”萧郎”二字,那时他便心存疑虑,如今听到她说”爱人已死”,一股混合着恐慌、嫉妒和被全盘否定的刺痛顷刻间涌上心头。
“东海边?你爱的人是谁?是那个’萧郎’吗?我是不是他的替代品?我拼尽全力救你,在你眼里,就只是一个替代品吗?”他失控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敖清璃不再看他,挣扎转身,用尽力气向前挪动,声音轻轻散在风里:”是谁都不重要了。你我之间,早就完了。我就算死,也不会再回头。”
就在此时,远处隐隐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刀剑碰撞的声音。秦风带着手下匆忙赶到,护在萧景渊身前:”殿下,快走!太子派的杀手来了!”
眼看追兵的火把已清晰可见,萧景渊的理智在极致的焦虑、心痛和被她话语刺伤的混乱中彻底崩断。他不能让她走,不能让她死在太子手里,更不能让她就这样带着对他的恨和误会消失!
“不管你怎么想,先跟我回去!这里太危险!”他低吼一声,上前一步,用力抓住她的手腕,想强行将她带离。
“放开我!”敖清璃用尽全力挣扎,声音凄厉,”你伤害我还不够吗?死在你手里和死在别人手里,又有什么区别?”
拉扯之间,本就虚弱的她脚下猛地一绊,向后跌去!萧景渊手上一滑,竟没能及时抓住。
“啊!”敖清璃重重摔倒在地,小腹狠狠撞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
刹那间,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下腹炸开,温热的液体汹涌而出,瞬间浸透了裙裾,在冰冷的夜色和远处火把的映照下,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所有的动作、声音,都戛然而止。
她僵硬地低头,看着身下漫开的血红,又缓缓抬头,看向瞬间僵直、面无人色的萧景渊。
她的脸上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的平静,仿佛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情绪,也随着这鲜血流走了。
她朝着他,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声音轻得像从遥远深海传来,却带着宣判般的冰冷:
“看……他终于……把我们都杀死了。”
话音未落,她眼睫一颤,彻底晕死过去,倒在血泊之中。
“阿璃——!!!”萧景渊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扑过去抱起她,触手一片温热血腥。他浑身颤抖,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慌和灭顶的悔恨将他瞬间吞噬。
“殿下!追兵上来了!快走!”秦风浑身是血地杀到近前,看到这一幕,也是骇然失色。
萧景渊猛地回神,一把将昏迷的敖清璃打横抱起,用染血的红袍将她裹紧,嘶声道:”回别院!快!找大夫!!”
此刻,只有苏家别院,是最近、也最能暂时阻挡太子追兵的地方。
一行人护着萧景渊,拼命杀回别院。追兵眼见院墙高深,内里尚有苏府护卫,加之还有不少当朝众臣,不敢真的冲击,只扮作盗匪,在院外徘徊呼喝一阵,便无奈退去。
别院之内,乱作一团。喜乐早已停歇,宾客惊散。
苏清婉看着萧景渊疯狂绝望地抱着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敖清璃冲进来,也惊得瘫软在地,不住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敖清璃被轻轻放在榻上,脸色灰白如纸,裙下鲜血仍在不断渗出,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大夫!快找大夫!!!”萧景渊失控地咆哮,赤红的双目中,是濒临崩溃的疯狂。
而此时此刻,深宫之中。
柔妃凭栏而立,遥望着城外某个方向。绝美的脸上,那抹温婉的笑容渐渐淡去,眼中泛起一丝冰冷的、仿若上古凶物的疑惑。
“竟然……还没死?”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牌,”是那药方年代久远,失了效?还是……这小小龙女身上,有什么本座不知道的变数?”
她抬起眼,望向深邃的夜空,仿佛能穿透重重宫阙,看到那片混乱的别院,看到那摊刺目的鲜血,看到男人绝望的脸,和女人腹中那难以发觉的微弱起伏。
“有趣。”她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再无半分柔妃的温存,只有无尽的冰冷与算计,”这人世间竟还有本座算不到的东西!千年的筹谋与等待,好不容易才遇上的难得祭品,绝对不许从我手中错过。”
想到这里,她心中也略有懊恼,自己这下是有点玩脱了。原本只是因为必胜之余,偶尔生出那一丝毫无必要的恶趣味,想要看着龙女被自己心爱之人所弑时的痛苦,却不料竟有如此莫名的变数。
夜风骤起,吹动她华丽的宫装,如同暗夜中张开的、无形的网。棋盘之上,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脱离了既定的轨道,但整局棋的走向,仍会向着她所期望的、更混乱、更血腥的方向,无可挽回地滑去。
千年之谋,即将落定,她不允再有任何超出掌控的事情发生。
远处,似乎有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隐隐带着龙吟般的悲鸣,却又转瞬即逝,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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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九章 真?假?她见喜而逃,他追,她跌,此世皆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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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已完结,稳定更新中,每周日休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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