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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八章 宫宴惊魂,公子余情,怎行 她答应和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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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未褪,二皇子府的书房中依旧灯火通明。
萧景渊坐在案前,指尖抚过一枚刻着渊字的玉印,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决绝与凝重。
自那夜留住敖清璃,他便很少合眼。这些时日一边要安抚府中上下,一边要着手布置属臣后路,远走他乡前尚需诸多准备,他半点不敢耽搁。
“殿下,所有事宜都已安排妥当。”秦风轻步走入,躬身禀报,语气里难掩不舍,”属下已暗中联络盟友,他们感念殿下往日恩情,愿暗中牵制太子势力,为您撤离京城争取时间;府中忠心下属也已安置妥当,财物分赠完毕,只待最后摊牌,便可即刻动身。”
萧景渊缓缓颔首,将玉印推至案角,那枚象征着皇子身份的信物,此刻在他眼中,不及敖清璃的一缕发丝重要。
“辛苦你了,秦风。”他声音沙哑,眼底带着连日疲惫,却依旧坚定,”府中剩余财物,待我离开,便由你分与其他下属,让他们各自谋生,莫要再跟着我卷入是非。你……也不必随我走,找个安稳地方,成家立业。”
秦风连忙叩首,语气恳切:”殿下言重了,属下蒙殿下提拔,此生愿追随左右,无论殿下是皇子还是布衣,属下都不会离开。”
萧景渊望着他,心中微动,却终究摇了摇头:”不必了,此去前路未卜,我不能连累你。你守好这府邸,待风头过后,便遣散下人,寻个好去处。”他语气不容置喙,秦风知晓殿下性情,只得含泪应下。
待秦风退下,萧景渊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听雪轩的方向,眼底满是复杂。
他最初是想私下留书一封,着人递入宫中,向父皇禀明心意,自己则与阿璃直接离开。可冷静之后,却又强行按下这份冲动。
他清楚,如今的自己不比从前,既入朝局,便已非独身。不论是忠心的下属还是押宝的大臣,都在名为”争储”的棋盘上化作一份沉甸甸的重量,压在他的肩上。
且不说现在身边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能否顺利私离京城,单是贸然请辞的举动,便会被父皇视作挑衅,触怒龙颜,到时恐怕更会让阿璃陷入”妖女惑主”的死局,连秦风与盟友也会被牵连。
他知道,敖清璃心中的伤痕尚未愈合,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可他别无选择,唯有计划周详,给父皇留足颜面,或许才能为自己和阿璃争取一线生机。
在那之前,一步都不能出错。
时间很快来到二月末。
萧景渊已将身边亲厚之人大致安排妥当,只是摊牌的时机还未寻到。正焦虑间,秦风满是慌乱地冲进书房。
看着他完全异于往常沉稳的样子,萧景渊心中一沉,知道定是出了大麻烦。
“殿下!”秦风不等站稳,就压低声音匆匆禀报,”宫里传来急报!皇后娘娘……要在她的寿宴那晚当众宣布赐婚。”
“什么?”萧景渊如遭雷噬,踉跄了一下,随即强行稳住身形。
他现在不能倒。
皇后寿辰就在三日后。现下已刻不容缓,他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略作斟酌后,他转身抓住秦风的双肩,盯着对方的眼睛,恳切说道:”秦风,我要在最短时间内带阿璃离京。后续诸多事宜,已来不及布置,待我走后,拜托你帮我善后!我知道,这对你也很危险,但如今只有你能帮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来生我还和你做兄弟!”
秦风”扑通”一下就跪在地上,哽咽道:”殿下!不要这么说!您对属下有知遇之恩,一向也都视我等如手足。今殿下蒙难,风,必以命相报!”
萧景渊连忙躬身扶起秦风,正要说话,忽听外间传来一阵喧哗。
他眉头一皱,疾步转出书房。却见听雪轩院外,一个少女正焦急地拍着紧闭的大门呼喊。
“阿璃,你开开门好不好?求你相信我,我真的是为你好呀!若是不这么做,皇后姑母一定会伤害你的!”
“婉儿,不用费劲了,她不会见你的!”萧景渊恢复了往日清冷严峻的模样,眉眼间却没了从前的温和。
苏清婉红着眼转过身来,见他如此,脸上更是浮上一副委屈和懊恼的表情。
“景渊哥哥,我……”她嚅嗫着踱步近前,低着头不敢再看,”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插在你们中间的。”
萧景渊本不欲理她,但看着她像个孩子般委屈羞怯的模样,想起从小一起的情谊,终是心头一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叹息道:”好了,天意弄人,我不怪你!只是,我们之间绝无可能,我一直都把你当做是个好妹妹。”
苏清婉瞬间抬头,清亮的眼睛里满是伤痛和不甘:”景渊哥哥,你……当真……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时一刻?”
看着萧景渊迅速冷下来的神色,她心中一慌,不由自主地抓住对方的双手,急切道:”我……我可以做小,我不和阿璃争,好不好?”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手指松开,慢慢滑落,头也重新垂了下去。
就在此时,她的余光偶然扫过书房中空空如也的书案和几个略显突兀的箱笼,脑中如同一道霹雳闪过,突然注意到今日入府后,那一丝隐隐觉察的违和。
“你们……要走?”她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小口,瞪大的双眼中充满惊恐。
萧景渊瞳孔骤缩,双眼微眯,瞬间闪过一丝寒芒,双拳紧握,盯着对面的少女,良久,才又放松下来。
“婉儿,既然你已猜到,我也不瞒你了!想必你应该也收到皇后娘娘要在寿宴之后赐婚的消息。我和阿璃……已经没有选择了!”他上前一步,抓住少女纤细的手腕,声音低沉,”我不想伤害你,但在此之前,请你暂时不要离开。事后,自会有人放你回去。”
苏清婉心中酸楚,但头脑却突然清醒,反手抓住他的手臂,疾声说道:”景渊哥哥,你不要冲动!我不信你不知道,现在这府外到处都是眼线,你若轻举妄动,不说成功与否,必定会先害了阿璃。”
萧景渊眼神一暗,随即透出更加坚定的目光。
“无论如何,我都要试一试。即便粉身碎骨,我也会把阿璃平安送出去。”
苏清婉心中天人交战,她从没想到这位平日看起来严谨冷峻的二皇子对阿璃的感情竟深沉如斯。
抓着小臂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又一点点恢复。良久,她抬起头,看向萧景渊,眼中仍有泪光,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一个极其颤抖、却异常清晰的弧度。
“景渊哥哥,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很轻,却没了之前的慌乱,有一种心死后的奇异的平静,”是我太傻,一直看不清楚,还差点……成了扎向你们的刀。”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说:”你放心,我不会再纠缠,也不会再让阿璃为难。赐婚这件事……由我去跟姑母说清楚。我会告诉她,是我不愿意,我心里……早就没有你了。”
说完,她甚至对萧景渊轻轻点了点头,像一个郑重其事的告别。然后,她松开双手,声音极轻,仿佛已经不在这个世界般:”现在,可以让我走吗?”
萧景渊皱了皱眉,正在犹豫,听雪轩的院门忽然打开,敖清璃款款而出,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又恢复了一丝温情:”景渊,让婉儿走吧,我愿意再信她一次。”目光转向表情复杂的苏清婉,面色渐渐柔和下来,”我来人间一趟,历经坎坷,不想见的尽是龌龊,我愿意再赌一次,相信……我亲自认定的姐妹,终不会负我!”
苏清婉仰头吸了吸鼻子,再不多说,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一步一步,稳稳地朝门外走去。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迈出门槛,踏入外面光线的刹那,一直强忍的、大颗大颗的泪珠,终于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瞬间爬满她整个脸颊。但她没有停顿,没有抬手去擦,更没有回头,就这样带着满脸的泪痕,径直走入了刺眼的阳光中,消失了踪影。
敖清璃望着空荡荡的院门,许久,才轻轻叹息一声,转身默默回了听雪轩。那声叹息里,有释然,有无力,也有一丝渺茫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
萧景渊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先前触碰到她手腕的微凉触感,心口却骤然一紧。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惊出一身冷汗。
方才被她的决绝与自己的心软冲昏了头脑,竟忘了最关键的一点。
若是婉儿此刻向皇后拒婚,跟自己去向皇帝摊牌有何区别?打草惊蛇事小,连累阿璃万劫不复事大!
他猛地抬眼望向苏清婉离去的方向,眼底的后怕翻涌而上,却终究是无力收回。
事已至此,萧景渊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慌乱,转身快步走向书房,沉声吩咐:”秦风!立刻加派人手,封锁府中所有出入口,密切关注外面的动静!尤其是苏清婉的行踪,一旦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来报!”
“是!”秦风的声音匆匆传来,随即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书房内,萧景渊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明朗的天色,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就像站在一张即将收紧的网中央,能做的,却只有被动地绷紧每一根神经,等待着不知会从哪个方向袭来的致命一击。
这种将部分命运交托于他人一念之间的被动与不安,比面对明刀明枪,更让他觉得窒息。
然而,和他担心的不同,苏清婉离开后,并未直接入宫。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府中,把自己关在屋里,悄声哭了足足半个时辰。最后还是心中那份”必须亲自终结这一切”的执念,驱使她悄悄递了牌子,求见宫中她认为最温柔、最善解人意的柔妃娘娘……
她不是鲁莽之人,虽然在二皇子府中说得决绝,但冷静之后便也想到直接去找姑母的后果。如今只有柔妃这个常年陪伴在皇后身边,熟悉姑母性情且又疼爱自己的长辈可以帮着出出主意。
景仁宫中,暖炉烧得正旺,柔妃端坐在软榻上,手中捻着一枚玉簪,眉眼间满是温柔笑意,见苏清婉匆匆进来,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打趣道:”婉儿,今日怎么这么急匆匆的?莫不是为了与二殿下的婚事,急着来向我讨教梳妆打扮的法子?”
苏清婉此刻满心焦灼,哪里有心思打趣,脸上的愁容难以掩饰,眼眶依旧泛红。
柔妃见状,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放下手中的玉簪,轻轻拍了拍身边的软榻,柔声道:”婉儿,怎么了?看你神色不对,莫不是受了什么委屈?快过来,告诉韩姨。”
听到柔妃温柔的话语,苏清婉心中的委屈瞬间决堤,再也忍不住,快步走过去,哭着扑进她怀里,哽咽着说:”韩姨,我好难过,我不想和景渊哥哥成婚了,我想向姑母请求收回赐婚,成全他和阿璃,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柔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温婉地安抚道:”好孩子,别哭,慢慢说。你为何突然想辞婚?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苏清婉靠在柔妃怀里,一边哭一边说:”我知道,景渊哥哥心中从来都只有阿璃,我再执着下去,只会伤害更多人。可我怕,万一贸然向姑母请辞,姑母会受刺激,太过伤心,也怕姑母盛怒之下,迁怒阿璃,到时候就全完了。韩姨,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做才好?”
柔妃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又恢复了温婉模样,她轻轻扶起苏清婉,用锦帕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轻声问道:”婉儿,你可想好了?一旦向皇后请辞赐婚,你往后的名声、婚事,都会受到影响,你真的愿意吗?”
苏清婉用力点头,眼底满是坚定:”我想好了,只要能成全他们,只要能护得阿璃平安,我什么都愿意。”
柔妃沉吟片刻,故作深思,许久才缓缓说道:”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实属难得。我寻思……皇后娘娘生辰在即,那晚的宫宴只有皇室宗亲参与,并无外臣,即便起了什么风浪,也可控制在限定范围之内。”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那时趁着陛下和娘娘都是心情大好,赐婚旨意也尚未明发,你再主动向皇后娘娘言明心意,表示自己不愿强扭姻缘,不想耽误二殿下,更不想伤了姑母的心。皇后娘娘素来重颜面,当着诸位宗亲的面,即便不悦,也不会太过为难你们,更不会轻易迁怒敖姑娘。这样一来,既成全了你们的心意,也顾全了皇家颜面,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番话,说得句句在理,苏清婉当即停止了哭泣,眼中泛起一丝希冀,起身连连道谢:”多谢韩姨指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别忙!”柔妃一把拉住就要转身跑开的她,微嗔道,”怎地这般毛躁!你当这便了了?陛下这关想好怎么过了吗?”
苏清婉当即垮了脸:”您的意思是……陛下还会在意这些小辈之事吗?皇子公主的婚嫁不都一向交由皇后操持么?”
“若是旁的皇子,倒也罢了。”柔妃轻轻拍了拍她的小手,语重心长,”二殿下如今正遭陛下忌惮,一举一动皆在掌控,若有异动,定会遭遇难以想象的危险。既然你说他已决意抛却一切,何不也趁此机会,公开辞去所有职权,舍弃皇子身份,从此做他的逍遥庶人,也可让宗室诸老作为见证,以安陛下之心。”
看着苏清婉听得连连点头,柔妃面色这才放缓,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调:”尤其重要的是,务必要让那位阿璃姑娘与二殿下同至,唯有如此,方能显二殿下与她情意真切,并非被妖邪蛊惑,也能让陛下稍减猜忌,不至于当场震怒之下,对二殿下痛下杀手。”
待苏清婉匆匆赶回二皇子府,将宫中所得的这番建议一五一十地告知二人。沉吟片刻,萧景渊与敖清璃相顾一视,缓缓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好,就按你说的做。只是此事凶险,你若当众拒婚,事后,母后必会重重责罚于你,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苏清婉坚定点头,眼底满是释然,”我本就不该贪恋不属于自己的感情,能成全你和阿璃,能护得她平安,我心甘情愿。我们现在就定下计划,寿宴当日,我先向皇后娘娘求情,你再向陛下请辞,当着满室宗亲,公开与阿璃的情意,万万不可慌乱。”
三人商议妥当,定下了宫宴上的行动细则,苏清婉才转身离去,心中终于有了一丝释然。
等她走远,萧景渊扶着敖清璃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等宴席结束,我们不等父皇第二天在朝堂上正式下旨,立刻就走,以免夜长梦多。你放心,我会暗中安排好一切,只是要对不起婉儿,需得连她也瞒着。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陷入险境。”
敖清璃望着他,眼底泛起一丝暖意。这些日子,他的忙碌与坚定,她都看在眼里,几近冰封的心,也重新有了暖意。
她轻轻点头,指尖下意识地覆上小腹,心底满是憧憬。只要能逃离京城,隐姓埋名,她便能好好陪着他,陪着腹中的孩子,安稳度日。
三月初二,戌时,麟德殿。
皇后寿宴如期举行。宫灯如昼,暖香馥郁。丝竹管弦之音流淌在雕梁画栋间,皇室宗亲、近支重臣依序而坐,言笑晏晏,一派和乐升平。
萧景渊一身亲王常服,身姿笔挺,面色沉静,唯有微微绷紧的下颌泄露了心绪。敖清璃穿着低调的烟青色宫装,悄然在侧廊的偏殿等候,只待时机合适,便进入正殿一同当众表明心意。
苏清婉坐在皇后下首不远处,手中精致的酒盏被她无意识地转动着,目光不时飘向萧景渊,又飞快地掠过偏殿的方向,心跳如擂鼓。
宴至酣处,众人纷纷向皇后献礼,皆是奇珍异宝,皇后笑意盈盈,满心欢喜。
轮至柔妃,她袅袅起身,仪态万方:”臣妾偶得前朝古画一幅,名曰《海晏河清》。画意高远,笔法精妙,更有国泰民安之祥瑞寓意。谨以此画,恭祝娘娘凤体康泰,福寿绵长。”
皇后凤颜愉悦,含笑颔首:”柔妃有心了。来人,传席共赏,让诸位都沾沾这祥瑞之气。”
两名宫女恭应,在御阶下小心地将画轴徐徐展开。
画卷之上,烟波浩渺,远山叠翠,海面平静无垠,偶有仙鹤祥云点缀其间。画工确属上乘,意境开阔平和。
在柔妃示意下,宫女持画,自御前始,沿席缓缓巡展。
看着此时帝后相视微笑,气氛正佳,萧景渊不着痕迹地朝苏清婉点了点头,随即起身转出殿门。
敖清璃进来时,苏清婉刚绕过面前的案几,来到皇后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声音清亮,虽然带着一丝颤抖,却坚定无比。
“姑母!我……”
话音未落,殿上异变陡生,一声刺耳的尖叫瞬间打断了她的话语。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当时众人还在含笑观赏那幅传席之作,高声点评。敖清璃的眼睛恰在这个时候与刚巧转到入口方向的画卷对上。
一股莫名的力量瞬间从画卷中传来,她只觉浑身剧痛,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体内微弱的灵力不受控制地翻涌,几乎无法站立。
目光,死死地被画像牵引着,无法移开。
在她眼中,那上面绝不是众人看到的祥和海景。画心深处,笔墨掩盖之下,一个幽暗、冰冷、仿佛连通着无尽深渊的漩涡,正缓缓旋转,散发出针对她血脉的、冰冷刺骨的吸力与恶意!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她喉间挤出,手上紧紧抓着的裙角应声碎裂。
下一瞬,在所有惊愕目光的聚焦中,她额心肌肤之下,骤然爆发出璀璨的玉色光华!随即,一对晶莹剔透、形似鹿杖的玉角,破开光洁的额头,悍然钻出!双角流光宛转,散发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与她苍白如纸的脸和惊骇脆弱的眼神,构成诡异震撼到极点的画面。
几乎同时,她身下裙摆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双腿的轮廓在众人骇然瞪视下扭曲、合并,化作一条闪烁着冰冷水光的修长鳍尾虚影!虽非实体,却纤毫毕现,真实不虚。
“嘶——”
以她为中心,殿内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无数细密冰冷的白色水珠,氤氲成一片朦胧寒雾,缭绕她周身。殿中煌煌烛火齐齐一暗,猛烈摇曳,将她映照得宛如水中妖灵!
死寂。
时间凝固,万物失声。笑容僵在脸上,酒杯停在唇边。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
“妖……妖怪!是妖怪啊!!”一位年迈的宗室老者率先发出凄厉变调的尖叫,连滚带爬逃向后方。
“护驾!快护驾!诛杀妖孽!”皇帝猛地站起,撞翻身前金案,玉盘珍馐倾洒一地。他脸上再无半分帝王威仪,只剩下无边的惊怒与深入骨髓的恐惧,手指颤抖地直指敖清璃。
皇后更是惊骇欲绝,尖叫一声,立刻翻个白眼,当场晕厥过去,被左右宫女死死扶住。
大殿瞬间炸开锅!惊恐的尖叫、慌乱的奔跑、杯盘倾倒碎裂的刺耳噪音混作一团!侍卫们”仓啷”拔刀,寒光闪烁,却一时被这超乎想象的骇人景象所慑,惊疑不定地围住御座,不敢贸然上前。
苏清婉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话。她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对玉角、那片鳞尾,宫宴前那点”悲壮使命感”被最直观、最恐怖的现实碾得粉碎。
而萧景渊在画轴移向敖清璃时,一股不祥的预感便已攫住心脏。当玉角破额、鳞尾显现的刹那,他的大脑”轰”一声,变成一片空白。
不是流言,不是污蔑。
是真的。
那个他倾心相爱、誓言守护的女子,额生非人之角,身具异类之尾,周身弥漫着冰冷陌生的水雾。
颠覆一切的惊涛骇浪,将他瞬间吞没。理性崩塌,情感溃堤,过往所有甜蜜与挣扎,在此刻都蒙上了诡异惊悚的阴影。
然而,就在这思维停滞的瞬间,一股陌生又无比熟悉的战栗感,却先于意识,窜过他的脊椎。仿佛在某个无法追忆的过去,他也曾……为这般非人而又充满美丽且威严的景象,震颤失语。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却被眼前骇人的现实和滔天的保护欲瞬间淹没。
他的身体,竟早于思考,毫不迟疑地动了。
比所有侍卫的反应更快,比任何恐惧的念头更先。
“滚开——!!”
一声嘶哑暴烈到极致的低吼,玄色身影已如失控的猛兽般扑出!不是逃离,而是冲向那个被所有人视为怪物的中心,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死死挡在了敖清璃与所有森寒刀锋、所有惊惧视线之间!
他双臂张开,将那个瑟瑟发抖、眼神涣散的身影牢牢护在身后,赤红的双目如濒死凶兽,扫向那些迟疑逼近的侍卫,声音因极度紧绷而撕裂:
“谁敢上前——!!”
他的第一反应,是保护。用血肉之躯,筑成她最后的屏障。
可他脸上,那未来得及收起的、无法控制的巨大震惊与深入骨髓的骇然,却已如冰冷的烙印,深深烫进了敖清璃缓缓聚焦的瞳孔。
她的现形,仅仅持续了短短三息时间,便重又恢复了人形。剐龙台上的酷刑,让她仅剩的微末灵力根本无法维持巨大的龙身。
刚从强行现形与血脉冲击的痛苦中恢复一丝清明,看见的,就是他挡在身前、充满保护姿态却微微颤抖的身影,以及他侧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面对异类的本能惊骇。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声音。周围的混乱、尖叫、刀光剑影,都模糊、淡去。
人间……对她,彻底关上了门。
后续的混乱、帝后的震怒、萧景渊如何以皇子之尊、以自绝、以兵权隐秘相胁,在御前爆发近乎疯狂的对抗,才将”当场格杀”勉强扭转为”押回王府,严加看管,容后处置”……这些,敖清璃都已感知模糊。
她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木然地被萧景渊半扶半抱,在无数道冰冷、恐惧、嫌恶、探究的目光箭雨中,穿过漫长而冰冷的宫道,回到那座熟悉的、却已瞬间沦为铜墙铁壁囚笼的王府。
听雪轩外,禁军甲士林立,刀戟森寒。钦天监的术士已奉命前来,在门窗贴上符咒,于四角燃起气味古怪的线香。活水被填,鲜花斫断,温暖的闺阁顷刻间充满符纸、香灰与铁锈混杂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当房门在身后沉重关闭,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只剩他们两人,和这满室令人作呕的囚牢气息时,萧景渊一直强撑的、濒临崩溃的镇定,终于彻底碎裂。
他猛地转身,双手死死抓住她冰凉单薄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逼近她,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眼底是崩溃边缘的疯狂挣扎和无法理解的恐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名为”万一”的祈求。
“阿璃……”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沫中磨出,”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那是什么?你……到底是谁?”
敖清璃被迫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
她想说。想告诉他浩瀚东海,想告诉他集市初遇,想告诉他被遗忘的婚书,想告诉他腹中流淌着两人血脉与秘密的孩子。
可嘴唇张开,喉咙却被无形的枷锁死死扼住!关于龙族,关于身份,所有相关的词句都被一股霸道绝伦的力量封禁。她越是急切,反噬越强,尖锐的剧痛直冲颅顶,腥甜的血气涌上喉间。
“咳……嗬……” 她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有痛苦至极的气音,一缕鲜红再次从她唇角溢出,刺目惊心。
萧景渊瞳孔骤缩,抓着她肩膀的手下意识松了力道,想去擦那抹血迹,手臂却僵硬地停在半空,仿佛眼前是什么不可知、不可触的禁忌存在。
敖清璃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她没有去擦嘴角的血,而是缓缓地,抬起自己冰凉颤抖得无法自持的手,轻轻覆在了他一只紧抓着自己肩膀的手上。
她的手,冷得像万丈海渊之下的玄冰。
她看进他混乱不堪、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眸深处,仿佛想穿透那厚厚的恐惧与震撼的迷雾,触摸到后面那个曾经温柔唤她”阿璃”、对她许诺”不会让你有事”的萧郎。
然后,她拼命启唇,用尽所有残余的力量,声音轻得像即将消散的雾气,却带着最后的卑微希冀,一字一字,叩问着他们之间最痛也最软的症结:
“景渊……我不会害你。永远不会。”
“你……信我,好不好?”
萧景渊浑身剧震,如遭九天雷霆贯体!
这一字一句,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与无尽的嘲讽,狠狠砸在他的灵魂之上,与那夜他拍打她房门、嘶声哀求”你就不能信我一次吗”的画面,轰然重叠,瞬间颠倒。只是那时他是哀求者,此刻他是被哀求者。那时他求的是信任,此刻她求的,亦是信任。
信她?
那破额而出的玉角,那虚幻凝实的鳞尾,那冰冷非人的水雾……难道是全殿上下百余双眼睛共同的癔症?
不信她?
那此刻她眼中破碎绝望却依然映着他的微光,嘴角刺目惊心的血迹,掌心冰凉绝望的触感,还有这句仿佛用灵魂呐喊出的”不会害你”……难道也是这骇人幻象的一部分?
理性和情感在他脑中疯狂厮杀,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成两半。最终,在极致的矛盾与几乎灭顶的恐慌中,他遵从了内心最深处、超越了一切理性判断与恐惧本能的最后冲动。不是对”真相”的确认,而是对”她”这个存在,不容退后的抉择。
他猛地将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冰冷绝望的小手,死死地攥进自己滚烫的掌心。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纤细的指骨,仿佛想通过这疼痛确认彼此的存在。
他闭上赤红的眼,深吸一口满是符咒香灰气的空气,又猛地睁开。眼底那片惊涛骇浪般的混乱,被一种近乎凶狠、破釜沉舟的决绝所覆盖。
他盯着她,声音沙哑撕裂,却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仿佛在用灵魂和生命立下血誓:
“我不管那是什么……我也不管你到底是谁。”
“阿璃,你听着,只要我萧景渊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一定,不会让你有事。”
他说:”不会让你有事。”
他没有说:”我相信你。”
但这句”不会让你有事”,在此刻面临灭顶之灾的绝境中,在敖清璃已然冰封死寂的心湖上,却比世间任何一句”我爱你”或”我信你”,都更沉重,更像一根唯一垂入无底深渊的救命绳索。
巨大的酸楚混合着难以言喻的虚幻暖流,轰然冲垮了她苦苦支撑的最后心防。一直强忍的冰冷泪水,在这一刻决堤而出,汹涌奔流。
她不是为遭受的屈辱和围困而哭,而是为这份即便在目睹”非人”真相、自身亦惊恐万状时,依然选择用身体挡在她面前,依然掷地有声地说出”护你”誓言的、近乎愚蠢的决绝。
他看见了……他害怕了……可他还是要护着我。
这个认知,像无尽黑暗深渊里骤然燃起的一簇微弱火苗,摇曳,飘忽,却瞬间驱散了那几乎将她吞噬的刺骨冰寒与绝望,照亮了她已一片荒芜的心田。
先前所有的恐惧、茫然和对未来的绝望,似乎都被这簇火苗带来的暖意,暂时逼退。
她靠进他怀里,泪水瞬间浸湿了他胸前冰凉沾尘的衣料。那双水气朦胧的眼眸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芒,重新固执并倔强地亮了起来。一个无法抑制的念头,如同绝境石缝中滋生的藤蔓,悄然攀满了她破碎的心墙:
如果能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吞噬一切的皇城和宫殿,就我们两个,不,是三个……她的手,极珍惜地带着一丝隐秘的欢欣,轻轻贴在了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去一个谁也找不到、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听说江南有温暖的海边小镇。他或许可以打渔,我可以补网,我们的孩子能在沙滩上捡贝壳,追浪花……没有赐婚,没有流言,没有这些符纸和术士,只有阳光、海风和一家人的笑声……
一幅与世无争、平静温暖的未来画卷,在她泪眼朦胧的憧憬中,模糊而又无比清晰地徐徐展开。
这虚妄却美好的憧憬,成了支撑她忍受眼下这令人窒息的囚禁、等待那个渺茫”逃离”机会的全部勇气与唯一的力量来源。
而萧景渊,紧紧抱着怀中颤抖呜咽、却仿佛重新渗出一丝虚幻生机与希冀的身躯,下颌线条绷得如同冷硬的铁石。
他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他拼死也会护她周全,哪怕与全世界为敌。然而,心底最深处,那个关于”她究竟是什么”的骇人谜团,与宫宴上那非人景象带来的、本能的、原始的惊惧,并未消散,只是被他用更强大的意志和更汹涌的情感,死死压入了意识的最底层,便如同两颗冰冷而危险的种子,深埋心底。
他们紧紧相拥在这布满符咒的囚室,窗外是森严的甲士与冷漠的术士,仿佛彼此是惊涛骇浪中唯一可依靠的浮木,是这冰冷世界上仅存的最后温热。
夜,还深得很。而那场以”守护”为名、却必将通往更深远破碎与绝望的荆棘之路,已无可回头地,踏出了染血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