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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六章 闻婚说,参汤碎,珠胎空喜,痴情负 他被捧杀, ...
二月二,龙抬头刚过,京城的春寒料峭里,已隐隐能听见雷声。
萧景渊从堆积如山的文牍中抬起头,揉了揉刺痛的额角。
宗室年宴的礼制章程争执不休,藩国贡使的接待细节反复修改,礼部官员们推诿扯皮……
无穷无尽的繁琐杂务,像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不断消磨着他的精力、时间,还有锐气。
窗外的日头明晃晃的,他却觉得周身发冷。
听雪轩那盏再未亮起过的小灯,和那日清晨她沉默离去的背影,像两根冰冷的针,日夜扎在他心头。
他曾尽力挤出时间去看过她几次。她依旧温柔,替他布菜,对他微笑,可那笑意总好似隔了一层纱,眼底深处,是他从未见过的、空茫茫的寂静。
他想解释,想抱住她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无从说起。内外交困的疲惫、曾经涌起的疑心、触摸不到的模糊记忆,每一件,都和自己心底的愧疚与惶恐日日纠缠,迫得他无法面对。
然而,朝堂的风云激流,从不会因他的困顿而停下。
这日清晨,禁军营地忽然传来骚动,先是有士兵聚众闹事,抱怨军饷拖欠多月,连基本的粮草都难以保障,紧接着,几名禁军将领联名上奏,言辞恳切地请奏陛下,称禁军如今人心涣散,唯有二皇子萧景渊熟悉军务、深得军心,恳请陛下批准萧景渊重回禁军,整顿军纪、安抚军心。
那些闹事的士兵,自然多半是太子安插在禁军中的亲信,然而联名的将领中,却也不乏真心感念二殿下往日治军恩情、不满当前混乱的纯粹武夫,这般真假掺半,反倒更显”情真意切”,也更让御座上的帝王难以辩驳。
此事刚报入内廷,尚未有定论,太子那边便又递上一份奏折。当中力陈自己禁足期间,日夜反省,深知德才不足,不堪重任,恳请陛下收回即将到来的春祭主持之权,改由二皇子负责,还称萧景渊细致严谨、深得民心,定能圆满完成祭祀大典,彰显大朝威仪。
萧景渊听着秦风带来的消息,双手紧握,指节捏得发白。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军中只认他,不服新将;太子”恰好”退让祭祀;将军们”适时”联名恳求。这三件事,像三把淬毒的匕首,从三个方向,精准地捅向了御座上那位帝王最敏感、最不能碰的神经。
军权,名分,人心。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是太子一党”捧杀”之计的终极呈现,他们要的不是污蔑,而是让父皇亲眼看到、亲身体会到,他萧景渊的”威望”和”势力”,已经达到了足以威胁皇权、动摇国本的地步!
果然,午后宫中便传出消息,皇帝在御书房砸了茶杯,怒斥”竖子猖狂”、”其心可诛”,并下令紧闭宫门,任何人不得打扰。
而第一个被”打扰”的,便是皇后。
坤宁宫里,药气弥漫。
皇后苏氏倚在凤榻上,脸色蜡黄,眼底布满血丝,一日之间竟似老了十岁。柔妃韩氏坐在榻边,正用小银匙一点点给她喂着安神汤,眉眼低垂,满是忧虑,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光,指尖轻轻摩挲着皇后的手背。
“娘娘,您千万保重凤体。”柔妃声音哽咽,”陛下只是一时气急,未必就真疑了二殿下。父子哪有隔夜仇……”
“父子?”皇后猛地咳嗽起来,狠狠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嘶哑破碎,”他今日指着本宫的鼻子骂,说本宫养的好儿子!一个结党营私,一个拥兵自重!他还说……说景渊今日敢煽动军方逼宫,明日就敢学那前朝戾太子!”
“娘娘慎言!”柔妃慌忙放下药碗,用帕子轻轻捂住皇后的嘴,眼中泪水涟涟,”陛下那是气话,当不得真!可……可如今这局面,军中闹事,太子退让,朝野议论纷纷,确是像极了……像极了有人要逼陛下表态啊。陛下是真伤了心,也……真是怕了。”
她握住皇后冰凉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娘娘,您想想,陛下昨夜惊梦,喃喃的都是’兵变’’逼宫’,今日就出了这等事。这桩桩件件,都像刀子,往陛下心窝里扎啊!若再因着什么其他不清不白的人事,让他们父子之间最后一点情分也消磨殆尽,陛下盛怒之下动了雷霆手段,怕是娘娘您,也护不住任何一位皇子了!”
皇后浑身剧颤,眼中露出巨大的恐惧。她一生所求,不过是两个养子平安,家族昌盛,如今,却眼看他们要被卷入不死不休的漩涡,甚至于若引得朝堂动荡,连自己娘家怕也难逃劫难。
“那……本宫该如何?本宫能如何?”她抓住柔妃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柔妃吃痛,却反手更紧地握住她,声音带着蛊惑般的坚定与哀戚:”娘娘,如今陛下猜忌之心已重,二殿下若还留在风口浪尖,定然绝无幸免。可太子与二殿下兄弟间隙日深,若他重新起势,恐也于景渊不利。臣妾以为,如果二殿下能暂离朝堂,让陛下安心,背后再有一个权势足够且得陛下信任的妻族支持,那么太子将来也只会安抚,不会逼迫太甚,任其做个富贵王爷便是。另一方面,二殿下的存在,本身也是对太子的震慑,符合陛下的心意。或许,这是唯一能同时保全他们兄弟二人的法子了!”
她看着皇后动摇的眼,缓缓吐出最诛心的一句:”娘娘,您还记得吗?景渊这孩子从前多让人省心,在边关带兵,简单赤诚,除了军务从不多想。是何时起,他变得这般……执拗且身处漩涡了呢?细想起来,许多事,确是有些巧合了。”
皇后的眼神,从痛苦挣扎,渐渐变得空洞,继而凝聚成一种近乎绝望的狠厉。
“对了,婉儿……”她喃喃道,猛地攥紧柔妃的手,语气急切,”去,传婉儿进宫!立刻!”
当苏清婉匆匆赶到坤宁宫,看到皇后枯槁的容颜和眼中骇人的光芒时,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姑母!您这是怎么了?”
皇后屏退左右,只留柔妃。她死死抓住苏清婉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婉儿,你老实告诉姑母,你对景渊,到底有没有心思?”
苏清婉脸一红,心慌意乱,阿璃那双清澈无措的眼睛在脑海里闪过,与自己心底隐秘的渴望撞在一起,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姑母,我……”
“有,还是没有!”皇后厉声打断,目光如炬,”今日你若说有,姑母便拼了这张脸,去求陛下赐婚!让你做名正言顺的二皇子正妃!你若没有,就当你我姑侄今日从未说过这话!”
巨大的冲击让苏清婉头晕目眩。赐婚!正妃!那夜他掌心的温度,他靠在她肩头的重量,还有自己心中日益滋长的渴望,瞬间被点燃。
可与此同时,阿璃含泪的眼眸、景渊哥哥那句痛苦的”对不起阿璃”,也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我……我愿意,可是……”她泪如雨下,声音哽咽,”景渊哥哥心意未明,阿璃她怎么办?我不能……我不能对不起她啊!”
“她?”皇后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神冷得像冰,”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着那个祸水?你可知,就是她,迷得景渊神魂颠倒,行事悖逆,才招来今日这场大祸!”
见苏清婉依旧犹豫,皇后的语气愈发冰冷,甚至带着一丝狠厉的威胁:”婉儿,你要想清楚,若是景渊继续沉迷于那个妖女,执迷不悟,不仅他自身难保,连苏家都可能会被牵连。到时候,我就算心慈,也不得不出手,除去那个祸根,保住景渊,保住苏家!”
“姑母!”苏清婉惊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她从未想过,皇后竟会说出这般狠绝的话。
她知道,皇后说到做到,若是景渊不肯妥协,阿璃真的会有危险。心底的挣扎瞬间达到顶峰,一边是闺蜜的安危,一边是自己多年的心意,再加上皇后的威逼利诱,她彻底慌了神,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柔妃适时上前,一边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后,一边对苏清婉柔声劝解,语气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婉儿,娘娘这是在替你做主,也是在替所有人寻一条生路啊!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兄弟阋墙,看着二殿下被她拖累至死吗?”
“我……我……”苏清婉看着皇后狠绝的脸,听着柔妃”大义凛然”又暗藏杀机的话,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扭曲的”责任感”将她淹没,”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该怎么做?”
她双腿一软,瘫软在地,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汹涌而出,满心都是无助与茫然。
皇后见她神色松动,语气稍稍缓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婉儿,我这都是为了你,为了景渊,为了苏家。你放心,只要你愿嫁,我定会护着你,也会护着景渊,绝不会让你们受委屈。”
柔妃适时上前,扶着苏清婉起身,柔声对皇后道:”娘娘,婉儿一时难以抉择,也是情理之中。臣妾带婉儿去偏殿歇歇,好好劝劝她,定不让娘娘失望。”
皇后疲惫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好好劝她,此事,关乎景渊的性命,关乎苏家的安危,不能有半分差池。”
偏殿内,暖炉烧得正旺。
柔妃屏退宫人,亲手为苏清婉递上热帕子,声音是全然的心疼:”好孩子,吓坏了吧?别怪你姑母,娘娘也是急疯了,怕极了,才说出那般狠绝的话。这当母亲的,为了孩子,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你的心思,你的委屈,韩姨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苏清婉抬起通红的眼,哽咽道:”可我……我怎能对不起阿璃?景渊哥哥的心,从来都在她身上,我若是嫁过去,不仅委屈了自己,更会伤透阿璃的心……”
“傻孩子,”柔妃轻轻坐在她身边,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愈发恳切,仿佛真的在为她排忧解难,”你以为,不嫁,就能保住阿璃吗?皇后娘娘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若是景渊不肯妥协,她真的会对敖姑娘下手。到时候,你既救不了阿璃,也救不了景渊,这难道是你想看到的吗?”
她顿了顿,看着苏清婉动容的神色,语气愈发柔和:”其实,这并不是让你去抢阿璃的心上人,而是让你去救他们!你嫁过去,是正妃,苏家是后盾,陛下安心,太子不敢动,景渊便安全了。到时候,你不妨再求娘娘允准,让敖姑娘留在府中,做个侧妃或是侍妾,由你这个正妃照拂着,谁还敢动她分毫?如此,她便能安安稳稳度日,不必再受流言蜚语和杀身之祸。”
“二女共侍一夫……”苏清婉浑身一震,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是啊,”柔妃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又带着笃定,”你宅心仁厚,定能好好护着她。这般一来,你既圆了自己的心意,又全了闺蜜之情,还能帮景渊化解危机、保住苏家,岂不是一举多得?总比眼睁睁看着他们三人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要好得多,你说是不是?”
苏清婉怔怔地看着柔妃,泪水渐渐止住。柔妃的话,像一根救命稻草,让陷入绝境的她,看到了一丝”希望”。她可以嫁给景渊哥哥,还能保住阿璃,不用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可心底深处,那点隐秘的愧疚与不安,依旧在隐隐作祟。只是此刻,恐惧与渴望交织,早已压过了那点不安,让她渐渐动摇,竟觉得,这或许真的是唯一的两全之策。
柔妃看着她眼底的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的认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好好想想,娘娘还在等着你的答复。你要记住,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景渊,为了阿璃,更是为了苏家。”
而此时,听雪轩内,敖清璃正对着一碗刚刚煎好、气味苦涩的安胎药发怔。
这些时日,她总觉得浑身乏力,嗜睡贪懒,原本准时的月信,也迟来了足足十日。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直至前日,府医为她例行检查时,方才诊出端倪。
大夫搭着她的手腕,神色渐渐变得凝重,又仔细看了看她的面色,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姑娘脉象滑利,如珠走盘,应是喜脉无疑。只是……”
“只是如何?”敖清璃心提了起来。
“只是这脉象……初时隐涩,继而勃发,流转之势与常人有异,或许是……时日尚浅,脉象不稳所致,此时还不能完全确定。稳妥起见,姑娘还是好生静养,不可动气,不可劳累,半月后再诊,当可明确。”
老大夫虽未当场确诊,但凭着龙族天生敏锐的感知,也足以让她对自己的身体多了几分笃定。
敖清璃眼底瞬间泛起泪光,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她下意识地抚摸着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是她与景渊的孩子。
这些日子的委屈、不安、疏远,在这一刻,仿佛都被一股暖流冲淡了。她想着,只要有了这个孩子,景渊一定会开心,他们之间的隔阂,一定会化解。
她决定不再计较他的失约,不再纠结他的疏远,只想好好陪着这个孩子,等着景渊忙完琐事,再给他一个惊喜。
大夫又叮嘱了几句安胎的注意事项,便躬身退下。
敖清璃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小腹,脸上满是温柔的期许。她想着,景渊近来太过劳累,便亲自去小厨房,寻出库房里最好的一支老参,细细地、笨拙地,照着记忆中嬷嬷的做法,守着红泥小炉,熬了足足两个时辰。直到参汤呈现出澄澈的金黄色,香气扑鼻。
她将汤小心倒入一个天青釉的瓷盅里,盖上盖子,用柔软的棉布包好,抱在怀中。那温度透过瓷壁和棉布传来,熨帖着她的心口。
临走前,敖清璃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次微笑,想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红润些,欢喜些。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抱着那盅参汤,踏着渐沉的暮色,一步一步,朝着他的书房走去。
她愿意主动向他服软。
她想要快些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她希望挽回他们之间的温情。
来到书房门外,侍女正要通报,敖清璃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她想悄悄走进去,给景渊一个惊喜。
书房里,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夜色更沉重。
萧景渊面前,站着七八位核心属官,个个面色灰败,眼眶发红。地上,还跪着两位从京郊大营偷偷潜回、甲胄未卸的将领,脸上带着愤懑与绝望。
“殿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是昔年定北侯的旧部,重重叩首,老泪纵横,”老臣追随侯爷,又追随殿下,从未想过什么从龙之功!只愿见明珠不蒙尘,良将得所用!可如今,陛下猜忌如刀,太子步步紧逼,军中弟兄被人当枪使,进退两难!殿下,何去何从,您要赶紧拿个主意呀!”
另一位文官模样的属官跟着上前,语气沉痛:”殿下,为今之计,唯有先行缓兵,以图后举。皇后娘娘病中提议的赐婚,虽是无奈,却也是一线生机。得此姻亲,太子未来亦不敢再如此明目张胆。此乃存身之道,亦是保全我等门下数千人性命之唯一途径啊!”
“殿下!”旁边一位黑脸将领猛地抬头,他不管什么文官礼仪,嘶声吼道,”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俺只知道,是男人,就得干脆!您口口声声说敖姑娘是心头肉,却连个名分都没给!要是真觉得身份太低,那就给个侧妃孺人什么的也算事儿。起码上了玉碟,不会让她天天被骂’妖女’、’祸水’,再怎样都比被人拿来当箭使强吧!您这也不行,那也不愿的,怪不得皇后娘娘会把话说到那份上了!”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萧景渊耳边。他猛地看向那将领:”皇后说了什么?”
那将领低下头,声音发闷:”末将……末将听宫里传出的风声,娘娘病中怒极,说……说若殿下再执迷不悟,沉迷妖女魅惑,为了两位皇子,为了江山安稳……她便要……便要亲自出手,清除祸根!”
萧景渊脑中”嗡”的一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清除祸根……阿璃!
他踉跄后退一步,扶住书案,才勉强站稳。眼前是属官们期盼、悲愤、绝望的脸,耳中是”存身之道”、”害她”、”清除祸根”的诛心之言。忠义、爱情、现实、亲人的威胁……像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来,要将他活活撕碎。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疼,胸口窒闷得无法呼吸。他能怎么办?他能怎么选?
“……让本王……再想想……”这六个字,用尽了他全部力气,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茫然。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
“砰啷——”
一声沉闷而清晰的碎裂声,毫无预兆地,穿透紧闭的门扉,传了进来。
那声音不大,却异常刺耳,像是什么精致的瓷器,从高空坠落,砸在坚硬冰冷的石地上,粉身碎骨。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所有人愕然转头,看向门口。
萧景渊心头莫名一悸,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睁眼,几乎是扑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月色凄清。
廊下,一地狼藉。天青色的瓷盅碎片四处迸溅,澄澈金黄的参汤泼洒在青石地上,还冒着丝丝缕缕微弱的热气,在寒冷的夜风中迅速冷却、凝结。
而几步开外,站着一个人。
敖清璃穿着一身单薄的月白寝衣,外面只松松披了件外袍,长发未绾,赤着脚,静静站在那里。
她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在月光下几乎透明。僵硬地低头,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汤盅,又极其缓慢地,抬起来,掠过门口惊愕的众人,最后,定格在萧景渊煞白的脸上。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起初是空洞的,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那空洞里渐渐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恍然的神色,仿佛在这一刻,透过他惊惶的脸,突然看清了某个一直蒙着雾的、关于他、也关于他们之间的、残酷的真相。最后,那丝恍然也熄灭了,只剩下全然的、万念俱灰的冰冷。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对着他,努力地扭曲着扯动了一下嘴角。
许是想笑。
然而,那却是一个被瞬间抽走所有灵魂、所有温度、所有希望后,肌肉做出的,比哭更令人心碎千万倍的绝望痉挛。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流泪,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只是静静地,缓缓转过了身。
赤足,踩过冰冷的地面,踩过那摊曾承载着她所有卑微希冀与温热憧憬的、正在迅速变得冰凉的参汤渍。
一步,一步,像一具精致却失去所有牵线的偶人,无声地,融入了书房外更深、更沉、更冷的夜色之中。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仿佛从未出现过。
萧景渊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刺骨的冰寒。他想喊,喉咙却被什么死死堵住;他想追,双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阿璃……”他嘶声挤出两个气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而远处,皇宫方向,为即将到来的祭天大典而试音的钟鼓,沉沉地、一声接着一声,穿透夜色传来。那声音庄严、肃穆、沉重,回荡在寂静的皇城上空,如同一声声为某个时代、或者某段情缘,提前敲响的、冰冷而无情的丧钟。
夜还长。而有些东西,在这一晚,已然悄然滑向冰冷的深渊,再也难以回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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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六章 闻婚说,参汤碎,珠胎空喜,痴情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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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已完结,稳定更新中,每周日休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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