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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四章 上元影孤,故人难归,良人何许,名分误 上元夜,她 ...
腊月廿三,小年。
大街小巷都已渐渐浮现年关将至的热闹,只有定北侯府的白幡依旧在冷落的门庭后寂寥地随风摇摆。
沈惊羽一身缟素,在灵前添了香,辗转半晌,还是绕至桌案后,默默研起墨来。
今日皇帝召他入宫亲自询问起居,以表对”忠良之后”的恩宠。这个月光是抚慰赏赐的旨意都下了三道,不可谓不尽心。
然而自老侯爷死在大殿的那日起,他便一直如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皇帝说的什么,他似乎都听到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
直到离宫前,与两名等候觐见的御史擦肩而过时,偶然飘入耳中的只言片语竟如雷霆贯脑般将其惊醒。
什么”门庭若市……广收门客”,什么”权倾朝野……不臣之心”,虽未听到名字,但目标是谁,已不言而喻,尤其是后面隐约飘来的”妖女……祸国”之类字眼,更是令其瞳孔骤缩,不自觉捏紧了袖中的拳头。
三日后,腊月廿六,年前最后一次大朝。
紫宸殿内,百官肃立。本该是总结岁功、预备休沐的祥和气氛,此刻却被一份户部刚呈上的奏报打破。
皇帝震怒,案牍被拍得”啪啪”作响。
江北的赈灾账册,被萧景渊查出了天大的窟窿。
太子监国期间,属下官员克扣赈灾粮款、中饱私囊,致使数州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满朝文武皆噤声不敢言。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将账册狠狠掼在太子萧景承面前,厉声斥责:”朕让你监国,是让你安抚百姓、督办赈灾,你却纵容属下拿着万民的救命钱中饱私囊!擅权无制,视民生为草芥,你这个储君,就是这么当的?!”
萧景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连连叩首请罪,脸上满是惶恐,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他早得了张文彦的嘱咐,这一次,只管认下罪责,陛下骂得越狠,对萧景渊的忌惮就越深,这出”捧杀”戏,才算唱到高潮。
果然,皇帝骂了足足一刻钟,怒火稍歇,目光缓缓扫过垂首站在朝班前列的萧景渊,语气听不出喜怒:”景渊,这次赈灾弊案,你查得细致周全,有功。”
萧景渊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无波:”儿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赈灾乃国之大事,百姓流离失所,儿臣只是尽己所能,查清真相、安抚民心而已。”
“分内之事?”皇帝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如今满朝文武,皆言二皇子公正严明、体恤民情,六部政务都要先问过你的意思才推行,你肩上的担子很重啊!朕知道你一向细致,但也要管好下面的人,不要学你皇兄,辜负朕的期许啊!”
一句话,满朝死寂。
所有官员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落在萧景渊身上。明眼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陛下这是明着骂太子擅权,实则在敲打萧景渊。
二皇子的势力涨得太快,早已打破了朝堂的平衡,已然威胁到了皇权稳固。
萧景渊的指尖在广袖里缓缓攥紧,骨节泛出青白,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再次躬身请罪:”儿臣不敢逾矩。所有举措,皆是奉旨行事,一言一行,皆以朝廷法度、百姓福祉为先,绝无半分私念与僭越之心。”
皇帝没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赏识,有忌惮,最终挥了挥手:”都散了吧。太子继续禁足东宫,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出宫。”
朝会散去,萧景渊走出太和殿,腊月的寒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却比殿内的窒息感要松快些。
他想起三日前秦风暗中递来的密信,那是沈惊羽用从前与定北侯约定的隐秘通道送来的,寥寥数语,便如一盆冷水,浇灭了他连日来强撑的镇定。
“权柄过盛,天家忌惮;市井流言,闺阁需防。”
他早已想到,皇帝的恩宠从来都带着条件,太子私兵案后,陛下用他,是为了制衡东宫;可如今他的势力涨得太快,已迅速打破了朝堂的平衡,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帝王,断没有容他坐大的道理。
今日朝堂上的敲打,更是验证了他的猜测。
好在他早有警觉,已将几个跳得最欢、四处串联的官员寻由调离,也派人暗中追查流言源头。
然而,那流言如同附骨之疽,压下这里,又起那里,尤其”妖女祸国”四字,恶毒刁钻,直指他绝不容触碰的逆鳞。
他知道,针对自己的这把火从未真正熄灭,只是从明焰转为了更难防备的暗火,在年节的人情往来中悄无声息地蔓延。
“沈惊羽,这次,算本王欠你的!”萧景渊抬手拢了拢衣襟,腊月的寒风依旧凛冽,可心底那份守护的决意却愈发灼热。
无论朝堂如何暗流汹涌,即便刀剑加身,他都要为她,在这惊涛骇浪中,挣出一片安稳的天地。
年节,就在这般山雨欲来的压抑中到来。
自除夕到上元,满京城的宴饮笙歌、火树银花,于二皇子府而言,却只意味着一重比一重更令人窒息的喧嚣背景。
皇帝的敲打如悬顶冰锥,寒意透骨;”二殿下权倾朝野,已招圣忌”的私语与”妖女祸国”的恶毒流言交织着,在坊间暗渠里愈传愈烈,面目全非。
萧景渊忙于应对各方汹涌的试探,安抚门下躁动的人心,更要分出最精锐的心腹,由秦风领着,像梳篦般一遍遍清理京城,试图掐断那野火般难尽的流言根茎。
听雪轩外的守卫无声地增加了两倍,他筑起隐秘的高墙,决意将那滔天的恶意与算计,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在他潜意识里,这位如海月般悄然降临、与他生命交织的女子,理所应当是他刻在骨血里的妻。守护她,如同护住自己的心脉与呼吸,是一种摒弃了所有理由的本能。
他甚至从未察觉,这份理所当然的认定是从何时开始的,一切都发生得那样顺其自然。偶尔思绪刚往这方面偏转,就是一阵头晕目眩,随即伴着剧烈痛楚,脑海中闪过模糊的碎片,似是他曾执着地跪求过一道赐婚旨意,要去寻一个身影模糊的姑娘,可那碎片太浅,顷刻便化为乌有。
每次他都只当是连日操劳的错觉,晃了晃头便压了下去,却从未察觉,自己这份自然且不容置喙的认定,在旁人眼里,不过都是对一名无名无分宠妾的纵容。
整个年节,他都忙得如同漩涡中心的陀螺,即便深夜归来,阿璃也多已熬不住困倦趴在桌上睡去。他常只在门口静静看一眼她安静的睡颜,吩咐侍女扶她上床后,便又转身扎进书房那无尽的文牍与孤寂之中。
听雪轩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整座皇城的重量。
正因如此,上元夜的约定,才在他心里燃成了一簇必须守护的火焰。那是晦暗时局中,唯一属于”萧景渊”与”阿璃”的念想,是对抗所有身不由己的微小反抗。
他必须去。去看满城灯火如何映亮她的笑靥,去将两盏承载祈愿的河灯并肩放入水中。仿佛那样,就能让这份风雨飘摇的相守,也得到某种朦胧的祝福与稳固。
敖清璃感知不到前朝的风刀霜剑,但她亦能从周围细微的气氛变化察觉到他日益深沉的疲惫与重压。
可她能做的只有守候,以及未来更温柔地待他。
她将担忧藏在心底,数着日子,期盼上元夜的到来。那是晦暗时日里,他们共同握住的一点微光。
正月十五,上元节,终于到了。
整个京城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大街小巷挤满了游玩的人群。
听雪轩里,也早已是一片欢喜的氛围。
敖清璃对着铜镜,一点点理好鬓边的流苏,身上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银线海棠,走动时像落了满身的星光。她指尖轻轻抚过贴身藏着的羊脂玉佩,冰凉的玉质被体温焐得温热,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侍女端着托盘进来,笑着道:”姑娘,您都对着镜子照了第三遍了,殿下见了,定要移不开眼的。殿下今早出门时特意吩咐,处理完琐事便回来,陪您逛灯会、放河灯呢。”
敖清璃脸颊微红,伸手拿起托盘里的平安荷包——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绣出来的,正面绣着驱邪的平安符,背面绣了一对并肩的鸿雁,和萧景渊腰间的那只,刚好凑成一对。她原本想着,等上元夜放河灯的时候,亲手送给他,求一个岁岁平安,求一个长相厮守。
“以前在海里,只听老龟丞相说过人间的上元节,万灯齐明,热闹得很,却从来没见过。”她的眼中带着藏不住的憧憬,”萧郎答应,今晚要带我去看最漂亮的花灯,猜灯谜,然后一起放河灯,还要给我买糖画呢。”
皇后娘娘赐了玉佩,便是认可了她的存在,萧郎心里有她,这就够了。
龙族婚嫁本就无人间这般繁文缛节,自从海边的少年郎递来婚书的那刻起,她们就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即便萧郎不记得,在她心里也只是略感遗憾,形式上的东西,无关紧要,只要二人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便好。
她轻轻摩挲着心口的玉佩,只觉得未来一片光明,连带着连日来他晚归的不安,都尽数消散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京城的大街小巷,各式各样的花灯一盏盏地点亮。长街之上,人潮涌动,欢声笑语顺着风,飘进了二皇子府的门里。
敖清璃早早地就等在了府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平安荷包,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巷口。
华灯初上,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漫天流光,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成双成对的男女提着花灯,笑着从府门前走过。她站在门内的阴影里,看着那些热闹的人群,眼里满是憧憬,心里却渐渐生出了一丝不安。
萧郎说过,日落之前就会回来的。
“姑娘,外面天凉,咱们回屋里等吧?殿下要是回来了,第一时间就会去听雪轩找您的。”侍女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忍不住劝道。
敖清璃摇了摇头,指尖把荷包攥得更紧了些:”没事,我在这里等着,他回来就能第一眼看到我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街上的花灯越亮,烟花越盛,她的身影就越显孤寂。从黄昏等到月上中天,从满街人声鼎沸,等到身边的欢声笑语渐渐稀疏,巷口始终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已经记不清月亮是第几次掩入云朵,长街尽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敖清璃面色一喜,连忙抢出门去,待看清来人,脚步猛然一僵,手指紧紧地揪住衣襟,单薄的身影在月色下禁不住微微颤抖。
秦风没等马匹停稳,就翻身跳下,匆匆躬身,脸色难看地说:”姑娘,殿下……殿下被宗人府的人请去问话了,说是要了解一些市井流言的细节,让您千万别急,他会尽快赶回。”
宗人府?流言?
敖清璃逼着秦风细说流言之事,当听到那句 “勾结妖女,祸乱朝纲”时,脸上的血色倏地褪尽,指尖冰凉。
皇帝不是已经给自己正名了吗?为何流言还在继续?甚至……都惊动宗室衙门了吗?他会不会有事?
敖清璃只觉一阵晕眩,后背重重靠在了外墙上,这才撑住不倒。
侍女慌忙来扶。
她摆摆手,死死咬着下唇,手指不自觉地握住心口那枚玉佩,仿佛用尽了全身气力,大口喘着气,半晌才道:”我没事!我等他!”
可直到午夜将至,长街上的光亮渐渐熄灭,人群散尽,连卖花灯的小贩都收了摊子,萧景渊还是没有回来。
夜风吹来,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得她裙摆轻轻晃动。
敖清璃站在空无一人的巷口,手里还攥着那个被捏得皱巴巴的荷包,贴身的玉佩早已凉透,就像她一点点冷下去的心。
侍女红着眼眶劝她:”姑娘,咱们回去吧,灯会都散了……”
她沉默了许久,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回听雪轩,而是转身,一步步走向了城东的杨柳河。
那里是他们约定放灯的地方。
河边还有零星未散的游人,提着最后的花灯,在河边放下。
暖黄的灯光映在河面上,顺着水流缓缓飘向远方,像一颗颗落在水里的星星。
敖清璃带着两盏莲花灯,蹲在河边,借着微弱的光,用簪子在灯壁上一笔一划地刻字。
第一盏,她刻了”愿萧郎岁岁平安”。
第二盏,她刻了”愿故人早归”。
故人是谁,只有她自己知道。是那个在海边给她戴上珍珠发簪、递上婚书,许诺要娶她为妻的少年郎。是那个被忘情丹剜去了记忆,却依旧在潜意识里把她当妻子的萧景渊。
她轻轻将莲花河灯放进水里,指尖松开,两盏灯晃悠悠地漂出去。
就在这一瞬,她恍惚听见耳边响起一个清朗的笑声,仿佛来自很远的过去:”阿璃,看,我们的灯漂得最远,定能最早实现心愿!”
那声音如此真切,带着海风的咸涩与阳光的温度,让她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四顾。
河边空空,只有夜风呜咽。哪有什么少年,什么海边。只有她,和两盏正被水流冲散、各自漂零的孤灯。
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落,混入冰冷的河水。原来,有些人,不是不归,是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即便那人就在这皇城的某个角落,即便他夜夜与己同眠。
她抬手擦掉眼泪,指尖摸着心口的玉佩,依旧弯了弯唇角,只是那笑意里,满是化不开的苦楚。
而今夜的皇宫城楼之上,却是另一番光景,好一片皇家气象。
帝后并坐,宗室勋贵、重臣家眷依序陪侍,凭栏俯瞰满城火树银花,与民同乐。
苏清婉穿着繁复的宫装,陪在皇后身侧,却始终心神不属,目光一次次往城下二皇子府的方向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连皇后和她说话,都愣了神才反应过来。
“婉儿?”皇后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微微蹙眉,”怎么了这是?一晚上都心不在焉的,可是哪里不舒服?”
苏清婉猛地回神,脸颊瞬间涨红,慌忙摇头:”没、没有姑母,我就是……就是觉得烟花好看,看呆了。”
可她那点慌乱,哪里瞒得过皇后。待要再问,旁边的柔妃却先一步上前,亲昵地挽住苏清婉的手,对着皇后温婉一笑:”娘娘,想来是上元夜人多嘈杂,婉儿小姑娘家,待久了有些乏了。正好臣妾宫里备着安神的甜汤,不如让我带婉儿先回宫里歇着,也不耽误陛下和娘娘与民同乐的仪式。”
皇后看了看苏清婉确实没什么精神的样子,点了点头:”也好,那便劳烦妹妹多照看她些。”
“娘娘客气了,都是臣妾该做的。”柔妃笑着应下,牵着苏清婉的手,缓步走下了城楼。
回宫殿的路上,苏清婉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眼眶却渐渐红了。她看着满城的花灯,看着那些并肩而行的男女,心里又酸又涩。
她知道,今晚萧景渊本该陪着敖清璃逛灯会,她不该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可那个身影,就是控制不住地在她脑海里晃,让她连看烟花的心思都没有。
柔妃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却没有点破,只是温声带着她回了自己的宫殿,让人端来温热的甜汤,递到她手里:”好了,这里没有外人了,有什么心事,只管和我说便是。在我这里,不用憋着。是不是为了景渊?”
一句话,瞬间戳中了苏清婉心底最软的地方。她手里捧着甜汤,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掉在了碗里,哽咽着道:”柔妃娘娘……我……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明知不该,可就是管不住自己去想他,看见他对阿璃好,我心里就像针扎一样……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傻孩子,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柔妃轻轻抚着她的背,声音柔和得像月夜下的叹息,”优秀的儿郎,如珠如玉,惹人倾慕,再自然不过。景渊那孩子,文武双全,重情重义,这满京城的闺秀,谁不多看两眼?你的心意干干净净,何错之有?”
苏清婉抬起泪眼,满脸愧疚:”可阿璃是我最好的朋友,她那么信任我,我却想着她的心上人,我对不起她……”
“阿璃是个好姑娘,景渊待她也好。”柔妃温声打断,话锋却如春水下的暗流,悄然转向,”可婉儿,你静下心来细想,景渊待她千好万好,可曾给过她一个明明白白的名分?”
苏清婉一愣,摇了摇头:”没有……只有皇后娘娘赐了一枚内眷玉佩,景渊哥哥他……从未提过娶妻,府里也没有立过侧妃、孺人,连册封都没有过。”
“这就是了。”柔妃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句句都戳在了她的心坎上,”殿下至今未娶,阿璃虽在府中,却无名无分,满京城的人提起她,也只当是殿下身边宠爱的外室。你自小在京中长大,该知道,皇后娘娘赏的玉佩,是体面,是恩典,可那终究不是三媒六聘,不是宗谱玉牒上的名字。”
苏清婉怔怔地点了点头,心里被这番话搅得天翻地覆,一直以来模糊的感知被点破,竟生出一种扭曲的”合理”来。
“你看,殿下连正式的名分都未曾给过,你又未嫁,他也未娶,何来插足一说?”柔妃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一点点地消解着她最后的心理防线,”更要紧的是,景渊心里最终认定的,究竟是谁?你若因着对阿璃的愧疚,便连问一句、试一次的勇气都斩断,就此黯然退场,这对你,对他,甚至对那前途未卜的阿璃,就公平了吗?或许,你才是那个能让他看清真心、能堂堂正正站在身边、帮他避开流言祸端、稳固前程的人呢?阿璃身世不明,流言缠身,终究是他的软肋,而你,可能才是适合与他并肩的良配。”
道德的重枷仿佛被这番”设身处地”的言辞撬开了一道缝隙,某种被许可、甚至被鼓励的渴望,从中悄然滋生。
“那我……该怎么办?”苏清婉声音发颤,带着迷茫,也有一丝被点燃的悸动。
“不怎么办。”柔妃嫣然一笑,如解语之花,”日子长着呢。莫如你先将这份心意暂且收好,常去走动,多看,多感受。若他待你,始终只是兄妹之谊,你便收回心思,依旧是阿璃最知心的姐妹,全了这场缘分;若他……待你也有不同,觉察到你的好,那时再论将来,岂不顺理成章?总好过如今这般,自己煎熬,徒惹烦恼,说不定还错过了真正的天定良缘。”
苏清婉眼中的泪光渐渐被一种豁然开朗的明亮取代,心头沉压的大石仿佛被移开,甚至生出一缕轻盈的期待。
是啊,柔妃娘娘说得对,她只是去关心,去确认,不做什么破坏的事。若无意,她便死心;若有意……那便是天意难违。她并没有伤害谁。
心结既解,笑容便重新回到了脸上,甚至带了几分少女怀春的娇羞。”韩姨……谢谢您,除了您,没人肯和我说这些话。”
“傻孩子,我看着你长大,自然是向着你的。”柔妃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见她心结解开,便顺着她的喜好,聊起了她最爱的志怪传奇。
果然,一说起这个,苏清婉瞬间来了精神。
柔妃笑吟吟地说起自己幼时体弱,常年闭门不出,读了不少医书,顺带着也看了许多杂书,包括不少上古传说志异。
两人越聊越投机,仿佛不经意间,柔妃提及自己宫中珍藏了一幅前朝古画,据传与某个湮灭的上古秘闻有关,画面奇诡,意境幽深,她自己参详多年也未尽懂。
苏清婉好奇心大盛,软语央求观看。
柔妃面露难色,拗不过她再三恳求,才无奈地笑了笑:”你呀。也罢,给你看看也可以,只是,此画我也未能参透,只觉气息古远,非同寻常。你万莫沉溺深究,也切记……不可轻易示与他人。”
“我知道!我保证!”苏清婉立刻举手发誓,兴奋得脸颊通红。
柔妃这才起身,从内室的暗格里,取出了一幅用黑绫包裹的画轴。
画轴刚取出来,殿内静静燃烧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明明没有风,灯花却簌簌落了一地。
苏清婉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绫锦轴面,就传来一丝刺骨的寒意,让她莫名心头一跳,仿佛有什么东西,隔着画纸,轻轻扫了她一眼。可这点异样,瞬间就被即将看到上古奇闻的兴奋冲散了。
她抱着画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宫后就找机会和阿璃一起观看这幅神奇的画轴,说不定她能瞧出什么不同来呢。
柔妃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挂着温婉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寒芒。
夜已深,杨柳河上的河灯早已飘远,上元夜的盛景尽数散去。
敖清璃不知在河边站了多久,衣裙在夜风中拂动,单薄得像随时会折断的苇草。
远处,宫城墙头的灯火已熄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点,像冷漠的眼睛。
她机械地转过身去,独自踏着满地的阑珊与狼藉,朝着来路,朝着那个没有他在等待的、名为”家”的方向,慢慢走了回去。身后,影子被月光拉得细长,孤零零地拖在地上,很快,也被更浓的夜色吞噬,仿佛从未存在过。
上元之夜,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可那万千灯火,亿兆欢声,没有一盏、一声属于她。而她小心护着的那点微光,在漫长苦候之后,终究寂灭于冰冷长河。
长夜未央。而那卷载着不祥宿命的古画,已被天真的热忱包裹,正悄然流向另一段命运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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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四章 上元影孤,故人难归,良人何许,名分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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