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璃劫》三千月明

16、第三章 夜谋，怀春，人心乱，公子落泪，前情记否 暗中的刀子

　　东宫书房的门窗紧紧闭着，帘幕低垂，将午后刺眼的阳光隔绝在外，只余几盏宫灯映出一室昏黄。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酒气，以及一种更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太子萧景承枯坐在书案后，眼底布满红血丝，面前的宣纸上墨迹淋漓，写满了”忍”字，却一个比一个更显狂乱。
　　他手中紧握着一枚玉扳指，那是他生辰时皇帝所赐，此刻却被他攥得骨节发白，仿佛要将其捏碎。
　　“殿下。”张文彦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低沉恭敬。
　　太子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像是无尽的怨毒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进！”
　　张文彦推门而入，走到书案前，将今日的密报轻轻递上书案，随后束手侍立，摆出一副恭顺模样。
　　太子草草翻了几页，更是怒火中烧，狠狠将手中的密报掼在紫檀木案上。
　　纸张散落一地，字字句句都是朝野上下对二皇子萧景渊的称颂。
　　定北侯案昭雪有功、河工弊案整顿得力、京畿营吃空饷旧案雷厉风行，不过短短月余，这位从前只知埋头军务的二皇子，竟成了满朝文武口中的”贤王”，连市井坊间，都在传二殿下体恤民情、公正严明。
　　“废物！一群废物！”萧景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藏着压不住的暴戾与阴鸷，”不过是捡了些旁人不愿碰的烂摊子，倒成了济世救民的贤良了！满朝文武的眼睛都瞎了吗？眼里还有我这个储君吗！”
　　房内其余侍从早已屏退，张文彦静静立在一旁，待太子怒火稍歇，才躬身向前，声音沉稳无波：”殿下息怒。如今二殿下圣眷正浓，您又刚被陛下贬斥，若明着与他相争，恐会重蹈覆辙，惹陛下与皇后不快。”
　　“那你说！本王该怎么办？就这样看着他萧景渊步步高升，将本该属于本王的一切都夺走？像个缩头乌龟一样，在这东宫里’静思己过’？！”太子猛地将手中扳指砸在地上，玉器碎裂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张文彦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殿下，欲使其亡，必令其狂。二殿下如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已立于悬崖之畔。他所倚仗者，无非是陛下因私兵案与定北侯之死而生的补偿之心，以及他自身骤增的权柄与声望。’
　　他顿了顿，见太子死死盯着自己，继续道：”陛下可予，亦可夺。补偿之心会淡，权柄过重反招忌惮。如今殿下要做的，非但不是阻拦，反而要助他一臂之力。”
　　“助他？”太子眼神一厉。
　　“正是。”张文彦声音压得更低，条分缕析，”此乃’捧杀’之计。二殿下如今声望大盛，最是用人之际。殿下不妨顺水推舟，一方面联络仍忠于您的朝臣，于朝堂广造声势，将二殿下无论何种功劳，皆夸大其词，大肆渲染。另一方面，则暗中引导那些摇摆不定的官员及过往朝中失意之人，尽数投到二殿下门下，令其势力急速扩张。可这些人良莠不齐，里面多的是趋炎附势、心怀叵测之辈，殿下只需暗中安排几个人进去，时不时惹出些事端，账自然都会算在二殿下头上。”
　　他顿了顿，见太子眼中渐渐亮起光，继续道：”更重要的是，陛下平素最忌惮的，就是皇子结党营私、势力过大，动摇朝局平衡。二殿下的势力涨得越快，陛下心里的刺就扎得越深。从前他是孤臣，陛下放心用他；可将来他若成了力压东宫的势力，陛下第一个容不下的，就是他。”
　　萧景承呼吸一滞，连连点头，又很快皱起眉：”可二弟如今圣眷正浓，就算陛下忌惮，只要他不犯大错，陛下未必会动他。”
　　“殿下放心，臣早已想好，该从哪里下刀。”张文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二殿下的软肋，从来都不在朝堂，而在他府里那位敖姑娘身上。”
　　“那个海边捡的孤女？”萧景承嗤笑一声，随即又反应过来，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你是说……”
　　“正是。”张文彦低声道，”这女子来历不明，家世背景一片空白，连户籍路引都查不到半点踪迹，偏偏二殿下把她当成心尖宠，护得密不透风。更关键的是，二殿下与她同居府中数月，竟从未给过她任何正式名分，连侧妃、孺人的册封都没有，唯有皇后赐了一枚内眷玉佩，在世人眼里，她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狐媚惑主的外室罢了。”
　　他的话精准戳中了最致命的破绽：”此前市井之间，便有此女’身世蹊跷、妖媚惑主’的流言，殿下只需暗中使人稍加撩拨，让其愈演愈烈，并添上些’行事诡秘、恐非我族类’的揣测……流言杀人，无形无质。届时，无论是陛下要’除妖’以正视听，还是娘娘要立妃以安人心，都足以在二人之间，钉下一根拔不出的刺。内帷不宁，其势自溃。”
　　“好！好计策！”萧景承猛地一拍案，眼底的阴翳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狠厉的决意，”就按你说的办！告诉外面那些人，给本王演好兄友弟恭的戏码。至于流言……你知道该怎么做。”
　　“属下明白。”张文彦躬身应下，垂着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当他告退离开东宫时，已是午后。宫墙夹道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迎上来，递过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张文彦接过扫了一眼，指尖微微一动，纸条便化作飞灰，散在了风里。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坤宁宫动。
　　同一时刻，坤宁宫暖阁里，熏香袅袅，暖意融融。
　　皇后苏氏斜倚凤榻，看着坐在下首绣墩上明显有些神思不属的侄女，微微蹙眉。
　　苏清婉手里捏着一方绣了一半的帕子，针线拿在手里半晌没动，眼神飘忽，不知落在了何处。
　　“婉儿。”皇后唤了一声。
　　苏清婉恍然回神，手一抖，针尖刺入指尖，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啊！”她低呼一声，忙将手指含入口中，脸颊却莫名飞起两团红云，眼神躲闪，”姑母……”
　　皇后将她的异样尽收眼底，心中疑虑更甚：”你今日怎么了？魂不守舍的，问话也半天不应，可是哪里不舒服？”
　　苏清婉慌忙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没、没有……姑母，我挺好的，就是……就是昨夜没睡好，有些精神恍惚。”
　　可她那点慌乱，哪里瞒得过看着她长大的皇后。皇后放下手中的茶盏，还要再问，旁边陪着聊天的柔妃韩氏却先一步掩唇轻笑起来，声音温婉柔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打趣：”娘娘，依臣妾看，咱们婉儿哪里是身体不舒服，分明是……小妮子长大了，正应了那句‘少女怀春，心有所寄’呢。”
　　“柔妃娘娘！”苏清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染上了艳色，又羞又窘地跺了跺脚，娇嗔道：”您、您别乱说！我哪有！”
　　柔妃见她这般羞窘，笑得更温和了，转头对着皇后道：”娘娘您看，这小女儿家的心思，果然是藏不住的。咱们婉儿生得这般好，性子又温婉，如今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京中才俊辈出，娘娘是该好好替她留意留意，寻个门当户对、真心待她的好人家了。”
　　这话刚好说到了皇后的心坎里。她看着侄女长大，本就一直记挂着她的婚事，今日见她这般模样，更是动了心思。
　　看着满脸通红的苏清婉，皇后宠溺地笑了笑：”柔妃妹妹说得是。婉儿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好好挑个合适的夫婿了。看你这样子，可是……心里有了合意的人选？若是门当户对，品性端方的，姑母或许可以为你做主。”
　　“没有！真的没有！”苏清婉头摇得像拨浪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最近心里乱乱的，静不下来……”这话半是真话，半是掩饰。她心里确实乱，那个人的身影总是不经意浮现，可这心思，她连对自己都不敢深想，更遑论宣之于口。
　　苏清婉忽然有些坐不住，胡乱寻了个借口，便告退离开坤宁宫。
　　看着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背影，柔妃掩袖轻笑，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眼底却闪过一片难以察觉的光芒。
　　近来的朝堂之上，风气着实有些微妙。
　　但凡二皇子萧景渊所奏之事，无论涉及哪方面，均是一片赞同称颂之声，而往常必定跳出来反对的东宫一系，则是一副垂头丧气、敷衍了事的样子，要么偃旗息鼓、闷不做声，要么随意挑几处无关痛痒的地方指责两句，很快便淹没在群臣的声讨之下，连点浪花都激不起来。
　　萧景渊的权势和声望，以一种令人侧目的速度急剧膨胀。每日在二皇子府外求见、投效的官员络绎不绝，门槛几乎被踏破。
　　这一日晚间，户部一位新近投靠的郎中周昉，在自己府中设宴，款待同僚。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
　　周昉举杯起身，满面红光，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诸位！自二殿下执掌权柄以来，雷厉风行，革除积弊，方有如今朝堂之新气象！太子……哼，德行有亏。这储君之位，关乎国本，岂可让无德者居之？我等既为殿下门下，自当竭尽心力，主动为殿下分忧！这杯酒，敬殿下！”
　　“敬殿下！”席间众人纷纷举杯，神情兴奋。他们都是在新一轮权力洗牌中，看到了从龙之功希望的人。
　　有人趁着酒意，压低声音道：”周兄所言极是。只是……殿下英明神武，却至今中馈空虚，唯有那位敖姑娘相伴。长此以往，恐于殿下清誉有碍，亦非国家之福啊。”
　　另一人捻须轻笑，眼中闪着精明世故的光：”王兄过虑了。殿下乃干大事之人，岂会拘泥于儿女情长？待来日……那位敖姑娘若知情识趣，殿下念其旧情，一份恩荣总是少不了的。眼下，还是前程要紧。”言语之间，已将敖清璃视为可随手安置的旧物，轻慢之意，不加掩饰。
　　夜色已深，二皇子府书房。
　　烛火将萧景渊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他刚送走最后一拨回事的属官，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案头是堆积如山的文书，窗外是寂静的皇城。
　　秦风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份密报放在他手边，低声道：”殿下，周郎中府中夜宴，所言……不甚妥当。此外，市井之中，关于敖姑娘的流言，近日似乎又多了一些，内容……不堪入耳。”
　　萧景渊展开密报，目光快速扫过，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看到最后几句关于阿璃的轻慢之语时，他眸中骤然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手中密报被攥出褶皱，指节叩在紫檀木案上，一声轻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约束府中之人，谨言慎行。至于周昉……寻个错处，外放了吧。不必惊动旁人。”
　　“是。”秦风领命，顿了顿，又道，”流言之事，可要追查？”
　　萧景渊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眼底只剩疲惫与深深的凝重：”查。但不必大张旗鼓。暗中留意，源头恐怕……不在市井。”他挥了挥手，秦风无声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烛火爆出一声轻响，灯花簌簌落在案头，堆得小山似的奏报里，还夹着白日里那些官员递来的、满纸阿谀奉承的拜帖。
　　萧景渊抚过奏报磨得起毛的边角，手指缓缓攥紧，骨节泛出青白。良久，他才松开手，用指尖捻灭了那盏最近也最亮的烛芯。
　　一缕青烟升起，带着焦灼的气味，书房陡然暗下大半，只剩下角落里的小灯晕着昏黄的光，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墙壁和堆积的文书上，像一座被无形锁链困住的沉默山峦。
　　又过片刻，萧景渊忽地起身，没有再看这间充斥算计与权欲的屋子一眼，径直推门，走入清冷的月色中。
　　夜风拂面，带着初春的寒意，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已不由自主地投向内院深处。
　　听雪轩的窗纸上，透着一小团温暖、稳定的橘黄色光晕。在那一片深蓝的夜幕和重重楼阁的暗影里，它微小，却固执地亮着，像夜海上唯一可见的灯塔，也像心脏最柔软处包裹着的一点光明。
　　萧景渊的脚步下意识顿了顿，悬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得更紧了些，随即迈步向着那光亮走去，离那光亮越近，脚步便愈显急促，直到来至门下阶前，才又倏地停住。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袍服，用力搓了搓略显疲惫的脸颊，正要拾阶而行，却听”吱呀”一声，门已从内打开，露出一张明媚的俏脸。
　　敖清璃仅着轻衣，长发流泻，赤足立在门内。看见他脸上刻意做出的轻松，也不戳穿，只眼中像是落进了星光，亮得惊人，笑着便扑入他怀中：”回来了？灶上温着百合粥，我去给你盛。”
　　“伤才好多久？又不顾寒凉，这样跑出来。”萧景渊低声埋怨，手上却利索地用外袍裹紧她，带入屋内，”夜寒露重，半点不知爱惜自己。”
　　“萧郎！我想你了嘛！”敖清璃小脸微红，却勇敢地抬头看着他，眼中汹涌的爱意止不住地溢出，跳动着名为希望的光芒，”这些日子，我真的好欢喜。连皇后娘娘都认可了我们，今后定会越来越好，等熬过这段时间，你就不必再这般辛苦了吧？”
　　萧景渊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拥住她，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清浅香气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久别的称呼，依旧熟悉而又陌生，却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心中某处异样的壁垒。
　　他贪婪地享受着怀里软香的人儿带来的温暖，仿佛一天的疲惫与阴霾都在此刻烟消云散。她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传来熟悉的清香，这气息让他无比安心。
　　就在这时，他浑身一僵，感觉到一抹冰凉的湿意毫无征兆地滑过脸颊。
　　好似以前的某个瞬间，有什么东西伴随着这声呼喊，硬生生从他的心上被剜了去。
　　他猛地松开她，抬手用力抹去那不合时宜的湿痕，眉心紧蹙，眼底尽是对自己的困惑与狼狈。
　　敖清璃瞬间察觉，见他茫然拭泪，心中巨震，双手猛地抓住他胳膊，指尖掐得发白，声音止不住地颤抖：”萧郎！你…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然而，萧景渊眼中的迷雾迅速散去，只剩下全然的诧异。
　　“……我这是？”他甩甩头，看向她时，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平稳，”阿璃，你方才问我什么？我有些走神。”
　　敖清璃眼里的光芒如同风中之烛，猛地摇曳一下，骤然熄灭了。她怔了怔，抓着萧景渊胳膊的手指无力地松开，垂落身侧。但只是极短的一瞬，她迅速低下头，借着整理他衣襟的动作，将所有翻涌的失望、委屈和漫长等待的酸楚，狠狠压回心底。再抬起头时，脸上已努力撑起了那个他熟悉的、温婉的笑容，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藏好的微红。
　　“没事了，”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仿佛在安慰自己，”我只是怕你太累。快过来坐下，我去盛粥。”
　　萧景渊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一闪即逝的黯淡与消沉，手指微抬，却终究还是放了下去，笑着点头：”好，我等你一起。”
　　屋外寒风呼啸，室内却尽皆春色。
　　烛火静静燃烧，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窗上，仿佛一个隔绝了所有风雨的宁静港湾。那枚象征着皇家接纳的羊脂玉佩，隔着薄薄的衣料，夹在两人紧贴的胸膛间，不断泛着温润的光。
　　夜，还很长。而风暴来临前的平静，正在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