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璃劫》三千月明

15、第二章 素手调羹，等闲聚，奈何离多，少女初萌 她只想好好

　　晨光熹微，听雪轩内室一片宁静。
　　敖清璃睁开眼时，身侧的床榻已空，只余一丝微暖的温度。
　　她坐起身，将枕边那枚触手生凉的羊脂玉佩握在掌心，冰润的质地渐渐被体温焐热。昨夜的梦境与玉佩带来的安心似乎还未散尽，她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外间传来刻意放轻的声响。
　　敖清璃披衣起身，轻轻推开隔扇，便见萧景渊已穿戴齐整，正坐在外间榻上，就着窗外透进的晨光，翻阅一本厚厚的奏报文牍。
　　他看得极专注，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轻轻叩着，眉心微蹙，侧脸在晨光中勾勒出清晰而略显紧绷的线条。
　　似是有所察觉，萧景渊倏地抬眼。见到是她，眸中那份属于政务的沉凝瞬间化开，漾起一片柔和的波光。
　　“吵醒你了？”他放下文牍，起身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今日气色瞧着好些了。还乏么？”
　　敖清璃摇摇头，仰脸看着他眼下的淡青色阴影，轻声问：”昨夜……又熬到几时？”
　　“不久。”他轻描淡写，抬手为她拢了拢鬓边微乱的发丝，”饿不饿？我让他们传早膳，陪你用一些。”
　　早膳很简单，几样清淡小菜，两碗碧粳米粥。
　　萧景渊执箸为她布菜，将一碟她多看了一眼的银丝卷挪到面前。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须多言的默契与温馨。
　　只是这温馨并未持续太久。
　　粥还未用完，秦风沉稳的脚步声便在廊下响起，隔着门帘低声道：”殿下，周侍郎与几位大人已至前厅等候，说是有紧急军务呈报。”
　　萧景渊执箸的手顿在半空，眸中的柔和顷刻间敛去大半。他放下筷子，看向敖清璃，眼中带着一丝未能掩饰的歉意。
　　“去忙吧，正事要紧。”敖清璃率先开口，声音温软，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粥我会喝完的。”
　　萧景渊反手握住她的指尖，用力捏了捏，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我会尽快处理完的。”说罢，起身便要离去，不料衣袖却被轻轻拉住。
　　他停下脚步，回头去看，一个柔软的身躯已轻轻投入怀抱。
　　敖清璃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轻轻地环抱了一下他的腰，将脸颊在他胸前蹭了一下，旋即松开。
　　然后，她踮起脚尖，指尖细细替他理好方才略微弄皱的衣襟，又抚平了他微翘的领口，动作利落又温柔。
　　”再忙也要记得喝口热茶，别熬坏了身子。我在这里等你，不着急的。”她仰起脸看着他，眼底满是心疼，含着温柔的担忧，嘴角却努力弯起一个让他安心的弧度。
　　做完这一切，她收回手，退后，福了一礼，语气恢复如常：”殿下快去吧，别让人等久了。”
　　萧景渊的心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填得满满当当。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将所有情绪压入眼底，重重点了一下头。
　　“等我回来，陪你一起用午膳。”他低声道，然后不再犹豫，转身大步离去。
　　那背影挺直，瞬间变回了那个需要权衡四方、决断千钧的”二殿下”。
　　敖清璃独自对着满桌早膳，慢慢喝完那碗已有些凉了的粥。阳光渐渐爬满窗棂，室内一片暖融安静，她却忽然觉得，这听雪轩，似乎比往日空旷寂寥了许多。
　　午后，天光正好。
　　敖清璃满心欢喜地张罗起一桌丰盛的饭菜，都是萧景渊平日里爱吃的口味。她指尖抚过成对摆放的碗筷，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萧郎早上走时说，会回来陪她吃这顿午饭，那她准备起来自不可马虎。
　　萧景渊推门进来时，看到她正背对着自己弯腰布置碗筷，素色的裙摆在晨光里漾开浅浅的弧度。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自她身后俯身，手臂环过她的纤腰，稍一用力，那温香软玉的人儿便跌入怀中。
　　敖清璃先是一惊，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筷子，正要挣扎，鼻端传来熟悉的气息，身子立时软了下来。她微微侧头，耳根瞬间染透了薄红，声音软得像棉花：”别闹，仔细教人瞧见。”
　　“怕什么！这阖府上下哪个会多嘴？”萧景渊的下颌在她发顶轻轻摩挲着，眼中的疲惫也被怀里的暖意冲淡得一干二净，”何况，你我之间，还需那般生分吗？”
　　他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她的腰侧，脑中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抓不住的碎片。仿佛也是这样的暖阳，他牵着一名少女的手，在漫无边际的海边，给她戴上过一支珍珠发簪。那画面快得像错觉，他只当是连日熬夜处理政务累了神，晃了晃头便压了下去，只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他从始至终都未有过半分轻浮的心思，只觉得和她这般亲近是天经地义，仿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潜意识里早已认定，眼前这人，就是该与他共度一生的。
　　她更是一颗心都系在爱郎身上，这般亲近虽感羞涩，却也是乐享其中。当年的少年郎欣喜递来的婚书被她好好存放在龙宫深处，只是苦于封口术锁死了所有关于龙族的言语，她没法说出口，可这份生生世世的约定，她比谁都笃定。
　　就在萧景渊低头想碰一碰她泛红的耳尖时，院外再次传来侍卫急促却不敢高声的通报：”殿下，兵部尚书带京畿营副将求见，说北境边防急报，必须您亲自处置。”
　　萧景渊眼底的笑意瞬间散去，眉峰猛地蹙起，闪过一丝难掩的怒气，却在低头看向怀中人时，瞬间化为浓得化不开的歉意。他松开手，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脸颊，声音放得极柔：”阿璃，对不起，我……”
　　“我知道的。”敖清璃踮起脚尖，轻轻替他抚平蹙起的眉头，眼底没有半分怨怼，只有满满的心疼，”正事要紧，等你晚上回来，我们再一起用晚膳。”
　　萧景渊握紧她的手，重重颔首，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快步离去，连回头的功夫都没有。
　　敖清璃站在原地，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一桌子还冒着热气的饭菜，轻轻叹了口气，却依旧弯了弯唇角。
　　没关系，她要做好他的小妻子，这点等待算得了什么，从腰间重新拿起那块玉佩轻轻摩挲，仿佛萧郎昨夜的温存也重新浮现。
　　这是来自他母亲的认可，萧景渊亲自确认了的，以后的日子定会越来越好吧。
　　只是他二人，一个早早在外任职，长期专注军务，从未用心关注过后宫规矩与皇家赏赐制式的微妙差别；一个自幼生长于海底，自由自在，并无半分人间繁琐世情的经验。
　　他们从不曾听人说过，也从未想过，旁人眼中的自己是怎样的异样，只凭着发自内心的眷恋，无言而又默契地走向彼此眼中的幸福彼岸。
　　如此过得两日，苏清婉来访。
　　她带了一本新淘换来的前朝志怪传奇，书页有些泛黄，却保存得极好。一进门，便拉着敖清璃在临窗的榻上坐下，献宝似的翻开。
　　“阿璃你快看这段，讲的是一个书生，偶入深山，遇到一位隐世的狐女……”苏清婉指尖点着书页，眼睛亮晶晶的，全然是分享趣闻的兴奋。
　　她讲得入神，敖清璃也听得专注。故事里那跨越种族的执着与牺牲，让她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生出朦胧的共鸣。
　　苏清婉合上书页，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有星光闪烁，托着腮望向窗外：”这狐女真是痴情，甘愿为他滞留凡间，受尽苦楚。那书生也难得，知晓真相后竟能不惧不疑，宁愿舍了红尘一切。这般心意，戏文里才有呢。”
　　她的语气带着纯粹的赞叹与向往，眼底亮着微光，像被戏文中的痴情感动了一般。
　　阿璃看着她这般模样，不觉弯眼轻笑，两人低声说笑几句，气氛轻松融洽，时光便在不知不觉间轻缓流过。
　　苏清婉随手端起食盒里的桂花糕，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糕饼下的油纸。往常这个时候，她们总会顺着志怪话题往下聊，或是说起府里新做的点心、园子里开得正好的花草，最多也只是聊几句她在皇后宫中见到的新奇物件，可今日，话到嘴边，却莫名转了方向，语气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随性：”对了阿璃，景渊哥哥到现在还没回来，想来又是被政务绊住了吧？前几日我听府里的人说，他常常处理政务到深夜，连一口热饭都顾不上吃。”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苏清婉自己说完，都微微愣了一下。她本没想刻意提起萧景渊，可脑海里却不自觉浮现出他的身影，话便自然而然地说了出口。
　　敖清璃未觉异样，只是提及萧景渊，眼睛便更亮了，不免絮絮叨叨地说起近期两人相处的点滴，说起景渊夸她绣工渐好，说起他忙里偷闲的片刻陪伴，语气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苏清婉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欢喜，弯着唇打趣了两句，笑她满心满眼都是景渊哥哥，半点女儿家的矜持都藏不住了。可笑着笑着，心中却忽地泛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读不懂的酸涩，那感觉来得悄无声息，转瞬便被她掩饰过去，只低声道：”他待你，真好。”
　　自那以后，苏清婉来访的次数越发多了起来。
　　起初，她每次都还带着新的志怪传奇，只是聊完抄本后，话题总会不自觉地往萧景渊身上偏；到了后面，她有时来访偶尔还会两手空空，甚至不过是路过府前，也要进来绕上一圈。
　　她觉得自己大抵是有些昏了头了，可脚步却不听使唤，总忍不住往二皇子府跑。
　　于是，苏清婉确定了，必是自己怕阿璃独自寂寞，所以才总去找她闲聊，只不过那些闲聊，却越来越多地围绕起萧景渊，有时是问”景渊哥哥今日有没有来陪你”，有时是说”我今日在府外撞见他，似乎又瘦了些”，有时甚至只是默默听着敖清璃说起萧景渊的琐事，便觉得满心欢喜。
　　敖清璃心思单纯，只当她是关心自己、同样也关心萧景渊，自然不觉有它，继续开心地分享着两人相处的琐碎日常，却忽略了对方眼中那忽明忽暗的光彩。
　　这日，苏清婉带来了一套新得的雨过天青瓷茶具，兴致勃勃地要与敖清璃品鉴。萧景渊难得有一段完整的空闲，便也留在听雪轩，三人围坐茶案旁。
　　苏清婉摆弄着茶具，动作优雅流畅，一边烹茶，一边说着近日京中的趣闻，小脸被红泥火炉映得红扑扑的，格外兴奋。
　　“景渊哥哥，”她将一盏清茶推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听说你前几日处置了京畿营一桩吃空饷的旧案，很是雷厉风行，连我爹下朝回来都夸呢。”
　　萧景渊接过茶，淡淡道：”分内之事，苏相过誉了。”他心思有一半还在晨间未决的一桩人事安排上，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敖清璃却听得认真，看向萧景渊的目光里满是信赖与骄傲，接口道：”殿下近日是忙得很，常熬到深夜。”
　　苏清婉又分了盏茶，正要推给敖清璃，却见萧景渊正自然地拿起一块点心，递到阿璃嘴边，柔声说：”尝尝这个，不太甜。”
　　敖清璃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眼睛弯了起来。
　　苏清婉手上顿时一抖，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
　　她”嘶”地倒抽一口凉气，却恍若未觉那灼痛，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那副亲密无间的画面——景渊哥哥低头时眼里的柔光，阿璃仰脸时全然信赖的笑意。那画面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心口某个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却陌生的酸胀。
　　直到敖清璃惊呼着起身拉住她的手，她才猛地回过神，疼痛与心慌同时席卷而来。
　　“抱歉！”她像被烫到般猛地抽回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忽然想起……姑母找我还有事！”
　　说罢，她甚至顾不上礼节，提起裙裾，近乎狼狈地转身冲出了院门。院外的冷风一吹，手背的刺痛才清晰起来，可心底那片莫名的空洞与慌乱，却比这刺痛更让她无所适从。
　　原来他的景渊哥哥也有那样温柔的模样，只是从来都不曾给她。
　　接下来好些日子，她都没有再来。
　　敖清璃只当她是被烫伤后需要静养，还特意托人送了一瓶萧景渊帮忙寻来的上好烫伤膏去相府。
　　她却不知，苏清婉收到那瓶药膏时，眼眶红了许久。
　　就在敖清璃担心有恙，忍不住想要去相府看望时，苏清婉的身影却突然出现在清晨的二皇子府中。
　　她今天来得格外早，手中提着一个锦绣食盒。
　　才进入后院，就见萧景渊刚练完剑，额上还带着薄汗，只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正在院中擦拭长剑。晨光落在他挺拔的身姿和线条利落的侧脸上，有种不同于平日身着朝服的威仪，反而充满力量感的俊朗。
　　苏清婉的脚步在月洞门边停住了，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看着阳光下那个身影，一时竟忘了出声。
　　萧景渊察觉到视线，转头看来，见是她，便微笑着点点头：”婉儿来了？多日不见，阿璃很是念叨你，她这会儿在里头，许是还没起。”他语气寻常，带着兄长般的随意。
　　“啊……是，我、我来找阿璃……”苏清婉莫名有些慌乱，声音比平日细软，脸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她走近几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直视他。
　　萧景渊只当她是小姑娘家见到男子衣衫不整有些羞怯，并未在意，转身将剑归鞘，随口道：”进去坐吧，外头有风。”
　　就在这时，内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敖清璃披着一件外衫走了出来，显然刚醒，带着初醒的慵懒：”是婉儿来了么？我好像听到声音……”
　　“阿璃！”听到敖清璃的声音，苏清婉仿佛被吓了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朝向院门，刚迈出半步，似觉不妥，又半侧回身，匆匆将食盒往地上一放，脸颊却红得更加厉害，语速飞快，”我、我想起母亲今早让我去锦翠阁取新打的首饰，差点忘了！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她甚至不敢再看萧景渊一眼，低着头，几乎是有些仓皇地快步离开了听雪轩。
　　敖清璃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几乎是小跑离开的背影，不解地看向萧景渊：”婉儿这是怎么了？火急火燎的。”
　　萧景渊亦是不明所以，摇头笑了笑：”许是真有急事吧。小姑娘家，性子总是风风火火的。”他并未将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走过去揽住她的肩，”早膳想用什么？我让他们去做。”
　　听雪轩内，红袖添香，笑语温言。时光被努力打捞起的甜蜜碎片点缀着，仿佛真的偷来了一段静谧悠长的好光阴。
　　只是窗外的海棠，开得再盛，也终有落尽之时。而春风许诺的温暖未来，在那枚冰凉的玉佩和无数次被公文、急报打断的相伴里，在有人悄然心动却茫然不自知的凝视里，正一点点，被现实的阴影，缓慢而坚定地吞噬着原本就稀薄的光亮。
　　夜渐深，烛火又爆出一声”毕剥”。
　　书房里，萧景渊揉了揉眉心，合上刚批完的册页，将其推到案角堆积如山的公文之下。眼前浮现的，是敖清璃午后绣花时安静的侧脸，和那枚她偶尔摩挲时，眼底会泛起温柔光彩的玉佩。
　　他得再快一些。快些稳住局势，快些扫清障碍。然后，才能给她，也给自己，一个真正安稳的、不必再从缝隙中偷取时光的未来。
　　窗外，不知何处来的夜风，打着旋儿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早凋的海棠花瓣，无声地没入沉沉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