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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一章 痴女生梦,宫墙影分,玉佩犹温,闺中变 他和太子被 ...

  •   坤宁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份渗入骨髓的寒意。
      皇后苏氏坐于上首的紫檀木榻上,一身雍容华贵的明黄常服,仪态端庄,只是眉眼间明显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红肿与疲惫。
      她面前几步开外,太子萧景承与二皇子萧景渊,一左一右,垂首而立。
      空气凝滞得如同结了冰,唯有鎏金狻猊香炉口逸出的缕缕沉香烟气,兀自蜿蜒上升,试图调和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跪下。”皇后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两位皇子没有丝毫犹豫,不分先后,一起跪了下去。
      “你们二人自幼一同长大,虽非本宫亲生,但我一向视如己出,原盼着你们兄友弟恭,共护社稷,却偏偏要争个你死我活,让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丢尽了皇家的颜面!”皇后凤目含威,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视线扫过两人,最终落在了太子身上。
      “母后明察!” 太子猛地抬头,脸上露出几分委屈与辩解之色,”儿臣冤枉!先前误信谗言,对二弟生了嫌隙,此乃儿臣之错!可儿臣绝无一丝谋害父皇股肱、戕害兄弟之心呀!” 他言辞恳切,涕泪俱下,仿佛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见他这般拒不认错、还敢当众喊冤,皇后气得指尖微微发颤,凤颜愈发难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却并未直白点破那桩隐秘,只冷声道:”你有没有错,自己心里最清楚!别以为你暗中做的那些事,陛下与我一无所知。”
      说到此处,她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护犊之意:”今日召你入宫,乃是念着多年养育之情,给你留下最后的体面。你可知,若非本宫在陛下面前苦苦哀求,不惜拿我这皇后的凤冠与性命相胁,单凭你在京畿之外蓄养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家奴’,怎么可能只得一个’闭门思过’的处置?”
      皇后的话轻飘飘的,却如惊雷般炸在太子耳边。他脸上那精心伪装的悲愤与委屈瞬间粉碎,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
      他终于明白,自己还能安稳待在这里,能保住太子之位,全靠皇后的求情,若是再敢狡辩,恐怕真的会万劫不复。
      太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冷汗顷刻便浸透里衣,顺着额角、鬓角涔涔而下,在光洁的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连一旁始终沉默的萧景渊,也猛地抬起了头,震惊地看向皇后,又倏地转向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太子。
      私兵!这个词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脑海。晚晴血战带回的证据,秦风含糊提及的”军中影子”,一切零碎的线索在此刻被这两个字串联起来,迸发出惊心动魄的真相之光。
      他终于明白父皇那看似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的处罚背后,是怎样动摇国本、足以废储的重罪,又是怎样惊心动魄的权衡与……恩赦。
      皇后将太子几乎崩溃的反应尽收眼底,面色稍霁,缓缓开口,眼中痛心之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国母的威严与最后通牒:”来日你父皇将下旨公开削你权柄,予你弟弟,是罚,是补偿,也是警告。若你再执迷不悟,行差踏错半步……下次,便无人能再替你求情,也无人,再会顾念什么’母子情分’了。”
      说完,皇后闭上眼,仿佛被这段对话抽干了所有心力,重重靠在凤榻之上,声音低不可闻:”承儿,你……好好想想吧。本宫,也累了。”
      太子如蒙大赦,将头抵在冰冷光洁的金砖上,姿态是前所未有的卑微与悔恨:”儿臣……儿臣知错了,多谢母后庇佑,往后定当谨言慎行,与二弟和睦相处,不再惹母后与父皇生气。”
      皇后沉默了很久,久到萧景渊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终于,她睁开眼,看向这个自幼沉静、如今眉宇间已染上风霜的儿子,眼神复杂难言。
      “渊儿,”她声音缓和下来,带着真切的疲惫与一丝萧景渊看不懂的沉重,”你受的委屈,吃的苦,本宫与你父皇,心里都记着。今日叫你们兄弟来,不只是有所赏罚,还要你们记住,什么是天家体统,什么是底线。有些事,不说不代表不知,不罚不代表可恕。你……明白吗?”
      萧景渊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儿臣明白。谢母后回护,谢父皇……隆恩。”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明白就好。”皇后看着两人顺从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满意之色,顿了顿,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已带上几分追忆:”还记得你们幼时,常常跟着我在御花园嬉闹,景渊你总跟在景承身后,一口一个’太子哥哥’,清婉也常来宫里,你们三人一同扑蝶、一同读书,何等和睦。如今你们都长大了,怎么反倒生分了?”
      提及幼时往事,萧景渊眼底闪过一丝恍惚,太子也微微垂眸,神色复杂。
      皇后轻叹一声,勒令道:”往后你们二人,不许再生事端,需得和睦共处,相互扶持,莫要再让我失望。”
      “儿臣遵旨。”两人齐声应道,语气里却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从坤宁宫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高大宫墙的影子在地上拉出一道黑白分明的界限,壁垒分明。
      兄弟二人沉默地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一明一暗,中间隔着一段恰如其分、却又遥不可及的距离。侍卫宫女们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一路无话,只有靴底敲击金砖的规律声响,在空旷的宫道间回荡。
      临近分岔路口,东宫与出宫的方向背道而驰。太子萧景承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脸上已重新挂上了属于”皇兄”的标准神情,宽厚亲和,只是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眼底的红血丝尚未完全褪去。
      萧景渊也随之停下,侧身而立,姿态恭敬,目光平静地落在太子下颌以下的位置,是无可挑剔的臣弟礼仪。
      “二弟,”太子的声音略有些沙哑,”这次……实在是为兄糊涂,让你受委屈了。此后重担在肩,可莫要行差踏错,辜负了母后与陛下的期许。” 他语气诚恳,尤其将”重担”二字咬得极清,似是在暗讽弟弟即便得势也未必能拿捏牢靠。
      萧景渊微微躬身,神色平淡:”皇兄言重了。些许误会,过去便罢了,只是此后自省,皇兄也得擦亮眼睛,莫要再被歹人蒙蔽,惹得母后与陛下伤心。”他语气轻描淡写,将以往的刀光剑影、生死相搏定为”些许误会”,特意强调”蒙蔽”两字,仿佛真的担心哥哥愚昧总被人利用。
      两人言语客气,话里的交锋却毫不退让,路过的宫人看得心惊,纷纷行礼后快步离去。
      几番针锋相对下来,太子脸上的表情已有些僵硬,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如水:”二弟好自为之。今后若有难处,尽管来东宫寻我。”他摆出兄长的关怀与储君的大度,仿佛真心实意。
      “谢皇兄关心。”萧景渊拱手,姿态礼仪无可挑剔,”皇兄也要在宫中安心静养,保重贵体。”他语气恭敬,言辞周到,将臣弟的本分尽到极致。
      两人相视,同时露出了一个如宫廷礼仪范本般标准而又疏离的微笑。那笑容弧度一致,却未达眼底分毫。
      然后,几乎在同时,他们各自转身。
      太子朝着东宫那座华丽而孤寂的宫殿,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沉重,仿佛每一步都在重新丈量他与那座至高御座之间,骤然变得遥不可及的距离,也在消化着刚刚那几乎击垮他的恐惧与耻辱。
      萧景渊则朝着宫门,朝着那涌动着无数新生欲望、算计与未知风险的宫外世界快速走去,步伐稳健,背脊挺得笔直。他将方才所有的震惊与冰冷,以及那一点可笑又可悲的悸动,都深深掩埋在沉静的面容之下。
      长长的宫道上,两道穿着亲王袍服的身影,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中间隔着再也无法弥合的深渊,那是权欲、鲜血、猜忌与已犯下的罪孽共同挖掘的天堑。阳光灿烂,却照不透两人之间,以及各自前路上,那浓重如墨的阴影。
      三日后,大朝。
      经历定北侯血谏与后宫风波的震撼,今日的朝会气氛凝重如铁。龙椅上的皇帝面色沉肃,目光扫过下方垂首的百官,最终在太子空出的位置和萧景渊身上略微停顿。
      一系列人事调动在沉默而高效的气氛中推进。
      太子权力被剥夺大半,尽皆交由二皇子所属或曾经的中立派系接手,尤其是之前风口浪尖上的户部税赋、兵部钱粮及工部河工稽查审核等要务,更是特旨敕令萧景渊亲自督办。
      旨意清晰,惩戒分明,补偿亦赤裸。太子一系的官员面色灰败,低头掩去所有情绪。而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已如同嗅到血味的鲨群,聚焦在了那个出列接旨、面色平静无波的年轻皇子身上。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出。萧景渊走得并不快,但所过之处,官员纷纷微微避让,躬身行礼。”殿下”、”王爷”的称呼声比往日更加频繁,其中蕴含的热切、试探与攀附之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没有停留,亦未多言,径直出宫。
      待到接近府邸,便见门前已是车马不绝,络绎如龙。许多面孔或熟悉或陌生,手持拜帖礼单,静候在门外。见到他的车驾,纷纷上前,恭敬问候,言辞恳切,无外乎是”恭贺殿下沉冤得雪”、”殿下为国操劳,实乃百官楷模”云云,一张张脸上写满了对新权贵的渴望与投机。
      萧景渊端坐车中,隔着车帘看着外面那些热切甚至带着谄媚的脸,心中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和一丝深藏的厌烦。他知道,从这道圣旨颁下,他就不再只是过去的区区二皇子,而是真正手握重权、步入朝局风暴眼、拥有逐鹿资格的”二殿下”了。这些涌来的人潮里,有真心投靠的,有见风使舵的,自然,也有无数双来自东宫与其他暗处、充满审视、嫉妒与恶意的眼睛。
      “殿下,从侧门回吧?”驾车的亲卫低声询问,语气带着担忧。
      萧景渊收回目光,闭上眼,揉了揉发胀刺痛的眉心。坤宁宫的对峙,宫道上的机锋,朝堂上的聚焦,门前的喧嚣……所有画面混杂成一种沉重的疲乏,压在他的心头。
      然而,在这片疲乏深处,却有一股更强烈的渴望破土而出。他想立刻见到阿璃,想紧紧抱住她,从她沉静的眼眸和温暖的怀抱里,汲取那份独一无二的、能让他暂时忘却阴谋与血腥的安宁。
      “不,就走正门。”他睁开眼,眼底已恢复一片沉静。该来的,总会来。躲避,从来不是他的风格。他此刻只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渴望那片属于他的、唯一的宁静港湾。
      马车驶入府门,将那些喧嚣与窥探暂时隔绝在外。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踏入听雪轩。
      室内温暖如春,炭火静静地燃着,药香与一丝她身上特有的清浅气息混合在一起,抚平了他绷紧的神经。然而,内室静谧,那个熟悉的身影并未如往常般在窗边看书或软榻上小憩。
      侍女悄声回禀:”殿下,敖姑娘身子有些乏,喝了安神的汤药,刚歇下不久。”
      萧景渊脚步停在内室门外,听着里面传来均匀悠长、却略显轻浅的呼吸声,抬起的手,终究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不忍打扰她的安眠。或许,此刻的相见,他也不知该用何种表情,去面对她清澈眼眸中可能流露的关切。他身上的尘埃,尚未拂去。未来,可能还会有更多的背负,甚至血腥。
      默默站立片刻,他转身,走向书房。
      那里,案头已堆积起如小山般的文书,那些都是来自刚刚接手的京畿各营、户部、工部的简报、条陈、待决之事。权力如同最丰美的饵食,随之而来的,是足以将人淹没的琐碎、责任与无穷无尽的算计。
      他沉默地坐下,拿起最上面一份条陈,认真翻开,却看了许久,目光才艰难地聚焦。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吞没,黑夜如期而至。书房内,烛火早早被点亮,将他伏案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听雪轩的宁静,与一墙之隔的书房内孤影,仿佛是两个世界。而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必须同时栖息在这两个世界,在无休止的纷争与真正渴望的温情之间,走一条越来越窄、也越来越危险的钢丝。
      属于萧景渊的短暂风波,或许刚刚平息。但属于”二殿下”的更汹涌复杂的暗流与明涛,已随着这深沉的夜色,无声而坚定地将他彻底包围。
      万籁俱寂,唯有烛火摇曳,突然爆出一声轻微的”毕剥”。
      听雪轩内室,敖清璃于睡梦中微微蹙眉,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指尖在锦衾间划过,触到枕边一枚冰凉、莹润的物件。那是白日里皇后宫中特意赏下的,一枚通体无瑕的羊脂玉佩,雕着唯有皇家内眷方可使用的”鸾鸟衔芝”纹样。
      昏沉的梦境里,白日传旨太监那恭敬却疏离的声音,似乎也变得温暖模糊起来:
      “娘娘体恤姑娘……特赐内造玉佩……愿姑娘安心将养,长久侍奉殿下左右……”
      “长久……侍奉……”睡梦中的她,无意识地呢喃重复,苍白的脸颊蹭了蹭柔软的枕面,一抹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安心笑意,在她唇角缓缓漾开。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触到了一处被许可停靠的岸。那玉佩的冰凉,在此刻的梦乡里,竟也化作了被接纳的凭证,被她紧紧握在了汗湿的掌心。
      与此同时,相隔数道宫墙的礼部库房中,靠前的书架上,一份墨迹方干、被连夜整理归档的《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及宗室适龄未婚贵女名录详册》,正静静躺在最显眼处。
      夜风从未关严的窗隙潜入,将那册页吹得哗啦轻响,仿佛无形之手,正在急切地翻阅、挑选。
      春风似有许诺,寒冬却未肯退场,这片刻的回暖,不过是痴儿梦中的温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一章 痴女生梦,宫墙影分,玉佩犹温,闺中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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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品已完结,稳定更新中,每周日休息一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