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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血证忠魂,各人归处,情浓意绝 边关老将以 ...

  •   寒风穿过层层宫墙,将檐下悬着的一排铜铃撞得叮咚作响。
      摇曳的烛火在窗纸上映出一道窈窕的身影。光影明灭中,挑拨灯芯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竟然……被找到了?还带了回来?”不带一丝情感的低语在空寂的殿中响起,透出些许意外的震动,”那时为免留下灵力痕迹,破解侯府玄门阵法也是费了些功夫,竟未察觉落下这小玩意儿。”
      素手轻扬,刷刷几笔在纸上写下时间地点,拢入袖中,身形一转,她便已换了模样。
      黑色的长袍藏起原先的身形,宽大的兜帽更是遮住了全部的面孔。
      正待动身,脚步却又停下。
      “这样……或许也不错!”低笑声响,袖中纸笺飘出,在火光中化为乌有,”太子还算好用,不如再多背几口黑锅,他应该不会介意吧!呵呵,事情变得更有趣了!”
      檐角的第三只铜铃被长杆挑下,换上了一只形制特殊的铃铛。
      不多时,一个宫女打扮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跪在殿门外,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内的人影没有动,只隔着窗纸,落下一句轻得几乎听不清的话:”时候到了,该你发挥作用了。”
      风雪卷着铃音远去,殿内人影早已消失无踪,只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温软的药草香,转瞬散在寒夜里。
      当夜,东宫之内,太子萧景承接到密报:晚晴携定北侯被毒一案的铁证,将走京畿西道,卯时入城。
      他又惊又怒,当下形势正是一片大好,若证据入京,多日筹谋便会毁于一旦。可正规兵马一动必留痕迹,万般无奈之下,他咬牙调动了暗中培养多年的私兵,倾巢而出,势要将晚晴连人带证截杀在半路。
      只是他始终都不知道,自己拿到的,是被刻意篡改过的路线与时辰。
      北境的风雪卷着寒雾,一路扑到京畿道的荒林里。
      晚晴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右腿被淬毒箭矢射了个对穿,几乎没了知觉。
      如今的她仅是凭着自身坚强的信念,才艰难地在积雪未化的山道上拖行。
      身后,追兵的声音隐约可闻。
      这一路,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每次离开藏身点时她都恰到好处地提前了半个时辰,与搜寻的队伍擦身而过。多次的巧合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仿佛冥冥中,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为她拨开前方的迷雾,又轻轻将她推向既定的轨道。直到距离京城不过三十里的地方,意外发生,一伍掉队的士卒出乎预料地和她迎面撞上。
      猝不及防之下,惨烈的战斗一触即发。
      她杀了六个,代价也十分惨重。左肩胛骨碎了,肋骨断了至少两根,最要命的是腿上中的毒,正一点点地蚕食着她的生命。
      那些士卒的打扮不属于任何军伍,却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是私兵。太子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豢养私兵!
      这也更说明了她带回的东西有多要紧。
      晚晴用力按了按怀里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贴在心口紧藏的木盒。里面那枚从定北侯府外冻土下挖出的鎏金点翠耳坠,和包裹着耳坠的那一小撮散发着不祥阴寒的黑土,就是能搅动乾坤的铁证。
      耳坠的制式,她随殿下出入宫廷时见过,出自内廷司造办处的手笔,上面刻着后宫专属的流云缠莲徽记,非高位妃嫔不能有。
      “姑娘……殿下……”她干裂的嘴唇翕动,眼前阵阵发黑,唯有掌心死死抠进木盒缝隙带来的锐痛,能刺破麻木,维持一丝清明。
      京城,就在三十里外。她却觉得比从北境逃回来时还要远。
      就在被信号招来的追兵越来越近时,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熟悉的呼哨。晚晴心头一紧,旋即涌上狂喜——是秦风!他带着府内剩余的亲卫接应来了!
      一场惨烈至极的遭遇战在官道旁的林间空地爆发。秦风带来的人手不多,但个个是百战余生的精锐,与太子那些训练有素却少经战阵的死士绞杀在一起。
      “带她走!”秦风格开劈向晚晴的一刀,自己肩头却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嘶声怒吼。
      一名亲卫抢上前,不由分说背起晚晴,朝一辆准备好的青篷马车狂奔。
      晚晴在被塞进车厢的最后一刻回头,只见秦风等人浑身浴血,犹自死战不退,硬生生挡住敌人,为她撕开一条生路。
      马车在官道上疯狂奔驰,将喊杀声远远抛在后面。晚晴蜷在车厢里,意识逐渐涣散,只记得死死抱住怀中的木盒。
      苏相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事涉宫闱,晚晴在昏迷前果断让人把她连着证据一起送到了这个最易奏闻中宫之处。
      苏清婉看着父亲手中那枚流转着不祥幽光的耳坠,听着府医对晚晴伤势”毒侵肺腑、武功尽废、恐不良于行”的沉重判断,小脸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住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婉儿,”苏相将耳坠小心放回木盒,面色凝重如铁,”此物与证词,必须即刻面呈皇后娘娘。你亲自去,找张公公悄悄带你入宫。记住,不可让任何人察觉。”
      “是,爹爹!”苏清婉重重点头,抱起木盒,仿佛抱着千钧重担,转身没入屏风后的黑暗。
      等苏清婉再次回到自己院中时,已是傍晚时分。
      巨大的不安牢牢攥紧了她的心脏。
      晚晴都拼死回来一日了,阿璃呢?怎么半点消息都没有。
      京畿道就这么一条主路,绝无走岔的可能,她一定是出事了。
      苏清婉瞬间拿定了主意。她跟父亲递了话,随后便对外声称近期流言四起,她的好闺蜜敖姑娘心绪不宁身体不适,要和自己一起去城郊的相府别院静养,以避流言。
      贵女出行,丫鬟婆子一大群,簇拥着马车从前门缓缓离开,闲杂人等难以近前。
      与此同时,仅仅隔了两条街的一处不起眼民房中,忽然闪开一处暗门,乔装打扮的苏清婉带着心腹护卫鱼贯而出,在渐渐低垂的夜幕下,一路向北,绝尘而去。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太子一党的御史正在做最后的总攻,言辞铿锵,要求严惩”暴戾弑杀、勾结妖邪、毒害忠良”的二皇子。沈惊羽披麻戴孝跪在阶下,双目赤红空洞,对一切恍若未闻。
      就在皇帝面色沉凝,似要开口之际,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道苍老却依旧铿锵的声音,穿透重重宫禁,直落在大殿中央:”老臣……沈擎苍……叩见陛下!”
      满朝文武骇然回首。
      只见那个本该卧病北境、奄奄一息的身影,挣脱亲卫搀扶,重重跪倒在玉阶之下,以头抢地,声裂金石!
      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唇间还泛着未褪尽的乌青,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沈卿!”皇帝猛地起身。
      “陛下恕罪!”沈擎苍抬起头,浑浊的老眼迸发出锐利如刀的光芒。
      他猛地伸手指向一旁呆住的沈惊羽,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颤抖,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头,”老臣教子无方,生出此等不辨忠奸、不孝不悌的蠢物!被人玩弄于股掌,构陷忠良,败坏侯府门楣!老臣……今日便替沈家列祖列宗,清理门户!”
      “父亲?!”沈惊羽茫然抬头,尚未从父亲”死而复生”的震撼中回神。
      “按住这个逆子!”沈擎苍对随他进殿的两名铁塔般的亲卫暴喝。
      亲卫毫不犹豫上前,将沈惊羽死死按在光洁冰冷的金砖上。
      沈擎苍不等众人阻拦,猛地夺过禁卫手中的金瓜仪杖,不顾自己虚弱到极致的身体,咬牙挥杖便打!
      杖声沉闷,响彻大殿。每一杖都用尽了他残存的力气,每一击都震在文武百官心上。
      沈惊羽咬碎了牙,鲜血从嘴角溢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崩溃、痛苦,以及那偏执信念开始碎裂的茫然。
      为什么?父亲为什么打他?他不是在为父亲报仇吗?
      又是一杖打下,沈擎苍身形剧烈摇晃,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令人触目惊心。
      他毒性刚解,本该卧床静养,却硬是拖着半条命,从北境一路颠簸、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京城,此刻怒火攻心,又强行用力,已成强弩之末。
      老侯爷目光如电,扫过面色惨白的太子一党,最后落在龙椅上面露震动的皇帝脸上,嘶声泣血,”陛下……害老夫的真凶,实藏于宫墙之内!有人欲乱我朝纲,毁我边关!老臣死不足惜,可祸起萧墙,绝不能姑息。恳请陛下彻查后宫与东宫,还二殿下清白,还天下一个公道!”
      话音未落,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晃,整个人向后仰倒。
      “父亲!!”沈惊羽如噩梦惊醒,挣脱亲卫,连滚带爬扑上去,接住父亲枯瘦的身体。那生命力飞速流逝的感觉,让他魂飞魄散,”太医!传太医!!爹——!!”
      “沈卿!”皇帝已步下玉阶。
      沈擎苍死死抓住儿子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他皮肉,用最后残存的气力,死死盯着儿子泪流满面、布满崩溃与惶然的脸,一字一句,泣血般道:”看……看清……谁才是你的兄弟……谁才是……真正的豺狼……赎……罪……守好……”
      话未说完,手臂已无力垂下。他最后涣散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对面踉跄起身而来的那道朝服身影,无声地点了点头,最后艰难地落在北方,双目再未阖上,那是他镇守了一生的家国方向。
      定北侯沈擎苍,于金銮殿上,在文武百官面前,气绝身亡,以生命完成了最后一次进谏,也为儿子敲响了最后、也是最沉重的警钟。
      “爹——!”沈惊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紧紧抱着父亲逐渐冰冷的尸体,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柱,坍塌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与空洞。
      正当殿上众人惊慌失措时,有名小太监匆匆从后方转入,凑到皇帝近侍王公公耳边低语几句,同时递上了一个木盒。
      王公公瞳孔骤缩,不敢怠慢,迈着碎步挪到皇帝身边,低头将木盒摆在龙案之上。
      大殿一下子安静下来。事涉后宫,众臣都垂首不语,莫敢多言。
      朝会随即草草散了。
      皇帝当场解除了萧景渊的软禁,虽然没有公开传旨继续调查此案,但晚些时候钦天监、太医院和内务府的主官一起被招进宫中,朝野上下便都清楚不过是早晚的事儿了
      当夜的东宫,气氛压抑如铁。
      太子萧景承面无人色,听着心腹语无伦次地汇报着刚打探来的消息。
      与皇后素有旧怨的惠妃,留下一封满含怨毒的遗书,在宫中”畏罪自缢”,贴身侍女不知所踪;
      皇帝已命人严查与惠妃来往密切的所有宫人。
      重新调查赈灾事宜的旨意也到了大理寺。
      ……
      “废物!都是废物!”萧景承猛地将桌上所有东西扫落在地,胸膛剧烈起伏。
      张文彦垂首立在一旁,目光闪烁。他从听闻定北侯入京时便悄然潜逃,以旧部身份重回太子身边。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叩响。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中、戴着兜帽的身影被亲卫领了进来,正是之前为其出谋划策的神秘人。
      只是她此时的样子已不再像从前那般从容,颤抖的声音将内心的惊慌暴露无遗:”殿下!事已败露,奴婢无处可去,求殿下看在往日情分,送奴婢出京,奴婢今后定会守口如瓶!”说着,还从怀中献宝似的掏出几页信笺,”惠妃的部分遗书,奴婢也趁乱抢了出来,虽非所有,但足以掩饰她与殿下的重要往来。”
      太子瞳孔骤缩,一把夺过信笺,上下看了几遍,咬牙道:”这个贱人,临死还想挑拨孤与父皇母后的关系,当真可恶!”
      随着火盆中的信笺渐渐化为飞灰,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随即转头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从未见过真容的”先生”。
      知道私兵之事,知道与宫中后妃的勾连……这个人绝不能留!
      杀意瞬间盈满心头。
      他假意上前搀扶:”先生请起,孤这就安排……”话音未落,袖中匕首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刺入对方心口。
      黑袍人影闷哼一声,软软倒地,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萧景承找人辨认过后,确认正是惠妃身边那名失踪的贴身侍女。
      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看手中染血的匕首,他忽然觉得一阵虚脱,和着扭曲的快意。
      他除掉了最大的隐患。
      “处理干净。”他冷冷吩咐,随即看向张文彦,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张先生,你回来得正好。如今情势危急,你可愿再为本王效力?”
      张文彦噗通跪倒,涕泪横流:”属下无能,致使定北侯……属下愧对殿下信任!如今走投无路,唯有殿下不弃,属下愿肝脑涂地,以报殿下!”
      “很好。”太子扶起他,脸上露出一丝不甘的狰狞,”我的好弟弟虽然解禁,但孤不会让他得意太久,还有那个坏我大事的贱人,孤要让他们再也笑不出来。”
      ……
      萧景渊踏出皇宫的那一刻,天光穿破云层,落在他肩头。
      他一身朝服,身形依旧挺拔,可眼底却透出化不开的疲惫与牵挂。他迫不及待地赶回府中,却扑了个空,直到苏清婉派人悄然来报,说敖清璃在城郊别院静养,他才策马狂奔,几乎是跌撞着闯入了那间暖阁。
      屋内炭火融融,敖清璃倚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却已经醒了过来。她看见他身影的那一刻,原本黯淡的眼底,瞬间亮起了细碎的光。
      苏清婉站在榻边,刚为她掖好被角,回头便撞见了这一幕。
      男子眼底失而复得的狂喜与珍视,几乎要漫出来;女子眸中劫后余生的安心与依赖,温柔得能化开冰雪。无需言语,无需触碰,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相望,深情早已漫满了全屋。
      苏清婉心口莫名一紧,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艳羡,悄然爬上眉梢。
      她曾以为,他们是最好的挚友,是可以无话不谈的同伴。可此刻看着两人相望的目光,她忽然明白,有些情意,是她插不进、触不到,也从未拥有过的。那一点点懵懂的、微弱的心动,就在这一瞬,悄然生了根。
      她悄悄压下眼底复杂的情绪,轻轻笑了笑,声音温柔懂事:”殿下可算来了,阿璃这些天,一直念着你呢。”
      说完,她悄然转身退出了暖阁,将空间留给了久别重逢的两人。
      门扉轻合,屋内只剩彼此。
      萧景渊一步步走近,蹲在榻前,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微凉的指尖,生怕惊扰了这场失而复得的梦。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后怕与疼惜:”阿璃,我回来了。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敖清璃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反握住他的手。
      所有风雨,所有阴谋,所有生死别离,都在此刻,化作了一句安稳的重逢。
      暖阁外,风停雪住,春光将至。
      数日后,圣旨下。
      定北侯沈擎苍忠烈殉国,追赠太保,以王礼厚葬。
      沈惊羽受人蛊惑,但怜其孝心可嘉,袭定北侯爵位,赐蟒袍、宅邸,留京守孝,封禁军都尉,许宫内行走。
      北境边军各部统制就地解散,着兵部派遣官员前往整编。
      二皇子萧景渊恢复所有职权。
      民女敖清璃治河有功,赐千金。”妖女”一说系污蔑,特旨澄清,然生祠等物有蛊惑民心之疑,敕令拆除,并着人申斥。
      惠妃勾结外臣、谋害勋贵,诬告皇子,去妃位,着宗人府除名,流放全族。
      太子用人不慎,屡生事端,禁足三月,悔过自省。
      风波渐平。
      天色终于放晴,屋顶那最后一点雪沫也悄然融化。但皇城上空,那无形的、更寒冷彻骨的严冬,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京城动)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血证忠魂,各人归处,情浓意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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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品已完结,稳定更新中,每周日休息一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