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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惑心,网落,囚成,难脱 蛊惑离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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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寒风卷着砂砾,撞在定北侯府大门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往日里肃整的侯府,此刻却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死寂笼罩,唯有内室的烛火彻夜通明,映着满室的慌乱与凝重。
定北侯沈擎苍卧在榻上,面如金纸,唇瓣泛着诡异的乌紫,胸口起伏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彻骨的冰寒之气,可身体却滚烫得吓人。榻边的军医们束手无策,眉头紧锁,商讨良久,也只得出一个并非寒疾,乃是中毒的无用结论。
侯府幕僚张文彦垂立在侧,看似焦灼,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三年前他因献策解决了边关互市积弊,被定北侯赏识,招募入府成为幕僚,后因处事干练,谨小慎微而深得沈擎苍父子的信任。只是无人知晓,他竟是太子萧景承安插在侯府的暗棋,潜伏至今,日前才被激活,准备执行一项重要任务。
领头的军医躬身告罪,声音带着绝望:”张先生,侯爷所中之毒,诡异至极,世间罕见。我等穷尽毕生所学,竟不识得,更无半分解法,只能用药石暂时吊住侯爷一口气,怕是……怕是撑不过几日了。”
张文彦眼底寒光一闪,随即掩去,装作痛心疾首的模样,转身快步走出内室,连夜写下密信,加急送往京城。他要做的,不是救定北侯,而是趁这乱局,点燃那枚最关键的火种——沈惊羽。
此时的京城,沈惊羽正奉命留在京中,协助处理萧景渊赈灾期间的京中杂务。近些日的信件中,父亲虽然极力隐瞒病情,但从送信的家仆口中,他还是得知了定北侯咳疾加重的消息。本想着请皇上遣太医随自己同回北境,却不料宫内尚未答复,一道来自北境的急报,已如惊雷般将他击懵。
“你说什么?父亲他……他中了奇毒,危在旦夕?”沈惊羽攥着急报,指节捏得发白,眼底瞬间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备马!我要立刻回北境!我要去见父亲!”
“少将军,不可啊!”身旁的亲卫连忙阻拦,”如今您还担着赈灾重任,若无二殿下允许,私自离京,一旦出了纰漏,便会酿成大祸呀。”
沈惊羽僵在原地,双目赤红,焦躁地抓着自己的乱发。连父亲最后的一面都可能见不到的恐慌,以及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让他濒临崩溃。
就在这时,张文彦悄然出现在他面前,一身风尘仆仆,面色憔悴,眼底满是”悲痛”:”少将军,属下无能,没护住侯爷,只能连夜从北境赶来,给您报信。侯爷他……怕是等不到您回去了。”
“张先生?父亲到底怎么样了?是谁害了他?”沈惊羽猛地抓住他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尖的颤抖泄露了他心底的极致慌乱。
张文彦垂眸,装作悲痛欲绝,声音哽咽着抛出致命一击:”害侯爷的,不是别人,正是二皇子萧景渊。”
“你胡说!”沈惊羽厉声呵斥,猛地推开张文彦,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二殿下才与父亲合力扳倒太子,相处甚笃,怎会害他?张先生,你随父亲多年,怎会说出这种挑拨离间的话?”
“少将军,属下怎敢挑拨您与二皇子的关系?”张文彦踉跄着站稳,眼中满是”委屈”,”请恕张某多言。当初二殿下要借助侯爷之力,扳倒太子在军中的臂膀,自然态度谦恭。如今他在朝野声望正隆,已无需再像先前那般示好。况且,侯爷为人刚直,听说二殿下在铲除异己时,用了些……不那么光明的手段,难免会去信劝诫。这劝诫,在有些人听来,或许就是掣肘,就是……隐患。”
沈惊羽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张文彦:”你什么意思?你说二殿下会因此……害我父亲?!”
张文彦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眼中是深切的悲哀与一种”不得不言”的决绝:”少将军,天家无情,更重权柄。侯爷在北境的威望无人能及。任何人想要掌控边军,他便是最大的绊脚石。古往今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还少吗?”
“你住口!”沈惊羽厉喝,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张文彦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凿子,将他心中那座名为”信任”的高塔,凿得摇摇欲坠。
不,不是这样的!心底有个声音在微弱地呐喊。可另一个声音,却如毒蛇般突然钻入他的脑海:如果……父亲真是被灭口,那二殿下倒台,无依无靠、纯净如水的阿璃姑娘……会不会……
“够了!”沈惊羽抱头低吼,打断自己脑中那罪恶的遐想,冷汗瞬间湿透重衣。
父亲生死未卜,他怎么会在此时生出如此禽兽不如的念头!可越是压制,那念头越是疯狂滋长,伴随着对父亲病危的恐惧、对自身无能的愤怒,几乎要将他逼疯。
就在这时,张文彦像是下了极大决心,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小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封略显陈旧的信笺。”少将军,这是……属下日前整理侯爷旧物时,无意在夹层中发现的。似乎是……侯爷与二殿下早些时候的通信抄件。张某本不想在此时扰乱少将军心神,但……事关侯爷安危,属下不敢隐瞒。”
沈惊羽手指颤抖着接过。
信上内容是对萧景渊在清理河工案时”手段酷烈、牵连过广”、”恐失清望、亦非长治久安之道”的恳切劝诫,言辞间忧虑重重。最后一封的末尾,甚至有”殿下若执意如此,老夫恐难再置身事外”之语。
“轰”的一声,沈惊羽脑中最后一丝名为”信任”的弦,彻底崩断。
原来……父亲早就察觉了!早就劝诫过!所以……所以才会招来杀身之祸!萧景渊!你竟真的如此狠毒!为了权位,连对你有扶助之情的忠良长者都不放过!
无边的恨意,混合着丧父的恐惧、被背叛的狂怒,以及内心深处那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因”可能得到阿璃”而产生的扭曲悸动,如同地狱之火,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再无半点温度,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与毁灭一切的疯狂。
“张先生,”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准备一下。我们……去敲登闻鼓。这次,我要萧景渊永世不得翻身!”
三日后,冀州灾区。
萧景渊刚接到定北侯中毒的消息,正忧心忡忡,尚未来得及安排,召回的圣旨便已抵达。
听着传旨太监面无表情地宣读,沈惊羽告御状,朝野震惊于二皇子毒害定北侯,皇帝震怒,急召他回京候审等内容如同晴天霹雳,重重砸向下跪的众人。
萧景渊心头一沉,他知道,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殿下,我们不能回京啊!回京便是羊入虎口!”亲卫急声劝阻。
萧景渊摇了摇头,眼底满是隐忍与坚定:”君命难违。更何况,阿璃连日操劳,身体每况愈下,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我若不回,你们以后都将无处可去。放心,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总有一天,必会查明真相,还自己一个清白,不会让定北侯府蒙冤,更不会让惊羽这孩子,一直活在仇恨里。”
他安置好灾区的一应事宜,带着敖清璃等人立刻上路,刚一踏入京城,便被禁卫直接送入宫中软禁,不得外出、不得传信,只待大理寺审查案情的结果。
萧景渊困在宫中心急如焚。定北侯生死不明,京中暗流涌动,沈惊羽被挑唆与自己反目成仇,秦风又重伤未愈,其他留在京中的暗卫忠勇有余,机敏不足,他唯一能信任、能动用的人,只剩晚晴。
所以他在入京前就秘密交代晚晴,送阿璃回府后,立刻动身前往北境,去定北侯府暗中查探侯爷中毒详情,追查下毒之人,务必速去速回。不知此刻她到了哪里?更不知阿璃离开晚晴的保护,会不会遇到危险?
与此同时,二皇子府,听雪轩。
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敖清璃眉宇间越结越深的寒霜。
晚晴已离京五日,杳无音讯。
外间的消息却一日坏过一日。
萧景渊被软禁,消息断绝。太子”临危受命”,高调前往灾区接管一切。而朝堂之上,要求严查二皇子”毒杀忠良、专横嗜杀、意图谋逆。”的声浪越来越高。甚至有传言说,陛下欲废黜二皇子的爵位,将其打入天牢。
敖清璃得不到更详细的信息,难辨真伪,只能托苏清婉进宫,从皇后那里打探口风。
晚些时候,苏清婉带回了宫中的消息。她执皇后手令,去见过了萧景渊,目前除了精神差些,身体还好,让阿璃放心,只是定北侯中毒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说到这里,苏清婉忍不住狠狠锤了一下桌子,气恼道:”沈呆子也不知搭错了哪根筋,居然去皇姑父面前告状,说是景渊哥哥给他父亲下毒。定北侯那个症状,分明跟志怪传奇里描述的几乎一模一样,根本就是妖邪所为嘛!”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敖清璃眼神一凝,正要细问,却见下人来报,说沈惊羽在外求见。
“不见,不见,”苏清婉气鼓鼓地站起来,跳脚道,”赶紧把这个呆子撵走,省得看了心烦。”
“婉儿,稍安勿躁。”敖清璃略一思忖,起身拉住她,”且看他要说什么,何况,我也想再好好问问侯爷的情况。”
过不多时,沈惊羽双目通红地被人引了进来。见到苏清婉也在,先是一愣,随后略带尴尬地想要行礼,却被婉儿”哼”地一声转过身甩了个后脑勺。
“少将军找我有何话说?”敖清璃清淡的声音将他从窘境拖出,语气依旧轻柔,却带上了明显的疏离。
沈惊羽神情变了又变,委屈中带着几分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忽然上前一步,大声道:”阿璃姑娘,你相信我,萧景渊这恶人必遭报应,以后再也不用怕他,我……我会保护你……”
敖清璃秀眉紧蹙。苏清婉已实在听不下去,跳起来一脚便踹在沈惊羽的腿上:”好呀,原来你这呆子是存了这般龌龊的心思,怪不得会诬陷景渊哥哥!”
“我没有!”沈惊羽身子歪了一下,反而站得更直,”你们都被他骗了,我有证据,这一切都是他做的,我不能让阿璃姑娘再被这种人欺辱、控制。”他言辞凿凿,显是对自己的说法深信不疑。
苏清婉差点被气笑,从怀里掏出一本从宫里辛苦找来的上古志异,翻到一页,摔在桌上,清叱道:”沈呆子,睁开眼睛看看,这上面的描述与老侯爷中毒情况是不是很像?”
沈惊羽凑上去仔细一瞧,浑身顿时一颤,抬头看了眼阿璃,结巴道:”这……这……二皇子竟然交结妖邪……”
敖清璃按住几乎暴走的苏清婉,语气平静地听不出喜怒:”少将军可否将老侯爷的事仔细与我说说?”
沈惊羽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慢慢将张文彦带来的消息全都讲了一遍,还把军医的诊断描述及那几份父亲同萧景渊的书信也递了过去。
敖清璃静静看完,闭目想了一会儿,将信笺还回,一字一句道:”少将军,修筑河工之时,我都与殿下在一起,从未见过这些书信,即便是再早些日子,景渊也多是不眠不休,很难有时间写这些东西。恐怕,你手里的东西……都是伪造的!”
“不可能!”沈惊羽愤然起身,紧握双拳,双目似能喷出火来,”阿璃姑娘,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为他辩解,难道你甘心一直被他欺瞒、蛊惑吗?他是不是对你用了什么邪术?你不用怕……”
敖清璃抬手制止沈惊羽的话,深深叹了口气:”既如此,少将军请回吧。”说完,微微一福,头也不回地转回内室。
苏清婉本还想再去踢沈惊羽,但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终是狠狠剜了他一眼,跺了跺脚,提起裙摆,追着阿璃跑了进去。
内室中,敖清璃听到外间沈惊羽离开的声音,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住刚跑进来的苏清婉,急切道:”婉儿,我要去北境,你帮帮我!”
苏清婉被这个消息炸得有些懵,檀口张得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
“阿璃,你说去……哪里?你想干什么?”
“婉儿,定北侯的毒,我好像……听老人说过。”敖清璃咬了咬下唇,还是没有完全说出实情,”或许,我有办法!要快,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苏清婉整理了一下头绪,眼睛一亮,毫不怀疑地说:”阿璃,我相信你。你见识不凡,让我跟你一起去吧。”
“婉儿,此去凶险,我也没有十足把握。”敖清璃看着苏清婉清澈信任的目光,心头闪过一丝愧疚,随即语气坚定道,”我需要你在京城帮我打掩护,制造我还留在王府的假象。除了你,没人能办到了。”
“这……好吧。那你务必小心,京城这边只管交给我。”苏清婉紧紧拉住阿璃的手,眼圈顷刻便红了起来,”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北境的风如刀子般割裂着铅灰色的天幕,巴掌大的雪片从空中的裂隙倾泻而下。
昏暗的平原上,敖清璃纵马疾驰,全身上下被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倔强而坚定的眼睛。
两日前,她从苏相府的后门偷偷离开,一路几乎不停,大腿内侧被磨得鲜血淋漓,却顾不得疼痛,不敢稍歇。
京城中,苏清婉每日坐着马车来往于二皇子府和家中,外人见了,只当是她去安慰自己的闺中密友,却不知那位被许多人盯着的白玉观音早已不见踪迹。
这是她第一次独行去这么遥远的地方,秦风有伤,晚晴不在,沈惊羽信不过,她没有别的选择,她的景渊等不得了,定北侯等不得了。
老侯爷所中之毒,在看到婉儿拿出的志异描述后,她便认出来了。那是龙宫典籍中记载的上古奇毒,至阳之中又带着阴寒的诡异,人间绝无解药,偏偏龙族的真血是它唯一的克星。
回想起当初在池水中感应到的恶意,她无法确定这是不是专门针对自己的陷阱,但如果自己不去,定北侯必死无疑,她的景渊也绝不能从这场杀局中脱身。
她不识路,仅凭着对水脉的模糊感应,一路向北。
艰苦卓绝的旅途磨砺着她的身体,却让她的眼神愈发清澈坚定。每一次疲惫欲倒时,眼前便浮现出萧景渊温柔却疲惫的眼神。
她不愿停下,但马儿却坚持不了,就在她被迫歇脚的那个夜晚,十里之外,风尘仆仆的晚晴,正宿在一处荒废的山神庙中。
晚晴就着微弱的篝火,仔细看着手中简陋的地图。在她近乎苛刻的暗中调查下,于定北侯书房外的土壤中发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线索,此刻这唯一的证据就在她怀中的木盒里。
一阵莫名的悸动忽然掠过心头,晚晴下意识地望向京城方向,那里只有沉沉夜幕笼罩下的起伏山峦。
殿下,姑娘,你们一定要平安,等属下查明真相归来。
命运的轨迹,在此刻悄然交错,却又向着截然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天际浮现一抹鱼肚白。
敖清璃历尽艰辛,终于到达边关城下。
她本不擅骑,但龙族似乎和马儿天生有着莫名的感应,很快便与□□的白驹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联系,旁人需要七八日的路程,在她拼命之下,竟只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
是夜,定北侯府外。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像砂纸打磨。
敖清璃伏在侯府后巷最深的阴影里,几乎与墙壁冻在一起。她脸色青白,嘴唇干裂出血,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紧紧盯着高墙内的动静。
白日的观察,她摸清了守卫巡逻那短暂如缝隙的间隙,也锁定了主院的位置。在两队巡逻士卒交替通过的刹那,她足尖在墙砖冻土上借力一点,身如轻羽,悄然飘过高墙,落地无声。
凭着龙族对水流的天然感知,她顺着府内活水小心潜行时,总能提前”嗅”到危险,如同游鱼避开水草,精准地绕开一队队巡逻侍卫,悄无声息地潜到了主院卧房窗外。
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死气,从窗缝中渗出。敖清璃心下一凛,就是这里!她轻轻一推,发现里面没栓,立刻闪身而入。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角落火盆发出微弱红光,映出床上那人形销骨立的身影。
敖清璃快步走到床边,手指轻轻搭上定北侯冰冷的手腕。触之冰凉,旋即又似被烈焰灼烫!果然是那上古奇毒,若非她身负龙族血脉,对这诡异阴寒又暗藏业火之毒天生敏感,绝难感应。
不能再等了!她毫不犹豫,背对房门,褪去半边衣衫,露出胸前那处光洁。
敖清璃忍着剧痛,在常人无法看见的心头旧伤处引刀一划。伤口破裂,鲜血喷涌而出,内里却有一点璀璨如破晓朝阳、金芒流转。刹那间,满室阴郁死气如沸汤泼雪,骤然消散大半,那血珠散发出纯净、温暖而磅礴的生机,将火盆的光都压了下去。
“呃……”敖清璃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形剧烈摇晃,几乎栽倒。剜心取髓般的剧痛席卷全身,去鳞旧伤处更是传来万针攒刺、撕裂灵魂般的痛楚。
她不敢耽搁,强行稳住颤抖的手,将那颗珍贵无比、蕴含着她本源生机的心头精血,滴入桌上半碗犹温的参汤。
敖清璃扶起定北侯,小心翼翼地将混合了心头血的参汤,一点点渡入他口中。
精血入喉,异变陡生!
沈擎苍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声,猛地从昏迷中弹动一下,张口”哇”地吐出一大滩浓稠如墨、腥臭扑鼻的黑血!黑血中夹杂着幽暗碎末,更有点点细碎金光闪烁明灭,仿佛在与那邪毒做最后搏杀,数息之后,金光与黑气同归于尽,齐齐湮灭。
与此同时,房间内所有器皿中的液体,无论茶杯、药碗、脸盆,甚至窗台上稍化的雪水,皆无风自动,齐齐朝着敖清璃的方向,泛起了清晰可见的、朝拜般的同心涟漪!
沈擎苍脸上青黑之气迅速褪去,眉间白霜消散,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明显变得平稳悠长,面颊甚至恢复了一丝极淡的活气。
敖清璃极其微弱地舒了一口气,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开,天旋地转的虚弱与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她知道,最致命的邪毒根源已被自己的心头精血化解,沈擎苍性命无虞了,剩下的只需好生调理。
方才的动静似乎有些大,院外的走廊中隐约已传来脚步和喝问声。
必须立刻离开!
她强撑着着扑到窗边,勉力翻出,不料地时脚下一软,踉跄中踩断枯枝,脆响刺破雪夜。
“咔嚓!”脆响在寂静的雪夜格外刺耳。
“什么人?!”
“有贼!”
不远处立刻传来侍卫的厉喝和纷乱的脚步声,火把光芒迅速逼近。
敖清璃心头一紧,暗叫不好,拼命运转所剩无几的气力想提气跃上墙头,却是眼前一黑,喉头腥甜上涌,差点又是一口血喷出。
她此刻,竟连翻墙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平地忽起一股旋风,毫无征兆地从侧面托了她一把。同时,远处的巡逻暗卫,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脚步渐渐远去,避开了后院的方向。
这风的力度不大不小,推着敖清璃恰到好处地险险翻过墙头,却又不小心令瓦片破处将她肩头衣料”嗤啦”一声划破,扯下一块月白色的布片,而她身上那枚特殊的骨雕,也不慎滑出,滚落在墙角的阴影里。只是慌乱之际,她已浑然不觉。
敖清璃重重跌落在外面冰冷坚硬的冻雪上,终于忍不住,一口血喷在雪地,触目惊心。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甚至来不及思考方才那诡异的”相助”从何而来,咬牙撑起几乎散架的身体,朝着与侯府相反的方向,踉跄着逃离远去。
一道黑影悄然出现在墙角暗处,看着地上那块衣料破片和那枚泛着温润光泽的骨雕,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弹指发出一粒石子,当的一声砸下块瓦片,听着人声渐渐往这边靠拢,缓缓地重又隐入黑暗之中。
侯府内,火把通明。
侍卫队长用刀尖小心挑出那枚半掩在雪地上的骨雕,瞳孔骤缩,只见那骨雕的顶端,浅浅刻着一个羽字。
“队长,这定是那贼人不慎遗落!”一个年轻侍卫道。
队长脸色阴沉如水,小心翼翼地将衣料碎片和骨雕包好,厉声询问是否有谁看到可疑之人。
不多时,府外巡逻的队长来报,有位手下远远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纤细身影,还在地上发现了一滩血迹。
“立刻将贼人的消息和遗落的证物火速送到少将军处!加派三倍人手,严守侯府各处,不得懈怠!”队长握紧了手中的碎片和骨雕,迅速下令安排。
数日后的深夜,京城的雪早已停歇,但天色依旧阴沉。
张文彦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入书房。
沈惊羽正对灯枯坐,眼中血丝密布,形容憔悴。
“少将军!北境急报!”张文彦声音带着颤抖,将手中密信和一个小布包递上,”就在五日前夜里,有神秘女子潜入侯府,直扑侯爷卧房!据报,此女身形纤弱,动作……诡魅难言。护卫没能抓到贼人,只在现场捡到此物!侯爷病情又有反复,呕出大量黑血,凶险万分!”
沈惊羽猛地站起,一把抓过密信和布包。
信上描述与张文彦所言一致。
他颤抖着打开布包,里面是一片月白色的布帛碎片,以及一枚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在火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深褐色雪鹰骨雕!
嗡——!
沈惊羽的脑子像被重锤狠狠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他死死盯着那枚骨雕,眼睛瞪得几乎裂开,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瞬冲上头顶,耳边只剩下自己疯狂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回想初见时,少女身着月白劲装,眉眼清冷,接过他手中的骨雕时,指尖微微泛红,轻声说了一句”多谢少将军”。那个月白倩影,只一眼便深深烙进他的脑海。哪怕只是如今这一小块破片,哪怕沾染了尘土与血迹,他也绝不会认错。
而这枚骨雕,是他亲手所赠,承载着他最隐秘的倾慕,敖清璃一直戴在身上,如今却出现在定北侯府,出现在下毒现场,再加上侍卫瞥见的模糊身影,所有的证据,都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是”她”!真的是”她”!敖清璃!她先用那非人的毒害了父亲,后又潜入,是去看父亲死透没有?还是……补上最后一刀?甚至,她连自己送的礼物,都弃之如敝屣,就那样随意丢弃!
“不……不……这不是真的……”沈惊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崩溃与痛苦,”她那般纯净,怎会做此等事?对,是萧景渊!一定是那个奸贼用了邪术控制她、胁迫她!”他语气激动,声音里满是疼惜与愤懑,”阿璃姑娘温柔纯善,玉洁冰清,怎么可能下毒害人?她留下这些痕迹,定是想暗中给我们传信,告诉我们真相!是了,她在向我求救啊!”
他越想越笃定,越想越心疼。
“萧景渊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沈惊羽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目眦欲裂,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将骨雕小心翼翼地握在掌心,珍而重之,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希望,是他一定要守护的珍宝。
张文彦见状,立刻顺着他的心思,躬身低言,进一步点燃他的恨意:”少将军英明!属下愚钝,竟没能看清这层真相!定是二皇子用邪术控制,逼她行事,借敖姑娘的身份掩盖自己的滔天罪行!”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精准戳中沈惊羽的软肋:”如今唯有除掉萧景渊,揭露他的罪行,姑娘才能得救,天下才能安宁,侯爷的冤屈才能昭雪啊!”
沈惊羽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没有半分迟疑。
“先生……你说得对……”他的眼神变得异常明亮,却是一种狂热、偏执、自以为洞悉一切的光,”萧景渊……罪该万死!我要彻底揭穿他的真面目,为父报仇,为天下除害,将阿璃姑娘从邪术中拯救出来!”
张文彦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丝得逞的冰冷,躬身道:”少将军……大义明鉴。张某,愿誓死追随。”
沈惊羽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手中的骨雕,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未来他将”拯救”出的、那双含烟带雨、终于只看向他一人的眸子。所有的痛苦、仇恨,此刻都化为了澎湃的、自以为是的使命感。
而在此时,千里之外的冀州灾区,另一场风暴,正从”水灵娘娘”的狂热崇拜中,悄然生出。
接管灾区后,太子萧景承并未急于表现,反而显得异常审慎。他先是”痛心疾首”地慰问灾民,随后立刻带人检视了所有已修复的堤段,尤其是那些曾被敖清璃指点过的关键部位。
“殿下!”一名工部官员”惊慌失措”地跑来禀报,”下官奉命抽查那位敖姑娘指认的几处地方,撬开表层石料查看,发现……发现下面用以填充支撑的,竟是早已腐朽的烂木!”
太子”大惊”,亲赴现场。只见被撬开的位置,表层规整的石梁下,赫然是黑朽潮湿、一碰即碎的烂木桩,与周围坚固的堤体格格不入。
“这……这是怎么回事?!”太子”震怒”,”若非及时发现,洪水再来,此处必溃!当初负责此段工程的官员呢?!”
“殿下明鉴!” 那官员噗通跪下,满脸”后怕”与”愤慨”,”当初皆是按照’水灵娘娘’……呃,敖姑娘所指方位施工,她言之凿凿说此地根基最稳……,又有二殿下严令,卑职不敢不从啊!如今看来,恐怕是、是她以妖法幻术,迷惑众人,故意引我等来此险地,其心可诛啊!”
与此同时,在几处敖清璃亲手救助、立有她生祠的灾民聚集点,开始陆续出现”怪病”。患者忽冷忽热,身上起满红疹,寻常药材毫无作用,不过数日便有人死去。死状凄惨,面露惊恐。
太子派去的医官”束手无策”,最后”有游方高人”偶然路过,察看病患后”骇然”指出:”此非寻常疫病,乃是被阴邪之气侵体,沾染了不祥之物所致!病气源头,似乎……指向那些香火旺盛之所!”
消息传出,灾民大哗。很快,又有”幸存者”痛哭流涕地现身说法,说自己曾得”水灵娘娘”救治,但事后总是噩梦连连,梦见娘娘向自己索要魂魄,若非太子及时救治,怕是也难逃一劫。
就在灾区人心惶惶,上下不安的时候,某处”水灵娘娘”生祠的祭台下,突然被“意外”发掘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狭长木匣。
匣中是一幅画。
画上女子,帷帽轻纱,临水而立,正是敖清璃的模样。然而,在她身后荡漾的水波纹路中,却泛着骇人幽光,显出一道扭曲蜿蜒、似蛇非蛇、似蛟非蛟的诡异阴影!那阴影盘踞在她身后,仿佛与她一体,带着一种非人的邪异。
先前自发供奉的百姓们见了,纷纷惊骇莫名。
而那位偶然路过、点出疫病源头的老道,对着画像端详许久,忽然脸色惨白,指着画中阴影颤声道:”殿、殿下!此乃……妖物化形之影!画中女子,定是能引动水脉、招灾致祸的妖邪!她先引发洪水,再假意救人,乃是为了汲取生灵愿力与血肉精气,修炼邪法,更可蛊惑人心!此时这虚影已趋于凝实,若继续照此下去,不需三日,便可化形而出,食人魂魄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原先虔诚的信众们纷纷哭嚎着、痛骂着将自己亲手建立的“水灵娘娘”生祠砸毁,画像焚烧。
很快,太子留下必要的赈灾人手,便带着“堤坝朽木”、”灾民怪病”的”确凿证据”,以及那些灾民们的”血泪控诉”,即刻返京。
一时间,朝野上下,民怨沸腾。
百姓们听闻妖女害人、灾民惨死,无不咬牙切齿,纷纷上书朝廷,请求严惩妖女以及勾结妖邪的二皇子萧景渊;文武百官之中,太子一系的官员纷纷附和,其余官员要么畏惧太子权势,要么被”证据”蒙蔽,也纷纷上奏,请陛下明察。
深夜,东宫。
烛火将太子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志得意满地啜着杯中美酒,对神秘人叹服之余不免又有些疑惑:”先生算无遗策,孤甚慰之。只是不解为何要放过定北侯那老匹夫?竟任凭妖女为其解毒。”
“殿下无需多问,我自有打算。”阴影中传来一阵清冷无波的声音,并没有解释的意思,似是毫不在意。
萧景承暗暗捏紧了袖中的拳头,胸膛剧烈起伏,却还是不敢发作,只不悦道:”先生莫要忘记,即便是把二弟踩下去,没了阻碍,你背后贵人将来想要那个位置,也还得靠我才行,毕竟孤虽非母后亲生,但仍是她从小养大的。”
神秘人低笑两声,只说了句“殿下恕罪”,便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中。
萧景承眼角抽搐了几下,终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殿门重重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神秘人缓缓抬手,取下头顶的兜帽,一张倾国倾城的绝美容颜在烛火下若隐若现,眉眼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视天下为无物的淡漠。
定北侯的死活算什么?那个位置又算什么?
那丫头的真龙血脉,才是意外之喜。
多年的等待,终于迎来更大的契机。当年那一丝稍纵即逝的警谕,自己一直没能领悟,或许,就要应在这里。
天下,要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