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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骤雨,落子,攻守易 天灾涂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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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到了寅时,骤然转急。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瓦片上、庭院里、池塘中,噼啪作响,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雨幕,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与喧哗之中。
萧景渊本就眠浅,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声惊醒。他侧身,借着窗外被雨幕稀释得极其微弱的天光,看着身侧阿璃沉睡的容颜。她似乎也睡得不安稳,长睫轻颤,口中含糊地呓语着什么。
他轻轻为她掖了掖被角,正欲闭目凝神,却听她喃喃道:”……水……好大的水……”
萧景渊动作一顿。
水?
昨夜她半梦半醒时,似乎也说过”潮气大了,不知哪里要涨水”之类的话。当时他只当是梦呓,未曾深想。可此刻,窗外这仿佛天河倾泻般的暴雨,与她梦中含糊的预警交织在一起,竟让他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
阿璃似乎对水汽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这不是他第一次察觉。听雪轩那池活水,无论旱涝,水位始终恒定;她烹茶煮水,总能恰到好处;甚至她偶尔望向天空云层,随口说一句”快下雨了”,便能十有九中。
从前他只觉是她心细,或是海边长大的缘故。可昨日品读那幅古画时的异象,还有她学武时那种超乎常人的天赋……无数细微的异常,此刻在这暴雨声中,被串联起来,却容不得他不心生警惕。
萧景渊轻轻起身,披衣走到外间,将窗子推开一道缝隙。冰凉的雨丝夹杂着土腥气扑面而来。天色晦暗如墨,远处的屋舍轮廓都模糊在雨雾里。这不是寻常的秋雨,雨势……太大了。
“秦风。”他沉声唤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急切。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外,单膝跪地:”殿下,有何吩咐?”
“去查,”萧景渊望着窗外泼天雨幕,声音沉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心和冷峻,”京畿乃至临近州府各处河道,尤其是近年新修或是由东宫一系督办的堤坝工事。要快,要详。”
秦风愕然抬头:”殿下,此时暴雨,恐……”
“正是此时,才要查。”萧景渊打断他,眸色在昏暗的光线中深不见底,”去看看,这倾盆大雨之下,那些耗资巨万的堤坝,是否真如工部奏报的那般’固若金汤’。带影卫去,隐秘行事。”
“是!”秦风不再多言,身影一闪,已消失在门外雨幕之中。
萧景渊关上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哗,回头时,敖清璃已揉着惺忪睡眼走出内室,鬓发微乱,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倦意,素色寝衣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满是懵懂的担忧。
他快步走上前,伸手替她理好鬓边碎发,指尖轻轻抚过她微凉的脸颊,声音瞬间柔和下来,却仍藏着一丝尚未消散的担忧:”吵醒你了?今日就在府中待着,莫要外出,将门窗关好,待雨势定了再说。”
敖清璃微微点头,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指尖传来的微凉让萧景渊心头一暖。
“殿下是担心河堤会出问题?”她轻声问,眼底闪过一丝本能的焦灼。龙族对水泽的敏感,让她隐约察觉到了潜藏的危机。
萧景渊面色稍缓,只揉了揉她的发顶,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不过是我多心,见雨势太大,忍不住多想。别怕,有我在,你只管安心待着就是。”
敖清璃似懂非懂地将脸颊在他怀里蹭了蹭,反手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暴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未有片刻停歇。
京城内外,已是一片泽国。低洼处的民房进了水,街市上行人也稀稀拉拉,人人面色仓惶,仰头看着仿佛永远也漏不完的天穹,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第三日午后,雨势稍减,却依旧没有放晴的意思。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头,酝酿着下一轮的倾泻。
萧景渊站在书房窗前,手中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关于京畿河道历年修葺款项的粗略卷宗,眉头紧锁。秦风等人尚未回返,但这账目上的数字,已让他心头疑云密布。某些工段的耗资,远超常理。
突然,一阵凌乱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猛地掠过王府大门直向皇宫方向冲去,同时伴随着的是嘶哑、破了音的持续呼喊:
“急报——!!永济渠上游青石峡段河堤崩塌——!!洪水已冲向下游三县——!!”
“报——!!!通惠河金水桥段决口——!京城西南已现内涝——!!”
“八百里加急——!冀州、河间府急报,暴雨成灾,河堤多处溃决,田舍淹没,死伤……死伤无数啊——!!!”
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紧迫,穿透雨幕,砸在每一个听见的人心上。
萧景渊手中卷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推开窗户,冰冷的雨水混合着远处传来的、隐约的哭喊与骚动,一股脑涌了进来。
堤……真的塌了。
而且不是一处,是数处齐溃!下游三县,还有京城西南……那都是人口稠密之地!
“备马!召集府中所有护卫、家丁,带上能带的所有药品、粮食、篷布,即刻随我出府!”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派人去京兆尹、五城兵马司,让他们立刻组织人手疏散百姓,加固城内未溃河段!快!”
整个王府瞬间如沸水般炸开。命令一道道传下去,人影在雨中穿梭奔跑,马匹嘶鸣,车辆辘辘。
敖清璃也被惊动,匆匆披衣赶来书房,脸色苍白如纸:”景渊,外面……”
“河堤溃了,阿璃。”萧景渊转身,握住她冰凉的手,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得立刻去城外看看情况。你留在府里,锁好门户,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出去,等我回来。”
“我……”敖清璃想说什么,目光落在他紧锁的眉心和眼底压不住的焦灼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她用力回握他的手,指尖微微发颤,”你……小心。我等你。”
萧景渊深深看了她一眼,抬手拭去她脸上不知何时滑落的泪,再不犹豫,转身大步走入那铺天盖地的雨幕之中。
王府大门洞开,数十骑护卫簇拥着萧景渊,如同黑色的箭矢,冲入茫茫雨帘,向着灾情可能最严重的西南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践起的水花混着泥浆,高溅过王府门前的石狮。
这一去,便是大半日。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雨势渐渐转小,萧景渊才带着满身泥泞、疲惫不堪地回到王府。他外袍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下摆沾满泥浆,发冠也有些歪斜,脸色在檐下灯笼的光晕里,是一种近乎青白的冷峻。
“殿下!”留守的管事急忙迎上,递上热姜汤和干爽衣物。
萧景渊摆手挥退,声音沙哑:”秦风他们……可回来了?”
“还未……”
话音未落,王府侧门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正是影卫约定的暗号。
萧景渊眸色一厉,疾步走向侧门。门刚开一道缝,一个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原本样貌的身影便踉跄着扑了进来,正是秦风!
“殿下……”秦风见到萧景渊,眼中爆发出最后一点光彩,随即力竭,几乎瘫倒在地,却仍死死护着怀中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沾满泥血的东西。
萧景渊心头巨震,一把扶住他:”秦风!其他人呢?!”
“兄……兄弟们……为了掩护属下带回此物……都……”秦风喉头哽咽,说不下去,只将那油布包裹艰难地举起,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永济渠青石峡段……堤坝内部……全是……腐木烂草,泥沙充数……外面……只薄薄一层石料……账册……工部批文……还有……东宫詹事府与工部、河工署往来密信……皆在其中……他们……他们发现了属下……一路追杀……”
他说着,猛地咳出一口黑血,眼神开始涣散:”殿下……小心……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叫大夫!快!”萧景渊厉声喝道,接过那沉甸甸、浸透了鲜血与雨水的油布包裹,入手一片湿黏冰冷,却重如千钧。
秦风被迅速抬了下去。萧景渊拿着那包裹,回到书房,屏退所有人。他点燃所有灯烛,用微微颤抖的手,一层层打开那染血的油布。
里面是一叠完整的账册、书信,还有劣质石料与木桩的样本,每一份证据都铁证如山,直指东宫,字字句句,都透着血腥味。
“太子……”萧景渊低声念着这两个字,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发白,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张碾碎。无边的怒火与冰冷的杀意,在他胸中交织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眼前仿佛浮现出各种灾祸中的凄惨场景:浑浊的洪水咆哮着冲垮屋舍,漂浮的杂物间隐约可见惨白的手臂,百姓拖家带口在及腰的水中哭嚎挣扎,孩童趴在浮木上茫然哭泣……
而这些,本可以避免!只要那些堤坝,是用真材实料筑成!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寒潭,幽深得令人心悸。
“来人。”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殿下。”
“传令下去,明日寅时,所有证据誊抄整理完毕。卯时初,我要它们出现在御史台几位老先生的案头。辰时正,大朝。”萧景渊一字一句,清晰冰冷,”本王,要参奏太子督管工部、河工署不力,纵容属下贪墨河工款项,偷工减料,致使河堤溃决,生灵涂炭,罪——在——不——赦!”
“是!”
黑夜沉沉,暴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腥气和隐隐的血味。二皇子府的灯光,亮了一夜。
与此同时,东宫殿内同样是灯火通明,气氛却截然不同。
太子萧景承像一头困兽,在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是满地被摔碎的瓷器碎片。他双目赤红,呼吸粗重,早已没了平日里的温文假面。
“废物!都是废物!连几个影卫都拦不住!还让他们把东西带回了老二府里!”他一脚踹翻一个鎏金香炉,炉灰泼洒一地,”现在好了!证据确凿!明日大朝,老二必定发难!到时候,你们让孤如何自处?!如何向父皇交代?!如何向天下交代?!”
殿内侍立的宫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殿下,息怒。”阴影中,那个沙哑低沉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地响起,仿佛殿内的狂风暴雨与他无关,”事已至此,雷霆震怒,已于事无补。”
“于事无补?!”太子猛地转身,死死盯着那片阴影,声音嘶哑,”先生倒是说得轻松!那些账册、密信一旦呈上御前,孤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纵容属官贪墨,致使河工溃堤,民怨沸腾……这条条都是死罪!就算父皇念及父子之情,朝中那些清流,那些老二的人,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拿到’纵容’甚至’主使’的证据。”阴影中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殿下,断尾,方能求生。”
太子脚步一顿,眼中光芒闪烁:”先生何意?”
“证据已被二殿下拿到,那些经手此事、留下把柄的属官,已是必死之棋,保不住了。”那声音平淡地陈述着残酷的事实,”既保不住,不如主动弃掉,以退为进。”
太子眼神阴沉,仍在犹豫。那些都是他经营多年、安插在关键位置的心腹,一旦舍弃,元气大伤。
阴影中的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呵”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殿下可是舍不得这几枚棋子?觉得弃之可惜?”
太子脸色难看,没有答话。
“那在下便再提醒殿下一句。”沙哑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阴冷,”若此刻当断不断,犹犹豫豫,待二殿下的人顺着河工款项这条线,再往下深挖……挖到城西五十里,黑风岭那几个庄子里的’私货’……殿下以为,届时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你——!”太子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桌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瞳孔紧缩,死死盯着那片阴影,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风岭……私兵!那是他暗中蓄养,以备不时之需的绝对隐秘!此人……此人如何得知?!
震惊过后,是无边的恐惧,以及恐惧催生出的、一丝冰凉的杀意。此人知道得太多,太危险了!
那阴影仿佛能洞悉他心中所想,不待他杀意凝聚,便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如刀,扎进太子心窝:”殿下不必动那些无谓的心思。在下既然敢说,自然留有后手。若在下身死,或有三长两短,关于黑风岭的一切详录,自会有人呈送御前,并附上……殿下与北漠某些部落,私下往来的信物拓本。届时,贪墨河款只是小罪,私蓄甲兵、交通外邦……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太子浑身冰凉,如坠冰窟。那点刚升起的杀意,被这赤裸裸的、更致命的威胁,瞬间碾得粉碎。
“你……你敢威胁本王?”他强撑着体面,嘴硬道,语气却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只剩下慌乱与底气不足。
阴影中传来一声低笑,笑声里裹着彻骨的凉,却并未再步步紧逼,反而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诚恳”:”殿下,我为何要威胁你?自始至终,咱们都是一方的。”
她缓步上前一步,依旧隐在阴影里,不显露半分真容,语气平淡却充满了蛊惑:”你忘了,宫里那位贵人派我来,专为辅佐你,帮你除掉萧景渊这个心腹大患,稳固你的太子之位。若你倒了,贵人的交易又去找谁做呢?我知晓你的秘密,不是为了拿捏你,而是为了帮你守住秘密,帮你化解危机。”
提及贵人,太子果然顿了顿,眼底的惊惧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迟疑与动摇:”宫中那位,真的只是要求交易中的条件,没有别的想法?你当真只是为了辅佐本王?”那些交易的内容曾让他深信不疑,觉得对方若要寻求合作,非自己莫属,这也是他一直信任、依赖神秘人的原因。
“自然。”阴影中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笃定”,”贵人所谋之事,非殿下所不能。我方才所言,不过是提醒殿下,当断则断,莫要因小失大。殿下贵为储君,些许银钱贪墨,于您有何实质益处?不过是下面人借着您的名头中饱私囊罢了。陛下圣明,岂会不信殿下是受小人蒙蔽?殿下主动请罪,大义灭亲,陛下只会觉得殿下顾全大局,明辨是非。”
太子明显意动,咳嗽一声,接着整理袍袖掩饰方才的失态,抬手示意,重又做出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
阴影中的声音顿了顿,话锋一转,再次戳向太子的软肋:”反之,若此事被二殿下揪住不放,顺藤摸瓜……殿下,您根基多在文官,军中影响远不及他。这蓄养私兵原本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但若曝于光天化日,多年经营,恐怕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孰轻孰重,殿下英明,自有决断。”
太子脸色变幻不定,冷汗浸透了里衣。他知道,对方说得对。河工贪墨,他还能推说是失察,是属下欺瞒。可私蓄甲兵,那是谋逆大罪!是父皇绝不能容忍的底线!
恐惧最终压倒了所有的不甘与愤怒。他颓然坐倒在狼藉中,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那……之后呢?”他哑声问,已然认命,”就算孤丢车保帅,渡过此劫,老二必然趁势追击,孤又当如何?”
“之后?”阴影中传来一声低笑,”之后,便是殿下戴罪立功之时了。”
“立功?”
“河堤溃决,灾民遍地,亟待赈济。殿下可向陛下进言,愿在京中全力筹集钱粮,同时举荐贤能亲赴灾区主持赈灾事宜。”
“主持赈灾?”太子眯起眼,”不知先生意属何人?”
“自然是二殿下。”那声音循循善诱,”理由都是现成的:二皇子刚直不阿,明察秋毫,此次揪出蠹虫,正显其能。且其心系百姓,威望正隆,由他主持赈灾,定能安抚民心,彰显天恩。”
太子眼神闪烁,狐疑道:”举荐老二?岂不是拱手将功劳送给他?”
“功劳?”阴影中的声音带着讽刺,”殿下,数万灾民,饿殍遍野,那是功劳,更是火药桶。粮食、药材、银钱、人手……哪里不需要调度?哪里不出纰漏?只要我们在其中安排几个’自己人’,稍稍动些手脚——比如,赈灾粮中掺沙,比如,药草以次充好,比如,煽动几个’走投无路’的灾民闹事……届时,民怨沸腾,矛头会指向谁?”
太子呼吸微微急促,手指收紧:”指向主持赈灾的老二!”
“不错。届时,殿下再以’戴罪之身,不忘为君分忧’的姿态出现,收拾残局,安定民心。两相对比,陛下会如何看待?”阴影中的声音顿了顿,继续道,”此为其一。其二,北境定北侯处,’风寒’已入骨髓,不日便将发作。届时,其子沈惊羽丧父悲愤,若再有人稍加’提点’,让他相信,其父之死,并非天灾,而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呢?”
太子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先生是说……”
“内,有赈灾乱局,民怨指向二殿下;外,有边关大将之子,血泪控诉其戕害忠良。二殿下纵有通天之能,在此内外交攻、众口铄金之下,又当如何自处?”阴影中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愉悦的起伏,仿佛在欣赏一幅即将完成的毒计画卷,”届时,殿下只需静观其变,适时出面,收拾山河。这储君之位,还有何人能撼动?在下身后那位贵人,也方能安心。”
最后一句,似提醒,似警告。太子听懂了其中的含义——他若败了,那位”宫里”的贵人,恐怕也会弃他如敝履。
他沉默了。殿内只余他粗重的呼吸和烛火噼啪的声响。许久,他缓缓站起身,脸上暴怒与惶恐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阴冷与狠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阴影深处那份未知力量的深深忌惮。
“好!就依先生之计!”萧景承走到铜镜前,整理着自己略显凌乱的衣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扭曲的弧度,”孤明日一早便进宫,赶在朝会前先向父皇请罪……”
“为何要等明日?”阴影中的声音打断他,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殿下,此刻便该动身。”
“此刻?”太子愕然抬头,看向窗外依旧淋漓的夜雨,”此刻宫门早已下钥,父皇想必也已安寝……”
“正因如此,才更该去。”那声音斩钉截铁,”殿下需换上便装,不必着朝服,越简单越好。然后,即刻冒雨出发,跪在宫外,叩阙求见!记住,到时你表现得越狼狈越好,衣衫湿透、满身泥泞,越急切,越能博取陛下的同情与信任。”
“什么?”太子彻底愣住,”夜半叩阙?这……这不合规矩!父皇若怪罪……”
“规矩?”阴影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嗤笑,”殿下,此刻是讲规矩的时候吗?可知灾情如火?百姓淹溺,河堤崩毁的急报恐怕早已传入宫中,陛下此刻定然未曾安寝,正为此事忧心如焚!”
“殿下此时前往,要的不是合乎规矩,而是展现态度!”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煽动人心的力量,”你听闻噩耗,痛心疾首,夜不能寐,才冒雨前来请罪。你要主动请求陛下,将所有涉案属官从严查办,再自请削去部分职衔,以谢天下百姓,彰显你的悔过之心。”
神秘人的声音顿了顿,等太子消化一下方才的内容,接着又细细叮嘱道:”殿下切记,务必要恳请陛下连夜降旨,催萧景渊即刻出京赈灾,不得延误!”
“连夜降旨?”太子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为何要如此急切?多几日准备,我们才好做局不是吗?”
“糊涂!”神秘人低声呵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殿下准备仓促,二皇子就更没时间应对!只要连夜降旨,一来,他需即刻启程,连入宫递折、联络朝臣的时间都没有,手握铁证却无处可诉,只能被动接旨;二来,他没有时间筹备赈灾粮款、挑选人手,只能依靠京中和地方的补给,仓促之下前往灾区,能用的也多是殿下的人手,这样岂不更便于我方动作。”
神秘人在阴影中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戳中太子的心思:”唯有如此,你才能彻底夺回朝堂主动权,从待罪者,变成主动布局者。你留在京城,从容安排后续事宜,而萧景渊,只能孤立在灾区这个烂摊子中,陷入内外交困的绝境,再也无力与你抗衡。这,才是你自保、除敌的唯一捷径!”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太子的心坎里,也彻底打消了他所有的迟疑。他眼底的慌乱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阴狠与决绝。
“孤……明白了!”他猛地站起,脸上再无半点惶恐犹豫,转身卸去身上的锦袍,换上一身素色便服,连伞都未带,便急匆匆地冲出内堂,一头扎进了漫天暴雨之中。
雨水很快将他浇透。衣衫紧贴在身上,满是泥污,显得狼狈不堪,可他却浑然不觉,只管紧握缰绳,催马向皇宫的方向疾奔,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宫门外,值守的禁卫看到雨中疾驰而来的太子,皆是一惊。
待到太子不顾劝阻,连滚带爬地从马上下来,立刻跪在宫门外,高声哭喊”儿臣有罪,求陛下召见”时,登时不敢怠慢,连忙层层通传。
约莫半个时辰后,太子萧景承被引到了皇帝寝宫旁的暖阁,一身素服早已被雨水浇透,满身泥泞,头发散乱,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只管跪在地上连连叩首,痛哭流涕。
皇帝果然未曾安寝,正面色铁青地翻阅着几份刚送来的灾情急报。看到儿子如此狼狈仓惶地夜半闯入,先是一怒,待听清太子并非为己开脱,而是痛陈自身”失察之罪”,并主动呈上主要涉事属官的名单、甚至还有几份未来得及销毁的”私密账目”时,心中的怒意渐渐转为一种复杂的疲惫与审视。
紧接着,太子又”痛心疾首”地恳求父皇立刻选派得力之人主持赈灾,并”毫不犹豫”地举荐了二皇子萧景渊,言其”刚正明察,心系百姓,定能安抚民心”……
窗外的雨,愈发大了起来,哗哗地冲刷着宫城的琉璃瓦。
夜色尚浓,一道加急的圣旨,已在禁卫的护送下,匆匆出了宫门,直奔二皇子府而去。
圣旨内容言简意赅:命二皇子萧景渊为钦差大臣,全权督办京畿及冀州、河间府赈灾事宜,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而此时的萧景渊,刚拟好参奏太子的奏折,正打算休息片刻,待早朝一开,便当面呈给皇上,揭穿太子的真面目。
听雪轩内,敖清璃也未曾安寝。她坐在窗前,素手探出,雨水从指缝中跌落进檐下那池活水,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竟浑不受暴雨惊扰,久久不散。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将手收回,紧了紧裘领,仿佛感知到一股隐晦的、冰冷的恶意,正顺着水汽,从东宫的方向蔓延过来,一半指向前厅忙碌未歇的萧景渊,另一半,竟隐隐朝着听雪轩,朝着她自身而来。
她攥紧指尖,心中的焦灼,如窗外的雨,未曾半分消散。
黑夜沉沉,暴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腥气和隐隐的血味。
而在东宫最深处的阴影里,仿佛有一双无形的、贪婪的眼睛,正透过层层宫墙,望向那队捧着圣旨奔出宫门的禁卫,望向二皇子府的方向,望向那听雪轩中未眠的灯火,望向北方边关那座被”风寒”悄然侵蚀的府邸,更望向那即将因饥馑、恐慌与流言而沸腾的灾民之地。
棋盘之上,黑白子悄然移位。
杀局,已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