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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失控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陆卿卿到训练馆的时候,沈青崖已经在等了。
      她坐在器械区的长凳上,手里拿着一个白色医疗盒,见她进来,目光从她脚踝上扫了一下:"坐。"
      陆卿卿在她对面坐下,把脚伸出去。沈青崖没多话,蹲下来拆了她昨晚重新压过的肌效贴,动作利落。晨光从高窗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她低垂的眉骨和鼻梁上,在颧骨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自己贴的?"
      "嗯。"
      "外侧贴片角度偏了十五度,支撑不够。"沈青崖撕下一条新的肌效贴,手指按着陆卿卿外踝的骨尖往上比划了一下,"这里,从脚底开始,贴着跟腱往上走,张力控制在百分之三十。"
      她的手指沿着脚踝的弧度慢慢往上推,指尖干燥而稳定,力度不轻不重,像测量一道精准的曲线。肌效贴的胶面沾上皮肤的时候微凉,从脚底一路延伸到小腿中段,最后用拇指压平了末端。
      陆卿卿低头看着她的动作,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发顶,黑色短发没怎么打理,耳后有一小撮翘起来,大概是早上洗了头没吹干。她喉咙动了一下,把目光移开,落在对面器械的配重片上。
      "好了。"沈青崖站起来,把医疗盒合上,"三公里前热身做足,跑完冰敷。明天我检查。"
      陆卿卿把脚收回来,肌效贴贴合得很平整,一点褶皱都没有。她站起来试了试,落脚的时候踝关节的支撑感确实比昨天好,连酸胀都减轻了。"谢谢教官。"
      沈青崖把医疗盒拎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你早上没吃饭?"
      "——"
      "空腹练了一个小时器械。"沈青崖偏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有些发白的嘴唇上,"食堂六点半开门,你六点二十到训练馆,没时间吃。"
      陆卿卿被她说中了,没吭声。
      沈青崖从作训服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丢过来,一个用塑料袋包好的饭团,还热着,外面裹了一层海苔。"吃完再做有氧。"她说完就走了,军靴叩在走廊里的声音渐渐远了。
      陆卿卿捧着那个饭团站在训练馆里,塑料纸烫手。她低头拆开,白米裹着咸蛋黄和肉松,咬了一口,米粒软糯,蛋黄微咸,胃里暖起来。
      上午第一节课是兽化控制理论,在大训练室上。
      十二个人围成半圆坐在地上,沈青崖站在中间,旁边立着一个投影屏。这节课她没穿作训服,换了一件贴身的黑色速干短袖,领口露出锁骨末端一小截骨骼轮廓。
      "兽化控制的第一原则:情绪即开关。"她用激光笔点了点屏幕上的示意图,"恐惧、愤怒、激动——任何一种剧烈情绪都会触发兽化激素的分泌。对于高等级兽化者来说,这是一项战斗优势。对于低等级——"她目光落在陆卿卿身上,"——这是一项需要训练的风险管理。"
      陆卿卿坐直了。
      "今天做一个基础练习。"沈青崖示意刘国栋关掉投影,"两人一组,互相用语言和动作施加压力,激发对方情绪波动。目标是在兽化激素分泌后三秒内完成抑制。动作幅度不做限制,但不允许肢体接触。"
      她顿了顿:"贺兰和陈小雨示范。"
      陆卿卿注意到陈小雨被点名的时候后背僵了一下,贺兰倒是站起来的动作利落,走到中间和沈青崖交换了一个位置。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隔两米。
      沈青崖站在旁边,手里的秒表准备就绪:"开始。"
      贺兰先动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步子很轻,但全身的压迫感在那一瞬间聚拢起来,肩膀下沉,重心压低,目光从平常的冷淡变成了一种猎食者级别的专注。陆卿卿隔了五米都能感觉到空气变了。
      陈小雨退了半步。然后她吸了一口气,目光迎上去,没有躲。
      贺兰又走了一步,加速,身体微微前倾。陈小雨的耳廓上那些淡淡的绒毛在这一瞬间炸开了,浅棕色的绒毛从耳尖蔓延到耳根,瞳孔骤然收紧,猞猁的圆瞳在日光灯下缩成两条竖线。
      "三秒。"沈青崖的声音插进来,"抑制。"
      陈小雨闭上眼。呼吸调整了两轮,耳廓上的绒毛慢慢平复下去,瞳孔从竖线散开恢复正常。全过程耗时大概七秒,超过三秒的要求,但她没有完全失控。
      "陈小雨,反应时间四秒五。"沈青崖在记录本上划了一笔,"情绪触发后第三秒才开始抑制动作,慢了零点五秒。训练方向:缩短反应间隔。贺兰——"
      她抬头看着贺兰。贺兰站在原地面不改色,刚才那两步压迫感收放自如,像把刀拔出来又插回去。
      "你全程零波动。做得不错。但——"沈青崖看了她一眼,"压制情绪不代表没有情绪。你需要学会区分'可控'和'消失'。兽化者不是机器人,过度压制会导致兽心反噬。"
      贺兰沉默了两秒:"明白。"
      接下来分组练习。沈青崖点名:"陆卿卿,周明远。你们一组。"
      陆卿卿站起来的时候注意到旁边有人看了她一眼,一个高个子男生,黑发,五官端正,姿态松弛但眼神清醒。周明远,她记起来,就是报到那天站在队伍前面、脸上总带着三分笑意的那个。
      两个人走到中间面对面。周明远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你E级?我C级黑豹,待会儿我控制着力度,你试试就行。"
      语气客气,但陆卿卿莫名觉得后颈毛扎了一下。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站定,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开始吧。"
      周明远收敛了笑意。他往前迈了一步的同时肩部肌肉隆起了一层,两颊外侧浮现出极浅的豹纹暗色斑纹,瞳孔变窄,和贺兰那种收放自如的压迫感不同,他的压制更外放,像带着一道热浪扑面过来。
      陆卿卿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看着周明远又走一步,那双窄瞳里的暗金色盯着她,像盯一个猎物。
      恐惧。但恐惧底下还有别的东西,一股从尾椎骨烧上来的灼热。她的耳尖最先动了,细小的白毛从软骨边缘刺出来,温度由凉转烫。
      "陆卿卿,抑制。"沈青崖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她听见了,但那股灼烧感不听她的。从尾椎烧到脊柱中段,再往上蹿到后颈,沿着耳廓炸开,她的耳尖完全弹出来了,白色的狐狸耳朵从黑发里竖起来,绒毛炸成一小团,尖端微微颤抖。
      她睁大眼睛伸手去捂自己的耳朵,但指尖碰到的时候那只耳朵主动偏了偏,避开了她的手,像不受控的独立器官,有自己的意志。
      "别碰耳朵,"沈青崖说,声音比刚才近了一些,她已经走过来了,"耳朵是敏感触点,你越碰它越活跃。闭眼,呼吸,把注意力从耳尖移开——移到心脏。"
      陆卿卿闭上眼睛。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努力把意识从耳尖的热度上撤走,落到胸腔里那团急促的振动上。
      深吸,慢呼。
      两拍、四拍、六拍……
      耳尖的温度慢慢退了,绒毛从炸开的状态收拢回去,最后缩回耳廓边缘,不见了。
      她睁眼的时候浑身出了一层薄汗,作训服后背湿了一小片。周明远已经退回去站好了,脸上恢复了笑意:"E级能半自主弹出耳尖,不容易。"
      陆卿卿没理他,转头看沈青崖。沈青崖站在一米之外,记录板挡在胸前,但视线落在她脸上,表情平常,只是眼底有一点不太明显的温度,像冰面上的灯影。
      "反应时间六秒,"她说,"超出标准三秒。但你是第一次做情绪触发的抑制练习——"她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个什么,顿了顿,"及格。"
      陆卿卿回到队伍里坐下的时候腿还有点软。陈小雨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位置,小声说:"你刚才耳朵好好看,全白的。你兽化完全态什么样?"
      "不知道。"陆卿卿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那阵灼热退去后的微麻,"没完全兽化过。"
      中午食堂,陆卿卿端着餐盘排队,陈小雨在她前面,旁边隔了两个人是贺兰。陆卿卿注意到陈小雨今天没往贺兰那个方向看,但贺兰往她们这边看了两回,每一回目光在陈小雨身上停了一秒。
      轮到陆卿卿打饭的时候,排在侧面的周明远忽然端着盘子走上来:"刚才不好意思,我压力给大了,你没事吧?"
      "没事。"
      "下回练习我调低半档,你——"
      "不用。"陆卿卿说,语气平平的,"你按正常来就行,我练的就是控制。"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的笑比刚才真了一些:"行。"他端着盘子走了。
      陆卿卿打完饭找位置,陈小雨已经坐好了,对面空了一个位,旁边是贺兰。她走过去刚坐下,贺兰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兽化形态是白狐?"
      陆卿卿筷子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贺兰没直接回答:"早上训练课你耳尖弹出来的时候,形状和颜色特征明显。白狐的耳廓比银狐短,毛密度高,是纯白色。"她顿了顿,声音很平,"你小舅也是白狐。"
      陆卿卿手攥紧了筷子。
      陈小雨在旁边插话:"贺兰,你别——"
      "我没恶意。"贺兰说,低头扒了一口饭,嚼完咽下去才继续,"三年前K-7行动,我在简报会上见过陆副队的照片。银狐变白狐,银灰色种里的显性返祖。你们家应该是遗传型白化。"
      她说这话的语气像在陈述一道生物题,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陆卿卿注意到她把饭盒里唯一的荷包蛋夹到了陈小雨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陈小雨愣了一瞬,没说话,低头把那荷包蛋吃了。
      下午自由训练时间,陆卿卿一个人去了操场后面的小树林。这是她入学第二周第一次来这里,小舅生前寄来的最后一封信里附了一张照片,背景就是这种树。芜江警察学院的老樟树,树冠大,树干粗,底下阴凉,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她靠着树干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纸狐狸。
      狐狸被信封压扁了一道边,翅膀翘起来一边,纸面泛黄了,但字还在。
      她拇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一下
      "卿卿,你想当什么都可以"
      然后把它收回口袋,抬头看树冠缝隙里的天。
      这时候她听见脚步声。
      踩在落叶上,步伐稳,不急不缓。陆卿卿偏头,沈青崖站在五米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插在兜里,像是路过。
      "你跟踪我?"
      "操场那棵树底下坐着是教官标配位置。"沈青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树干上靠了一下,没坐,就那么站着,肩挨着树皮。"你不吃饭跑来这儿干什么?"
      "……透气。"
      沈青崖没接话。沉默了十几秒,风从树冠里穿下来,把樟树叶子吹得响。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粤语口音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楚:
      "你小舅以前也坐在这个位置。"
      陆卿卿猛地抬头。
      "他带我的时候,每周四下午自由训练时间,他都会来这棵树下坐半小时,抽一根烟。"沈青崖低头看着树根底下那层枯叶,"后来他调去特警队了,我偶尔来,他不在。"
      风又在吹,把沈青崖外套的衣摆掀起来一角。陆卿卿看见她右手拇指无意识地转了转那枚银戒指,转了一圈,停住。
      "他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久。"沈青崖偏头看她,"他说'狐狸要跑起来才漂亮'。他说的不是兽化,是活着。"
      陆卿卿低下头,眼泪砸在落叶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圆点。
      她没出声哭。沈青崖也没动。两个人就站在那棵老樟树底下,隔着一臂的距离,风把树叶吹得翻了又翻。
      过了很久,沈青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放在树根旁边,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踩着落叶沙沙响,越来越远。
      陆卿卿蹲下去把纸巾拿起来。包装是半旧的,里面只差最后一抽。
      她攥着那包纸巾坐回树根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很久没抬头。樟树叶子在头顶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内容,但声音是暖的。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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