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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训 陆卿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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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卿卿发现沈青崖每周四晚上都会消失两个小时。
第一次注意到是周二晚上,她路过办公楼二楼,沈青崖办公室的灯黑着。第二次是周三,同样。她问陈小雨,陈小雨正趴在桌上画战术地图,头也没抬:“周四晚上沈教官去市局给特警队做兽化战术培训,你不知道?”
陆卿卿不知道。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写了粤语拼音的纸条,第四天的核心训练她已经做完了,平板支撑能撑到七十秒,比上周多了十秒。她想找沈青崖验收,但她不在。
周四晚上九点半,陆卿卿坐在训练馆门口台阶上等。
芜江九月的夜已经有凉意了,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地被晒了一天后散出来的温热土腥气。她穿着作训服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口里,手机屏幕亮着又暗,暗了又亮。
十点零七分,一辆黑色越野车从校门方向开过来,车灯扫过操场边缘的梧桐树,在树干上切出一道移动的光斑。车停在办公楼前面,驾驶座门开了,沈青崖下来。
她穿着深蓝色的特警作训服,和警校的黑色不一样,臂章上多了“特警”两个字。头发比早上出门的时候乱了一些,像是被风吹了一路。她锁了车门转身往办公楼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你坐这儿干什么?”
陆卿卿站起来,膝盖坐久了有点麻,晃了一下才站稳:“等你。”
沈青崖看着她。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埋在阴影里。她没问“等我干什么”,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上来。”
陆卿卿跟着她上楼。沈青崖走在前面,特警作训服的布料在楼梯间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点哑光,肩章上的警衔在拐弯的时候闪过一道银。她掏出钥匙开办公室门的时候,陆卿卿注意到她右手虎口上贴了一块创可贴,新的,边缘还没起毛。
“手怎么了?”
“训练的时候蹭了一下。”沈青崖推开门走进去,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地铺开来,照亮半张办公桌和桌角一摞文件,剩下半个房间沉在暗里。
陆卿卿站在门口没进去。沈青崖回头看了她一眼:“进来,关门。”
她走进去,把门带上。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角立着一副折叠行军床,床上的军用毯叠得四四方方,棱角能割手。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教案,旁边搁着搪瓷缸,缸底沉着半缸凉透的茶。
“你要验收什么?”沈青崖在椅子上坐下来,仰头看她。台灯的光从下往上打在她脸上,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显得那双浅色的眼珠子比白天更深。
“核心训练,”陆卿卿说,“平板支撑七十秒,卷腹四组每组二十,臀桥——”
“臀桥做了吗?”
“做了。”
沈青崖“嗯”了一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某一页扫了一眼:“入学测试核心力量三十五公斤,上周测四十二。进步幅度可以。”她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陆卿卿,“就为了这个,在门口等了两小时?”
陆卿卿的耳朵热了一下。她别开视线,落在桌角那摞文件上,最上面一份的标题是《K-7行动后续人员心理评估报告》。她的目光钉在那个标题上,挪不开了。
沈青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沉默了一瞬,伸手把那摞文件翻了个面,封面朝下扣在桌上。
“还没到看这个的时候。”她说,语气不重,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什么时候能看?”
“等你跑完五公里不喘的时候。”
陆卿卿咬了咬嘴唇。她想说“我现在就能跑完”,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她跑是能跑完,但喘得像条狗,沈青崖看在眼里。
“行。”她说,转身要走。
“陆卿卿。”
她停住。
沈青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铁皮文件柜前面,拉开第二层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没有任何字。
“你小舅的。”沈青崖说,声音很平,“他生前放在我这里的。里面是他在特警队期间的训练笔记和战术复盘。你拿去看,下周还我。”
陆卿卿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笔记本封面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她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抱一件易碎的东西。
“谢谢教官!”
沈青崖已经坐回椅子上去了,重新翻开那本教案,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去睡觉,明天早上的五公里别迟到。”
陆卿卿抱着笔记本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站着没动,灯灭了,整条走廊暗下来,只有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线台灯的黄光。
她把笔记本贴在胸口,那本子比她想象中重,封皮的凉意隔着作训服渗进来。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了,陈小雨还没睡,趴在床上看手机,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你怀里抱的什么?”
“训练笔记。”陆卿卿把笔记本放在枕边,没多解释。陈小雨也没追问,翻了个身继续刷手机。
陆卿卿洗漱完躺下来,在台灯底下翻开那本笔记本。第一页是日期,四年前,字迹熟悉,和小舅寄来的纸狐狸翅膀上的字一模一样,笔锋利落,收笔的时候习惯性往上挑。
她翻到第二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战术分析,间或夹着几行批注,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的。她一眼认出来,蓝色是沈青崖的字,比小舅的方正一些,每一笔都落在格子里。
笔记本中间夹着一张纸,不是原本就有的,是后来被人塞进去的。陆卿卿抽出来,是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沈青崖的笔迹:
“他写这些的时候,刚做完第一次S级兽化评估。评估结果不合格。但他没放弃。——S”
陆卿卿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它夹回原来的页码,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已经攒了四张纸条——第一张“跑完步不要立刻坐下”,第二张“将哑铃挂在惯用点中”,第三张“第四天练核心,比跑圈有用”,第四张是今天那张便签。
四张纸条,四个月亮。她数着它们入睡。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陆卿卿到操场的时候,沈青崖已经跑完了。
她站在跑道边上做拉伸,左腿搭在单杠上,身体前倾压下去,特警作训服换回了黑色警校教官服。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天边有一层蟹壳青的颜色,她的剪影贴在灰蓝色的天空前面,线条干净利落。
陆卿卿走过去,把笔记本递给她:“我看完了。”
沈青崖直起身,接过笔记本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一夜没睡?”
“……睡了。”
“眼睛是红的。”
陆卿卿没吭声。她确实没怎么睡,翻了大半夜,天亮前眯了不到一个小时。但她不想承认。
沈青崖没再追问,把笔记本夹在腋下,往跑道方向走了两步,停住:“今天五公里,我陪你跑。”
陆卿卿愣了一下。
“别想多,”沈青崖头也没回,“你呼吸节奏还是乱的,我听着烦。”
操场上的晨风从南边吹过来,把梧桐叶子吹得哗哗响。陆卿卿跟上去,跑在沈青崖身后半步的位置。沈青崖的步子稳,每一步落地的节奏都均匀得像节拍器,陆卿卿听着她的脚步声调整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胸腔里的憋闷感慢慢下去了。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沈青崖忽然开口,没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你小舅第一次跑五公里,跑了四十分钟。”
陆卿卿没说话,但步子稳住了。
“后来他跑到十八分钟,用了两年。”沈青崖说,“他说狐狸不能跑太慢,跑慢了会被猎人追上。”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但陆卿卿每个字都听清了。她加快半步,和沈青崖并肩跑在一起。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处,在空旷的操场上踩出均匀的节奏。
太阳从梧桐树后面升起来了,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跑道上。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