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松桃信》云季禾

30、第 30 章 晚宴的热闹

　　晚宴的热闹经久不息。

　　悠扬的轻音乐盘旋在挑高的穹顶之下，水晶灯的碎光落满每一寸角落，宾客的谈笑温和绵长，将整座场馆裹在一片体面又喧嚣的暖意里。

　　长辈们的寒暄从未停歇。

　　沈砚辞与苏晚卿、商景衍与温知予站在人群中央，聊着多年的交情与近年的生意近况，熟稔又从容，是世家之间最默契的往来模样。

　　沈嘉礼始终安静立在侧后方，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乖巧姿态。

　　他面上带着浅淡温和的笑意，耐心听着长辈闲谈，可全部的注意力，始终不受控地系在身侧不远处的商时序身上。

　　方才那一秒猝不及防的对视，像一粒融化的糖，悄悄落进心底。

　　甜是真的。

　　可紧随其后翻涌上来的寒意，也是真的。

　　他太贪恋商时序眼底干净的温柔，贪恋这份身处喧嚣之中独属于他的偏爱，可只要一想起自己藏在暗处的人生，想起那双沾染过纷争与晦暗的手，所有的贪恋都会瞬间变成刺骨的惶恐。

　　他配不上这份坦荡明亮的温柔。

　　长久紧绷的情绪拉扯，让沈嘉礼微微有些窒息。场馆内人声嘈杂，暖意融融，却压不住他心底蔓延的荒芜。

　　趁着众人闲谈正酣，无人留意小辈的空档，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悄然脱离人群。

　　沿着鎏金铺就的长廊，缓步走向露台。

　　晚风从敞开的落地窗灌进来，带着夜晚微凉的凉意，瞬间吹散了周身裹挟的热闹与沉闷。

　　露天阳台空旷安静，隔绝了厅内所有喧嚣。晚风拂动他的礼服衣摆，夜色沉沉，洛城的万家灯火在眼底铺展开来，璀璨却遥远。

　　沈嘉礼抬手抵在微凉的栏杆上，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紧绷的脊背，终于得以片刻松懈。

　　只有在无人的暗处，他才能卸下层层伪装，不用扮演温顺乖巧的世家少爷，不用克制眼底所有的困顿与挣扎。

　　可这份独处的安宁，并未持续多久。

　　身后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没有喧闹，没有急促，是商时序独有的、沉稳克制的步调。

　　沈嘉礼的脊背瞬间下意识绷紧，心底刚落下的平静，再次掀起层层波澜。

　　他不用回头，也能精准分辨出来人。

　　独属于商时序清冽干净的Alpha气息，顺着晚风漫卷而来，温柔淡薄，没有丝毫侵略性，却精准笼罩了他周身所有的角落。

　　“躲在这里。”

　　少年低沉温柔的嗓音落在晚风里，轻轻浅浅，不带半分质问，只是一句平和的陈述。

　　商时序缓步走到他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停下，和他并肩望着远处的夜景。

　　刻意克制的距离，妥帖又温柔，从不会让沈嘉礼生出半分被逼迫的不适。

　　廊外晚风簌簌，廊内喧嚣尽隔。

　　偌大的露天阳台，只剩他们两个人。

　　极致安静的独处，让所有藏在心底的拉扯与心动，都被无限放大。

　　沈嘉礼垂着眸，指尖轻轻攥紧栏杆边缘，声音清淡温顺，是一贯的疏离客套：“里面太吵了，出来透透气。”

　　又是滴水不漏的回答，温和、体面、无懈可击，却也彻底隔绝了所有真心。

　　商时序侧头看他。

　　夜色落在沈嘉礼清隽的侧脸上，柔和了他所有的轮廓，可那双漂亮的眼眸深处，依旧裹着化不开的防备与困顿。

　　他看得太清楚了。

　　眼前的少年，永远在人前体面温柔，永远习惯独自承压，习惯把所有的恐惧、挣扎、黑暗，全都一个人藏起来。

　　商时序心底漫开绵长的涩意。

　　他从不是被动等待的人，他一直在靠近，一直在试探，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向他奔赴。可每一次靠近，换来的都是他不动声色的后退与疏离。

　　心疼，无奈，还有一丝隐忍的焦灼，层层叠叠缠在心口。

　　“你不喜欢这种场合。”

　　商时序没有追问、没有拆穿，只是轻声道出一句笃定的判断。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短短一句话，精准戳中了沈嘉礼所有伪装下的真实心绪。

　　沈嘉礼指尖微顿，心口轻轻发颤。

　　所有人都只看见他从容得体、适配所有名利场的模样，只有商时序，能透过层层光鲜外壳，看见他骨子里的排斥与疲惫。

　　心底一瞬翻涌着滚烫的悸动，久违的暖意密密麻麻爬满四肢百骸。

　　就这一秒，他几乎想要卸下所有防备，想要告诉眼前的人，他真的很累，真的不想永远伪装，永远孤身一人。

　　可念头刚起，暗巷的血色、深夜的纷争、见不得光的过往，瞬间将他牢牢拽回现实。

　　甜意骤然冻结，只剩刺骨的酸涩。

　　沈嘉礼轻轻偏头，避开他温柔通透的目光，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没有，只是有点闷。”

　　依旧是拒绝交心的客套。

　　商时序看着他层层紧闭的心防，沉默两秒，晚风拂动他的额发，嗓音温柔得近乎缱绻：

　　“沈嘉礼，不用在我面前，一直这么累。”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寂静的夜色里，却重得砸在沈嘉礼的心上。

　　旁人要他懂事、要他温顺、要他体面。

　　只有商时序，心疼他的疲惫，看穿他的硬撑，告诉他不必勉强。

　　心动汹涌而出，几乎要冲破所有禁锢。

　　沈嘉礼的喉结轻轻滚动，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不敢再停留半分。

　　他怕自己再听一句，再被温柔包裹一秒，就会彻底崩塌，暴露所有不堪的黑暗。

　　“我该回去了，长辈该找了。”

　　他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感。

　　不等商时序回应，他转身就要迈步。

　　身侧的人没有拦他，没有触碰，只是轻轻出声，温柔又执拗：

　　“我在这里陪你。”

　　不逼迫，不挽留，不纠缠。

　　只是安静的、坚定的陪伴。

　　你想躲，我就陪你躲。
　　你想安静，我就陪你缄默。
　　你不敢往前走，我就一直站在你身后。

　　晚风不息，灯火遥远。

　　一人步步退缩，满心贪恋却不敢奔赴。
　　一人步步温柔，满心焦灼却绝不逼迫。

　　眼底的甜藏在缝隙，心底的涩沉在底色。

　　少年心事，在无人的夜色露台，继续着无休止的温柔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