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秦 ...


  •   秦栖郢握着那页薄薄的证据纸,指尖还沾着查证时的尘土,心底是连日来唯一一点滚烫的期许。

      油灯翻倒的痕迹、当晚值守仆人的隐秘口供、被人刻意篡改的记录,所有细碎的线索层层叠叠,清清楚楚洗干净了周瑾珩身上所有的污名。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所有后续。

      他要当着全京城人的面,拆穿所有谎言,昭告天下周瑾珩的清白。他要亲自接他出牢,替他抚平所有伤痕,用往后余生,一点点赔尽自己亏欠他的岁岁年年。

      他以为一切都来得及。

      只要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刚踏入秦府大门,迎面而来的,是满院死寂。

      下仆垂首立在廊下,个个面色惨白,不敢抬头看他一眼。空气中没有春日的暖意,只有一种压得人窒息的悲凉与沉重。

      秦栖郢心头那点温热的希望,骤然狠狠一沉。

      他攥紧纸页,声音发颤,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慌乱:“发生什么事了?瑾珩呢?我要去天牢见他。”

      无人应答。

      死寂蔓延,吞没了他的话音。

      良久,管家跪在地上,头颅重重磕下,声音破碎不堪:“公子……晚了。”

      “老爷子今日下令,借踏青宴万众在场之时,以纵火重罪,将周公子……推落望春崖,当众处刑了。”

      轰——

      一瞬之间,天崩地裂。

      秦栖郢浑身血液骤然冻结,四肢百骸瞬间凉得透彻骨髓。

      他僵在原地,瞳孔剧烈震颤,手中那页耗费数日心血寻来的清白证据,轻飘飘从指尖滑落,落在地上,被风一卷,凌乱翻飞。

      清白找到了。

      可那个等不起清白的人,没了。

      “你说什么?”

      他嗓音干裂破碎,像是被生生撕碎,语气里带着极致的荒诞与侥幸,“不可能……他在牢里,我昨日还见过他,我还和他说,我会护他……怎么会……”

      “是老爷瞒着公子,私自调人押走了周公子。”管家额头渗满冷汗,字字残忍,“望春崖万众围观,当众定罪,当场行刑……尸骨无存。”

      万众围观。

      当众处刑。

      死在最热闹明媚的春日里,死在所有人的唾骂与唾弃里。

      死在他拼尽全力寻找真相、以为可以救赎他的这一天。

      秦栖郢脑中轰然炸开所有画面。

      他想起牢中周瑾珩漠然的眼眸,想起他那句从今往后,我护你的岁岁年年,到此为止了。

      原来那不是气话,不是怨怼。

      是真的,到此为止了。

      是他们的一生,彻底为止。

      极致的悔恨与绝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彻底吞噬。他心口剧痛,猛地俯身,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剩喉头翻涌的腥甜,堵得他窒息。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廊柱上,疼得他浑身发麻,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

      他赢了流言,查了真相,洗了污名。

      可他输了他的瑾珩。

      输得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无人敢看他的神色。

      素来矜贵冷静、沉稳自持的秦家公子,此刻双目赤红,脸色惨白如纸,眼底的光彻彻底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荒芜的废墟。

      他没有疯癫嘶吼,没有暴怒失控。

      只是安静地站着,安静地看着空荡荡的庭院,安静地掉了第一滴泪。

      滚烫的泪珠砸在青石板上,碎得彻底。

      那是他此生第一次落泪。

      为周瑾珩。

      为他亲手葬送的、最赤诚的真心。

      此后三日,秦栖郢疯了一般奔赴望春崖。

      万丈悬崖之下,江水湍急,乱石嶙峋。春水流淌不息,卷走了所有痕迹,别说尸骨,连一片衣角、一缕发丝,都寻不到半点踪影。

      那个单薄挺拔、岁岁护他的少年,被滔滔江水彻底吞没,消散于天地之间。

      只剩满城之人,依旧在唾骂一个死人的罪名,无人愧疚,无人惋惜。

      秦栖郢站在崖边,立了整整一天一夜。

      风吹乱他的衣发,吹得他身形孤寂萧瑟。他望着翻滚的江水,无声无息地哭,眼泪落尽,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

      他亲手让人画了一幅遗像。

      画中的少年眉眼温柔,是年少初遇时的模样,眉眼干净,眼底盛满温柔,干干净净,一如当年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周瑾珩。

      没有血污,没有伤痕,没有寒凉漠然。

      只有他记忆里,再也回不去的岁岁温柔。

      自那以后,秦府变了天。

      曾经温润端方的秦家嫡子,彻底废了。

      他遣散府中歌姬戏乐,撤掉所有春宴宴席,将自己锁在最僻静清冷的偏院。

      偏院正中,只摆着一张木桌,桌上安放着周瑾珩的遗像,常年燃着长明烛火,香烟袅袅,从不断绝。

      白日里,他什么也不做。

      不看书,不理事,不踏出院门半步。

      他就静静坐在遗像前,脊背佝偻,身姿落寞,一坐就是一整天。

      看着画中人温柔的眉眼,看着那张再也不会对他笑、再也不会护着他、再也不会等他的脸。

      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然后无声落泪。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桌案上,砸在画像前,连绵不绝,日日如此。

      曾经旁人都说周瑾珩温顺心软,最是爱哭。

      可到头来,余生漫长,日日痛哭的人,成了秦栖郢。

      他一遍遍对着遗像低声呢喃,语无伦次,尽是无人听闻的忏悔。

      “瑾珩,我错了。”
      “我找到证据了,你是清白的,所有人都错怪你了。”
      “你回来好不好……我不要真相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换我护你,是我骗你的。”
      “是我没用,是我懦弱,是我亲手害死了你。”
      “你别恨我好不好……你哪怕怨我、骂我、打我,你回来好不好……”

      无人应答。

      只有烛火摇曳,映着他孤寂狼狈的身影,岁岁年年,只剩无尽凄凉。

      夜里,他蜷缩在桌前,抱着遗像,紧紧贴在心口,像抱着自己仅剩的全世界。

      冰凉的画纸贴着温热的胸膛,却再也暖不回那个温热的人。

      他夜夜难眠,夜夜痛哭。

      眼泪浸透了画纸,模糊了少年温柔的眉眼,可他舍不得擦,舍不得换。

      府中下人偶尔路过偏院,总能听见里面压抑破碎的呜咽声,低哑、绝望、无助,听得人心头发颤。

      曾经高高在上、前程似锦的秦家公子,从此无喜无乐,无念无盼。

      秦老爷子来看过他一次,看着他日渐消瘦、形容枯槁、终日以泪洗面的模样,沉声劝他:“不过一个奴仆,人死灯灭,过去了便过去了,你是秦家嫡子,不该困于此地。”

      话音落下的瞬间,素来温顺认命的秦栖郢,骤然抬眼。

      那双曾经温润如玉的眼眸,此刻盛满刺骨的猩红与死寂,没有疯魔,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不是奴仆。”

      “他是我这辈子,唯一亏欠、唯一辜负、唯一再也找不回来的人。”

      “他死了,我这辈子,就再也没有好日子过了。”

      老爷子僵在原地,哑口无言。

      无人再敢劝他。

      世人皆说周瑾珩死有余辜,罪该万死。

      唯有秦栖郢知道。

      真正该死的,从来都是迟疑猜忌、轻信流言、辜负真心、亲手将他推入死地的自己。

      春日年年往复,岁岁春暖花开。

      望春崖依旧游人如织,笑语喧阗。

      可秦栖郢的春天,早在那一日崖边坠落的瞬间,彻底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