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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三日后 ...

  •   三日后,是京中一年一度的踏青宴。

      春日和煦,暖风拂面,满城桃李开得铺天盖地。城郊望春崖上更是游人如织,世家子弟、闺阁小姐、市井百姓齐聚于此,丝竹悦耳,笑语喧阗,处处都是融融春意、一派祥和盛景。

      人人都趁着良辰好景踏青赏春,无人记得阴冷大牢里还囚着一个满身污名的少年。

      秦府之内,却是暗流汹涌。

      秦老爷子静坐正厅,听完暗卫回禀的消息,枯皱的眼底凝着一层沉沉冷戾。

      暗卫低声复命:“老爷,这几日公子日日都去天牢探视周瑾珩,每次独处良久,不肯放弃翻案,言语间皆是维护之意。”

      老爷子手中的佛珠骤然一紧,颗颗玉珠相撞,发出细碎冰冷的脆响。

      他不知牢中那场对峙,不知周瑾珩早已心死、只剩秦栖郢一人苦苦追悔。

      在他眼里,便是这卑贱出身的少年贼心不死,哪怕身陷囹圄、身负纵火重罪,依旧蛊惑秦家嫡子,乱他家规、迷他心智。

      秦家世代清贵,将门风骨,最容不得半分污点。

      当初那场大火,险些烧毁秦府主院,更是毁了秦家早已定下的联姻吉日,险些耽误秦栖郢的前程良缘。

      在满京城的流言里,周瑾珩早已是板上钉钉的罪人,是攀附主上、心怀歹念、恩将仇报的卑劣小人。

      老爷子本念在他伺候秦栖郢数年,打算关他几月、废他一身本事,逐离京城,便留他一条残命。

      可如今看来,此人留不得。

      只要他一日不死,便会日日缠扰秦栖郢,乱其心性,误其一生。

      “废物留着碍眼。”

      老爷子声音苍老冰冷,不带半分人情,字字决断,掷地有声。

      “今日踏青宴,万众瞩目。便在今日,了结了他。”

      “对外宣告,周瑾珩心怀叵测,蓄意纵火惊扰秦家大婚,祸乱府宅、以下犯上,罪无可赦。当众押至望春崖,以儆效尤。”

      暗卫垂首听命,不敢多言半句。

      春日暖阳正好,崖上欢歌未歇,谁也没有预料到,一场血淋淋的死刑,会骤然降临在这升平喜乐之中。

      半个时辰后,一队黑衣护卫冲破踏青的人潮,气势凛冽,硬生生在热闹的望春崖上清出一片空地。

      喧闹声骤然一滞,所有人都好奇地侧目望去。

      紧接着,两个护卫押着一道单薄瘦削的身影,缓步走上了崖顶。

      铁链拖地,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响,碾碎了满场的欢声笑语。

      是周瑾珩。

      他依旧是那一身沾着血污、破旧不堪的青衫,几日牢狱磋磨,本就清瘦的身形更是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腕间、颈间的镣铐深深嵌进皮肉,新血旧痂层层叠加,触目惊心。

      长发散乱,垂落在苍白死寂的脸颊两侧,遮住了大半眉眼。唯有露出来的下颌线条紧绷,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见半分乞怜卑微。

      他本以为,今日不过是寻常牢狱度日。

      却未曾想,秦府竟连他苟活的余地,都不肯留。

      人群哗然,随即涌起漫天讥讽与怒骂。

      “是那个纵火的恶仆周瑾珩!”
      “原来是他!害得秦家大婚告吹,府中险些走水伤人,真是狼心狗肺!”
      “亏得秦家公子待他那般亲厚,贴身相伴数年,他竟然恩将仇报,纵火烧府,简直丧尽天良!”
      “这种卑贱小人,死不足惜!”

      密密麻麻的斥责声铺天盖地砸落下来,像无数冰冷的石子,狠狠砸在他身上。

      崖上数百双眼睛,居高临下,带着鄙夷、憎恶、冷眼、唾弃,没有一丝半分怜悯。

      锦衣公子摇着折扇,面露嫌恶,嗤笑他蛇蝎心肠;

      闺阁小姐轻掩唇角,眼神鄙夷,痛骂他忘恩负义;

      市井百姓更是义愤填膺,高声怒骂,只觉此人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没有人去查真相,没有人去问缘由。

      所有人都顺着既定的罪名,理所当然地唾弃他、憎恶他。

      世人皆知他是纵火恶奴,祸主罪人,从无人知,那场大火与他无关,从无人知他受尽冤屈、百口莫辩,更无人知他数年赤诚、岁岁守护,最后落得个蒙冤待死的下场。

      人群最前方,秦家管家手持罪名文书,高声宣读,声音洪亮,响彻整座望春崖。

      “罪奴周瑾珩,身隶秦府,承蒙秦家照拂,不思报恩,反怀歹心,蓄意纵火,惊扰大婚,损毁宅邸,罪证确凿!秦府家规严明,今日当众行刑,推落望春崖,以正视听,以惩奸邪!”

      话音落定,全场喝彩附和。

      “死得好!”
      “早就该严惩这种恶人!”
      “摔下去方能解恨!”

      声声入耳,字字诛心。

      周瑾珩缓缓抬起眼,望向万丈崖下。

      崖下是潺潺流水,崖上是灼灼春光。

      满城春色正好,人人喜乐安康。

      唯独他,困在无边黑暗里,背负一身莫须有的污名,要在万众唾骂之中,干干净净地死在这明媚春日。

      他眼底无悲无喜,只剩一片彻骨的荒芜平静。

      不委屈了,也不难过了。

      早在牢里秦栖郢迟疑的那一刻,早在所有人都不信他的那一刻,他所有的赤诚与热爱,就已经死透了。

      所谓数年相伴,所谓岁岁守护,不过是他一场一厢情愿的笑话。

      他微微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凉的笑。

      原来这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死亡。

      是春暖花开、万人欢愉之时,他孤身一人,背负满身冤屈,被曾经护了半生的家族,推下万丈深渊,被千万从未相识的陌生人,肆意唾骂、肆意审判。

      “动手!”

      管家厉声喝令。

      两侧黑衣护卫立刻上前,死死扣住他的双臂。

      力道蛮横,将他单薄的身子狠狠往前一推。

      劲风骤然席卷而来,吹乱他散乱的发丝,吹动他破旧的衣衫。

      身后是万千唾骂的世人,身前是万丈悬空的悬崖。

      周瑾珩没有挣扎,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秦府的方向。

      他轻轻松开了一直紧绷的肩背,任由自己顺着那股力道,往前坠落。

      身形一轻,骤然悬空。

      风声呼啸灌满耳畔,所有的怒骂、喝彩、喧闹,瞬间被拉得遥远模糊。

      春日暖阳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温柔得残忍。

      下坠的那一刻,他心底干干净净,再无牵挂,再无分毫执念。

      秦栖郢。

      至此,经年情断,死生两清。

      崖上的喧闹依旧,唾骂声依旧此起彼伏。

      无人惋惜,无人动容。

      满堂春色,万众欢颜,皆送他一人,赴死黄泉。

      而此刻的天牢之外,秦栖郢刚结束彻查,握着好不容易找到的、证明周瑾珩清白的细碎证据,步履匆匆,满心急切地想要赶回牢中,告诉那人真相将白、沉冤可雪。

      他尚且不知。

      他迟来的真相,他迟来的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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