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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三年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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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春秋交替,京华烟火岁岁如常,市井喧嚣日日不绝,唯有秦府嫡子秦栖郢,永远停在了那个落春坠崖之日,再也没能走出来。
古时无抑郁之说,府中大夫只能将他的病症归为情志郁结、心结沉疴。
人心结于胸,气血滞于腑,经年不散,日渐耗损。
最初的半年,秦栖郢滴水不进、粒米不食。
白日枯坐灵前,抱着周瑾珩的遗像一动不动,从晨光微熹坐到暮色沉底,眼眸空洞,无波无澜,宛若一尊失了魂魄的石像。夜里便蜷缩在案前,整夜整夜地无声落泪,哽咽破碎的低鸣藏在寂静深院,无人敢窥探,无人敢劝慰。
下人端来的羹饭热了又凉,凉了又撤,日日满桌精致膳食,日日分毫未动。
他本是身姿挺拔、眉目朗润的世家公子,常年锦衣玉食、风姿卓绝。可不过半载光阴,身形便迅速垮了下来。
肩背急剧瘦削,宽阔的锦衣穿在身上空空荡荡,风一吹便簌簌晃动,衬得人单薄得好似一折就断。昔日温润饱满的脸颊彻底脱了肉,颧骨高高凸起,下颌线条冷硬凌厉,肤色是常年不见天光、不进饮食的病态惨白,不见半点活人的血色。
最吓人的是一双眼。
曾经盛着山河温柔、意气风发的眸子,彻底蒙了一层灰蒙蒙的死寂。眼底再也没有光亮,没有期许,没有波澜,只剩一片终年不散的荒芜与寒凉。哪怕偶尔抬眼,也是空洞呆滞,望着虚空,不知在看什么,也不知在想什么。
大夫日日入府施针熬药,温补气血、疏解郁结,可所有汤药入喉,皆如白水。
身病可医,心病无药可治。
他不是脾胃衰败,是心底早已死寂,再也生不出半点求生的念想。
活着于他而言,早已不是存续,只是日复一日、遥遥无期的赎罪。
为他的迟疑赎罪,为他的猜忌赎罪,为他没能护住挚爱、亲手将人推入万丈深渊赎罪。
秦老爷子看着彻底废了的长孙,心底终究生出几分悔意。
当年他只当周瑾珩是祸乱主子的卑贱奴仆,以为除了此人,秦栖郢便能重回正轨,前程坦荡。可他万万没想到,那少年一走,带走的是秦栖郢半生的鲜活与所有心性。
秦家赢了规矩,赢了体面,赢了世人的口舌,唯独输掉了这世间最珍贵的赤诚真心,也彻底毁掉了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嫡孙。
老爷子数次登门劝慰,软硬兼施,逼他进食、逼他出门、逼他重拾家业、婚配立嗣。
可秦栖郢素来温顺的性子,唯独在这件事上,执拗得近乎偏执疯魔。
他不吵不闹,不卑不亢,只是淡淡抬眼,用一片死寂的目光看着老爷子,轻声道:“祖父,我活着,只是替瑾珩看着这人间。他没看完的春秋,我替他看。他没熬过的岁月,我替他熬。除此之外,再无他求。”
不求功名,不求富贵,不求余生安稳,不求娶妻生子、延续香火。
他的人生,自周瑾珩坠崖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终结了。余下的岁月,不过是行尸走肉,苟延残喘。
久而久之,府中上下无人再敢劝他。
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位公子的病态,默认了他终年守着一间空院、一幅遗像、一盏长明灯,终年郁郁寡欢、食不知味、寝不安眠的模样。
三年时光,足以冲淡满城流言。
当年沸沸扬扬的纵火案、望春崖处刑的旧事,早已被京城百姓抛之脑后。新人登场,新事更迭,无人再记得那个背负污名、万众唾骂坠崖的少年周瑾珩。
偶尔有人提起,也只是淡淡一句“当年秦府一个作恶的仆役,死得活该”。
无人查证真相,无人知晓冤屈,更无人记得,曾有个少年数年如一日,掏心掏肺护着自家公子,最后落得个身死名裂、尸骨无存的结局。
只有秦栖郢,岁岁年年,时时刻刻,将这份愧疚与思念刻入骨髓,日夜煎熬。
三年里,他慢慢开始进食,却也只是浅尝辄止。
一口白粥,几缕小菜,勉强吊着一口气,身形始终枯瘦孱弱,风一吹便摇摇欲坠。曾经精致规整的衣衫常年不换,墨发随意束起,鬓边甚至悄然染上了几缕霜白,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苍老颓败得如同历经半生沧桑。
他极少踏出那座清冷偏院,唯一的外出,便是年年春日,独自去往望春崖。
崖上岁岁春光烂漫,游人依旧络绎不绝,笑语年年如故。
只有他,孤身立在崖边,对着滔滔江水,一站便是整日,不言不语,无声落泪,年年凭吊,岁岁悔恨。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三年皆是如此。
这一年,京城一年一度的赶花集如期而至。
赶花集是京中最盛大的春日市集,四方花农、匠人、商贩齐聚城西长街,奇花异草、精巧摆件、脂粉饰物、笔墨玩物琳琅满目。每至集日,全城百姓、世家子弟、闺阁丽人纷纷出游,长街十里繁花似锦,人声鼎沸,车马川流不息,是京中最热闹繁盛的光景。
府中管家看着公子常年封闭于心结之中,日渐枯槁,实在不忍。再三斟酌后,小心翼翼跪地恳请,劝他出门散心片刻,哪怕只是看看市井烟火,也好过终日困在孤院,郁结伤身。
“公子,三年了,您从未踏足市井。今日赶花集春光正好,市井热闹,不妨出去走走。总困于院中,身心俱损,长此以往,恐难支撑。”
秦栖郢静坐遗像前,静静看了画像上温柔眉眼许久。
三年来,他第一次动了出门的念头。
或许是年年不变的孤寂太过磨人,或许是心底郁结憋得他近乎窒息,又或许,他潜意识里总想循着人间烟火,寻一丝那人残留的痕迹。
终究,他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干涩:“好。”
简单一字,让府中下人险些红了眼眶。
三年沉寂,他终于愿意走出困住自己的牢笼半步。
那日午后,天光温柔,春风和煦。
秦栖郢换下了常年不离身的素色素衣,依旧是一身浅白长衫,未束玉带,未戴冠饰,墨发松松挽起,身姿清瘦单薄,静静立在喧嚣人潮之外,与周遭热闹繁盛的景象格格不入。
十里长街,繁花铺地,香风满袖,入耳皆是欢声笑语、叫卖吆喝。
孩童嬉闹奔跑,闺女执花浅笑,公子并肩闲谈,烟火人间鲜活又热烈。
可这满世热闹,半点入不了秦栖郢的眼,暖不了他半分寒凉死寂的心。
他慢悠悠顺着长街行走,步履缓慢沉重,眼神空洞茫然,目光涣散地扫过两侧琳琅摊位,像是游离在这世间之外的孤魂。
周遭的喧嚣越是热烈,他心底的荒芜便越是刺眼。
这人间烟火万般美好,可他最想共赏繁花、共度春秋的人,早已不在了。
走着走着,一阵清浅温润的草木香气,悄然钻入鼻尖。
不是桃李的甜香,不是牡丹的华贵,是一种极淡、极干净、带着微凉松意的草木清香。
这味道太过熟悉,熟悉到让秦栖郢死寂三年的心,骤然狠狠一颤。
是周瑾珩常年身上的味道。
少年素喜干净,不爱熏香,常年只用晒干的松针与艾草净身,身上总是萦绕着这样清浅微凉的草木香,干净又温柔,岁岁年年,萦绕在他身侧,陪他度过无数晨昏。
三年了,他再也没有闻过这般熟悉的气息。
秦栖郢僵在人潮之中,浑身微微发颤。
空洞死寂的眼眸骤然一凝,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心底沉寂三年的情绪,骤然汹涌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循着那缕清香,一步步往前走去。
长街人潮拥挤,车马往来,人声嘈杂。
他却仿若隔绝了世间所有声响、所有光影、所有人群,眼中、心底,只剩下那一缕牵引着他魂魄的清香。
穿过攒动的人头,绕过喧闹的摊贩,行至长街中段一处僻静的小摊前。
那是一个极简陋的小摊,不似两旁精致华丽的花木铺,只一方木桌,整齐摆放着晒干的艾草、松针、白兰、素馨等净身香草,还有几束修剪得干干净净的素色小花,清雅朴素,在满目艳丽繁花之中,显得格外清淡独特。
小摊后方,静静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色青布长衫,布料朴素干净,身形清瘦挺拔,身姿端正,脊背挺直。
他微微垂着眸,正低头细心整理案上的香草,指尖修长干净,动作轻柔细致,眉眼低垂,侧脸线条清俊温润,干净素雅。
春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细碎的发丝,温柔缱绻。
只是一个侧脸,一个背影,一个垂首整理花草的细微动作。
却让秦栖郢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呼吸骤然停滞。
熟悉。
太过熟悉。
熟悉到刻入骨髓、融入骨血,哪怕隔了三年光阴,隔了生死别离,他依旧一眼便能认出。
三年来日夜思念、日夜忏悔、日夜痛哭凭吊的人……
此刻就好好地站在他眼前。
秦栖郢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动弹不得。
他浑身微微颤抖,单薄的身躯晃了晃,眼底死寂三年的荒芜彻底碎裂,汹涌的震惊、狂喜、酸涩、不敢置信,层层叠叠席卷而来,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他死死盯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目光一瞬不移,眼底迅速涌上湿热,三年未曾剧烈起伏的心绪,在此刻彻底掀起惊涛骇浪。
怎么会……
怎么会是他?
望春崖万丈深渊,江水湍急,坠者无生,尸骨无存。所有人都笃定周瑾珩早已葬身江底,魂归黄泉。他守着遗像痛哭三年,郁结三年,赎罪三年,早已接受了天人永隔的结局。
可如今,他心心念念、以为早已离世的人,就站在繁花市井之中,安然无恙。
小摊前的人似是察觉到前方久久停留的目光,动作微顿,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
春风骤停,人声远去,长街喧嚣尽数消散。
十里繁花,万千人海,瞬间成了模糊的背景。
那张他日思夜想、只存于画像与梦境之中的眉眼,清晰无比地映在他眼底。
依旧是干净温润的眼眸,清俊柔和的眉眼,只是褪去了当年少年时的温顺恭谨、满心赤诚,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淡然疏离、清冷平静。
是周瑾珩……
真的是他!
眼前的人看着身形僵立、面色惨白、枯瘦颓败的秦栖郢,清澈的眸底没有惊讶,没有波澜,没有久别重逢的动容。
只有一片陌生的、淡淡的平静。
像是看着一个素不相识、萍水相逢的路人。
他微微颔首,语气清淡温和,无喜无悲,无熟无疏,是对待寻常客人的礼貌疏离:
“公子,要买香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