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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一句寻常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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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寻常问话,轻飘飘落下,却瞬间碾碎了秦栖郢心口残存的所有执念。
他没死,却丢了所有前尘记忆。
三年牢狱委屈、万众唾骂、生死绝境,全都没了。
连同年少相伴的岁岁朝夕、贴身守护的赤诚真心、牢中失望透顶的决绝,连同秦栖郢这三个字,一并从他世间、从他脑海里,彻底抹去了。
所以他没有恨,没有避,没有怨。
他只是——不记得了。
秦栖郢站在原地,单薄的身躯微微摇晃,眼眶瞬间通红。
三年日夜痛哭、三年疯魔忏悔、三年郁结沉疴,他背负着满身罪孽与无尽思念,熬得人不人鬼不鬼。
可当事之人,早已解脱。
干干净净,一无所知,无痛无伤。
他盯着那张熟悉到刻骨的脸,唇瓣反复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剩一片干涩的哑然。
他想告诉他,我是秦栖郢。
想告诉他,我欠你一生。
想告诉他,当年我查到了所有真相,你从来都是清白的。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一旦开口,便是硬生生将一个早已逃离苦海、重获新生的人,拽回满是伤痕、满是不堪的过往。
周瑾珩见他久久不语,只怔怔看着自己,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却依旧温和耐心,没有半分催促:
“公子若是随意看看,无妨。”
说完,他便收回目光,重新垂首打理摊前素白花草,指尖轻柔,心境平和。
这三年,他隐于城郊山村,日日采草晒香,岁岁赶花集摆摊度日。
无秦家,无牢狱,无冤屈,无爱恨。
他活得安稳、清净、坦荡。
唯独没有秦栖郢。
秦栖郢静静立在摊前,挪不开脚步,也不敢再看。
他看着他熟练整理的松针艾草,看着小摊角落那枚未曾完工、纹路熟悉的木佩——那是他刻惯的手艺,是刻进指尖的旧习,哪怕忘了人,习惯仍残留分毫。
过往种种,只剩零星本能,再无半分情愫。
偶尔有路人驻足买花,周瑾珩皆温和应答,浅淡浅笑,安然自在。
那笑意干净轻松,是秦栖郢三年来从未敢奢望、再也见不到的温柔。
原来他的少年,本该这样活。
本该明媚安稳,岁岁无忧,而不是被他拖累、被他辜负、被他推入深渊、受尽折辱唾骂。
秦栖郢心口密密麻麻地疼,酸涩堵得五脏六腑都发沉。
他的煎熬是真的,他的忏悔是真的,他的相思成疾是真的。
可对方的遗忘,也是真的。
两人之间隔着的,不再是猜忌、误会、生死。
而是一整条被彻底抹去的岁月。
他记得所有爱恨离别,所有岁岁情深。
他一无所知。
良久,秦栖郢才压下喉间哽咽,用几乎破碎的轻声,低低道:“我……买一束白兰。”
“好。”
周瑾珩应声,抬手利落剪下一束白兰,细草轻束,动作自然温柔。
递来的瞬间,他分寸有度,刻意不触碰客人指尖,教养得体,疏离得恰到好处。
全然陌生的分寸。
秦栖郢伸手接过,微凉花瓣落于掌心,熟悉的草木香缠绕周身。
他递过银两,指尖克制地发抖。
周瑾珩垂眸看了眼银钱,抬头温和纠正:“公子给多了。”
他抬眼的一瞬,目光坦荡清澈,无半分旧影。
秦栖郢别开眼,不敢再沉溺那片干净的陌生,哑声轻道:“不用找。”
周瑾珩微顿,也不勉强,只是礼貌颔首:“多谢公子。”
多谢。
生疏、客气、遥远。
这是他们时隔三年的重逢。
没有对峙,没有拉扯,没有旧怨,没有质问。
只有一个困在旧梦里日夜赎罪,一个活在新生里全然不知。
春风吹过长街,繁花摇曳,人声喧嚣。
一人满身沉疴、满目疮痍,抱着一束白兰,揣着满世无人知晓的亏欠。
一人眉眼清净、前尘尽空,守一方小小草摊,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秦栖郢知道,自己不能久留。
再多驻足,只是打扰他如今的安稳。
他终于缓缓后退,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碎刃之上。
目光最后深深落了一次那张他爱了半生、负了半生的眉眼。
“我先走了。”
周瑾珩轻轻应声,温和平淡:“公子慢走。”
没有挽留,没有不舍,甚至连一丝异样都没有。
秦栖郢转身,慢慢汇入人海,再也不敢回头。
直到那道单薄孤寂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人潮深处,小摊前的周瑾珩,才无意识地抬手,轻轻抚了一下自己心口。
不知为何。
方才那白衣公子站在面前的片刻,他心口莫名发闷、发酸,空落落的,像是丢过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空空落落,隐隐作痛,却全然想不起缘由。
他蹙眉轻滞片刻,终究只当是春日风燥、心绪恍惚,摇了摇头,再次垂眸,收拾花草,将那点莫名的酸涩轻轻压下。
前尘尽忘,无凭无据,何来思念,何来心痛。
可人海那头。
秦栖郢攥着那束白兰,站在喧闹人潮之中,终于无声落泪。
他熬了三年。
盼重逢,盼解释,盼赎罪,盼哪怕一句怨恨。
到头来,上苍给了他最残忍的结局——
他活着,却忘了我。
他的罪孽,无人清算……
他的深情,无人承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