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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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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向晚,落日熔金,染红整条十里花街。
喧嚣了整日的赶花集终于渐渐落幕,游人如潮水般退去,满地落英残香,留在空旷的青石长街上,风过之时,簌簌轻响。
周瑾珩垂眸整理小摊,动作沉静温柔,指尖熟稔地将晒干的松针、艾草、素馨与白兰一一归拢,叠进竹篓。他身形清瘦挺拔,一身素色青布长衫洗得干净泛白,眉目温润平和,三年山野市井的安稳日子,早已磨尽他身上所有卑微凛冽,只剩一身清淡静好。
唯有袖口深处,那一枚未曾刻完的小木佩,静静贴着腕间皮肉,带着微凉木质温度,是他日复一日、无人知晓的习惯。
只是今日,他心头始终压着一缕散不去的滞涩。
自午后那名白衣公子驻足摊前开始,这份莫名的纷乱便缠了他许久。
那人一身素白长衫,形销骨立,眉眼清隽却覆着浓重倦色,眼底是沉沉叠叠、几乎要溢出来的悲恸与酸涩。他立在人潮之外,静静望着他,目光太深、太重,像是压着几载光阴、千般亏欠、万般悔痛。
周瑾珩阅人三年,摆摊市井,见过众生百态。
温和的、势利的、欢喜的、淡漠的,他皆能一眼分辨。
可唯独那白衣公子,陌生得彻底,却又熟悉得刺骨。
明明从未相识,可四目相对那一瞬,他胸腔骤然一空,心口突兀发酸发闷,头颅旧伤隐隐抽痛,脑海里炸开一片白茫茫的混沌。没有画面,没有记忆,没有名字,唯独残留着一种极致的、空洞的、怅然若失的疼。
像是年少遗失过什么最珍贵的东西,像是凭空少了一段人生。
他想不通,也抓不住。
三年来,他的世界干净、空白、安稳。
唯独偶尔,会被这种突如其来、毫无缘由的酸楚击溃。
收好最后一束花草,周瑾珩背起竹篓,转身离开长街。晚风拂面,吹散街市浮香,却吹不散心底那点若有似无的郁结。
城郊清溪小筑,依山傍水,竹篱围院,青瓦低矮,院内种满寻常草木,无珍奇花卉,却处处清净雅致。
这里是他重生三年的居所,是他空白余生里唯一的归处。
救他的两个人,此刻正在院中忙碌。
函离伊一身素雅便服,褪去了昔日京华贵女的风华矜贵,眉眼恬淡安然,正坐在石凳上细细择着新采的青菜,指尖纤细,动作轻柔。她本是秦府原定的儿媳,是秦栖郢三年前的联姻未婚妻,却在大婚前夕决然退亲,远离繁华,隐居郊野,再不问朝堂世家事。
而她身侧立着的女子,便是万韫汐。
万韫汐眉目温柔沉静,性情细腻稳妥,是函离伊贴身丫鬟万诗繁的亲姐姐。三年来,她始终伴在函离伊身侧,陪她避世隐居,打理小院琐事,温柔妥帖,从未离开。
三年前望春崖惊天一变,万丈深渊,江水湍急,乱石嶙峋,坠者绝无生还可能。
是恰逢在崖下浅滩隐居散心的函离伊与万韫汐,听见崖顶异动,看见坠落的黑影,冒着江水凶险、乱石锋利,拼尽全力将浑身骨碎、头颅重创、奄奄一息的少年从死亡边缘抢了回来。
她们救了他的命,也替他埋了所有惨烈前尘。
三年来,她们从不主动提秦府,不提望春崖,不提牢狱污名,不提那场万众唾骂的死刑。
只给了他一个干干净净、无忧无虑的新生。
周瑾珩推开竹篱木门,轻步走入院中。
听见动静,万韫汐率先抬眸看来,眉眼漾开温柔浅笑:“瑾珩,回来了?今日回来得略晚,可是集市人多忙碌?”
“嗯。”周瑾珩轻轻点头,将竹篓放在廊下,声音清浅温和,“今日赶花集游人多,收拾慢了些许。”
他抬手从篓中取出一束干净素白的素馨花,递了过去:“今日新开的,香气淡,适合屋里摆放。”
万韫汐笑着接过,指尖轻抚柔嫩花瓣:“你总是这般细心,年年春日都不忘带花回来。”
一旁的函离伊放下手中青菜,抬眸望他。
她目光平静通透,似是一眼便能看透他眼底藏着的纷乱与倦怠,轻声问道:“心绪不宁?”
周瑾珩微顿,没有掩饰,轻轻颔首:“今日摊上,遇见一位陌生公子。不知为何,望见他时,心头很闷,头也隐隐作痛。”
这话一出,院中氛围微静。
函离伊与万韫汐对视一眼,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轻的了然与怅然。
三年了。
她们最怕的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最怕他与秦栖郢重逢。
最怕这空白安稳的岁月,被骤然闯入的旧人打破。
万韫汐端过早已温好的汤药,递至他手中,温声劝慰:“许是今日人多嘈杂,扰了你心神。你头颅旧伤未愈,本就怕心绪起伏,别多想,先把药喝了。”
周瑾珩接过青瓷药碗。
药香清苦,是三年来日日不变的味道。
那场坠崖重创,碎骨损脉,最严重的便是颅脑旧伤。他醒来之时,前尘尽灭,记忆寸无,大夫言是重创淤血压迫记忆脉络,此生或许永无复原可能,亦可在情绪大起大落、遇见旧人旧物时,隐隐触发痛感与心绪共鸣。
他忘了所有人,所有事。
可身体的痛感、心底的空落、潜意识的羁绊,不会彻底消失。
周瑾珩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清苦味漫满舌尖,稍稍压住头颅深处隐隐的钝痛。
他放下空碗,抬眸看向函离伊,语声平静无波,带着几分纯粹的疑惑:“方才那位白衣公子,二位……认得?”
他虽失忆懵懂,却不愚钝。
那公子气度绝非市井之人,且方才函离伊一眼便看出他心绪异样,分明知晓缘由。
函离伊沉默片刻,晚风拂动她鬓边发丝,她望着眼前眉眼干净、前尘空白的少年,心底生出无尽唏嘘。
眼前之人,干净、温柔、安稳、平和。
是她们拼尽全力,替他换来的新生。
三年前那个困于牢狱、受尽折辱、满心赤诚、最后被推入深渊的周瑾珩,早已死在望春崖的春风里、万众唾骂中。
活着的这个,是无冤、无恨、无爱、无念的普通人。
良久,函离伊才轻轻开口,声音轻缓淡然:“认得。”
“他是秦栖郢。”
这三个字落进耳畔的瞬间,周瑾珩心口猛地一缩。
空白的脑海里没有画面,没有回忆,没有爱恨,可偏偏这名字像一道深埋骨血的烙印,狠狠震颤他四肢百骸。
酸涩、空落、怅然、隐痛,层层叠叠席卷而来。
他不记得这个人。
可他的身体、他的本能、他遗失的岁月,记得。
周瑾珩眸色微凝,轻声重复:“秦栖郢……”
“是我昔日婚约的未婚夫。”函离伊淡淡道,语气无波无澜,早已无半分当年情爱纠葛,“三年前,我与他解除婚约,自此再无关联。”
万韫汐在一旁轻声补充,语气温柔却带着刻意的分寸,只说浅因,不揭深痛:“当年秦府风波大乱,府中失火,诸事纠葛纷乱,人心叵测,风波缠身。你……恰好在那场大乱里受了无妄之灾,坠落崖底,是阿伊与我碰巧救下了你。”
她们刻意模糊了牢狱、诬陷、背叛、当众行刑、万众唾骂的惨烈过往。
只轻轻一句“无妄之灾”,盖过他半生委屈。
周瑾珩静静听着,眸色安静澄澈。
他大致听懂了。
原来他的伤,他的失忆,他的无依无靠,皆源于那场三年前轰动京华的秦府大火风波。
原来今日让他心绪大乱、心口空痛的陌生公子,便是当年那场风波的中心之人,是救下他的二人昔日的至亲婚约之人。
一切皆有渊源。
唯独他,被隔绝在外,一无所知。
“所以……我从前,认识他?”周瑾珩轻声问。
这句话很轻,却重得压人心底。
函离伊垂眸,掩去眼底复杂情绪,良久才轻轻点头:“是。”
“你从前,与他很熟。”
仅仅四字,便藏尽千般爱恨、岁岁相伴、满心赤诚、最后肝肠寸断、生死别离的全部过往。
周瑾珩指尖微微收紧。
很熟。
熟到他见他一眼,便心神大乱,旧伤复发,心口空痛。
熟到他尽数遗忘,却骨血难忘。
可他真的,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没有年少伴读的朝夕,没有贴身守护的晨昏,没有牢狱心寒的绝望,没有崖边坠落的决绝,没有爱恨,没有执念,没有委屈,没有不甘。
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万韫汐怕他多想,柔声安抚:“都过去了,瑾珩。前尘纷乱、风波险恶,皆已散尽。你如今好好活着,平安安稳,便够了。”
“我们不告诉你太多,不是刻意瞒你,”函离伊抬眸,目光温和却坚定,“是因为你的从前,太苦了。”
“苦到不值得你再回头,不值得你再记起。”
三年前,她身在局外,却看得清清楚楚。
看他数年赤诚、岁岁守护,看他忠心耿耿、毫无私心,看他被流言裹挟、被众人定罪,看他最信任的人迟疑观望、不肯坚定信他,看他牢狱受尽折辱,最后被绝情推落悬崖,承受满城唾骂、万众冷眼。
那少年这一生所有的苦、所有的冤、所有的伤,皆因秦栖郢而起。
如今他失忆空白,无痛无恨,安稳度日,是上苍对他唯一的慈悲。
周瑾珩沉默许久,晚风穿过竹篱,拂动院中草木,簌簌作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掌心,看着腕间若隐若现的淡淡旧疤——那是当年铁链镣铐经年磨损留下的痕迹,哪怕过了三年,依旧浅浅留存。
他不知道自己从前到底经历过怎样的苦楚。
可他能清晰感知到,心底那片空空荡荡的地方,是永久的缺口。
是那个名叫秦栖郢的人,留给他的、他自己全然不知的缺口。
“今日他看我的眼神,很痛。”周瑾珩轻声开口,如实说出心底最直观的感受,“像是欠了我很多,悔了很多。”
函离伊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涩然。
何止是欠。
何止是悔。
秦栖郢用三年枯槁、郁结沉疴、日日痛哭、半生残败,来偿还他当年一时迟疑、一生辜负。
只是,太迟了。
“他心里有愧。”函离伊淡淡一语点破,“所以他看着你,才会那般失态。”
“可瑾珩,”她认真看向他,语声温柔却郑重,“你不必懂他的愧,不必接他的悔,更不必回头看。”
“你如今的安稳平静,是你死过一次,才换来的。别让旧人旧事,毁了你重生的日子。”
周瑾珩静静听着,轻轻颔首。
他心性温和通透,虽失忆空白,却天生干净清明。
他不懂前尘爱恨,却能分清安稳与纷扰。
他如今有归处,有恩人,有清净小院,有花草烟火,日子平淡安宁,无牵无挂,无忧无虑。
何必再去追寻那些苦厄过往。
“我知道。”他轻声道,“我不会深究。”
只是心底,那点莫名的酸涩与空落,久久不散。
他不知自己曾爱过谁、信过谁、护过谁,又被谁伤透、被谁辜负、被谁推入深渊。
他只知,从今往后,那个叫秦栖郢的人,于他而言,是一个见过一次、会让他心口隐痛、却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夜色慢慢漫上山头,星月渐次亮起。
小院灯火温柔,烟火安然。
周瑾珩立在晚风之中,望着院外寂静山野,眼底干净无波。
前尘种种,皆成空梦。
爱恨嗔痴,尽数湮灭。
唯独远处长街尽头,那道枯瘦孤寂的白衣身影,还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守着一场早已被当事人彻底遗忘的、漫长无期的赎罪与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