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夜 ...
-
夜色彻底浸透清溪小筑时,院中灯火次第熄去,只留檐下一盏孤灯,映着满院寂寂草木。
晚风穿篱,轻摇枝叶,细碎的簌簌声响,成了深夜唯一的动静。万韫汐与函离伊各自安歇,整座小院静谧安然,三年来皆是如此,无喧嚣,无纷扰,安稳得像一场永不醒的清梦。
周瑾珩洗漱完毕,躺卧在朴素的木榻之上。
被褥干净柔软,屋内萦绕着淡淡的艾草清香,是他常年晾晒留存的气息,最能安神定绪。往日里,他沾枕即眠,沉酣无梦,失忆三年,他的睡梦向来安稳澄澈,极少有纷乱梦魇。
可今夜不同。
白日花集那抹白衣身影,像一根无形的细刺,浅浅扎在心底,拔不去,消不散。头颅深处的旧伤隐隐蛰伏着钝痛,心绪翻涌难平,闭眸之后,眼底、心间,全是那道单薄枯瘦的身影,以及那双盛满悲恸悔恨的眼眸。
他辗转片刻,终究缓缓沉入梦境。
梦境落地的瞬间,周遭景象骤然更迭。
不再是清幽安宁的竹篱小院,而是一片朦胧混沌的天地。四下白雾茫茫,如烟似絮,笼盖了所有景物,看不清亭台楼阁,辨不出日月晨昏,天地间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
冷凉的风穿梭在白雾之间,带着陈旧的寒凉,不是山野晚风的清软,是深宅大院里,常年锁着的、沉郁压抑的冷风。
周遭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
唯独不远处的白雾中央,静静立着一道人影。
一身素白长衫,身姿清瘦挺拔,立得端正孤挺,身形轮廓清隽利落,透着矜贵出尘的气韵,与白日花集偶遇的那名白衣公子,分毫不差。
周瑾珩站在漫天雾色里,遥遥望着那人。
心底骤然涌上熟悉的酸涩空落,熟悉到让呼吸骤然滞涩。
他想走近,想看清对方的模样,想知道这人到底是谁,为何次次牵动他全无记忆的心绪。
可无论他如何凝神眺望,如何迈步靠近,那人的面容始终隐在厚重雾霭之中。眉眼模糊,轮廓虚化,一片氤氲灰白,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具象的模样。
他看得见那人挺拔的肩背,看得见垂落的素白衣袖,看得见他静静伫立的孤寂姿态,甚至能隐约感知到,那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沉郁郁,载着数不尽的亏欠与哀伤。
唯独看不清脸。
分毫不得窥见。
梦境里的时光混沌缓慢,无声流淌。
那道白衣人影始终立在雾中,不远不近,不声不响。没有动作,没有言语,不曾靠近,也不曾远离,就那样静静望着他,像伫立了岁岁年年,等候了无数晨昏。
周瑾珩站在原地,心头酸胀得发疼。
他分明不记得这个人,脑海里空空荡荡,无半点相关回忆。可潜意识里的熟稔挥之不去,像是相伴经年的至亲之人,像是刻入骨髓的羁绊宿命。
雾色浮动,隐约有细碎的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分毫。
是灯火摇曳的书案旁,两道并肩的身影;是微凉月色下,指尖共执一块原木的温柔;是阴冷潮湿的铁牢栅栏外,一道伫立良久的白衣剪影;是万丈悬崖之上,遥遥坠落的风声与绝望。
碎片零散,模糊不清,拼凑不出完整的故事,却每一幕都带着刺骨的寒凉与委屈。
他在梦里,无端觉得委屈,无端觉得心酸,无端觉得自己好像等了这人很久,又好像被这人辜负了一生。
雾中白衣人影似乎动了动,薄唇微张,像是在唤他的名字,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无尽的哽咽与悔意。
可风声太大,雾色太沉。
他听不真切。
无论如何屏息聆听,都抓不住那声呼唤,只余下满胸腔空荡荡的落寞,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他下意识朝着那人伸出手,指尖穿过茫茫白雾,一片冰凉虚无,什么也触碰不到。
咫尺距离,恍若天堑。
明明近在眼前,却是隔了生死、隔了岁月、隔了一整场被彻底抹去的前尘。
“你是谁……”
周瑾珩在梦里轻声呢喃,语气茫然又酸涩。
无人应答。
唯有那道无面白衣身影,依旧静静伫立在雾色深处,固执地凝望着他,带着亘古不散的孤寂与忏悔。
心头的酸涩越来越重,沉沉压在胸腔,窒息般的痛感蔓延四肢百骸,头颅旧伤骤然刺痛,猛地击碎了整片梦境雾色。
天地骤然倾覆,白雾尽数消散,那道伫立良久的白衣虚影,在他眼前寸寸碎裂,彻底湮灭于虚无。
“唔……”
周瑾珩猛地睁开双眼,骤然从梦中惊醒。
窗外夜色深沉,檐下孤灯摇曳,屋内艾草清香依旧,周遭依旧是安稳熟悉的小院卧房。
没有茫茫雾色,没有无面人影,没有压抑寒凉的旧时光。
可心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紊乱,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额间微凉,鬓边发丝被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方才梦境里的酸涩、委屈、空洞、怅然,尽数真实无比,死死缠在心头,久久不散。
他怔怔望着头顶朴素的木梁,眸色茫然空洞,许久未能回神。
又是这样。
三年来,无数次午夜梦回,他总会梦见这道白衣人影。
永远是朦胧雾色,永远是清晰的身形轮廓,永远看不清脸。
永远满心熟稔,永远满心酸涩,永远一无所知。
他完全记不起这人的身份,记不起彼此的过往,可每一次梦醒,心底都会空落落的,像是遗失了人生里最珍贵的一段时光,错过了最重要的一个人。
白日花集偶遇的白衣公子,与梦里岁岁出现的虚影,彻底重合在了一起。
原来今日心绪大乱,不是无端错觉。
他是真的见过这人,真的与他有过千丝万缕的纠葛。
只是那段过往,被深埋在破碎的记忆深处,被坠崖的重创彻底封存,再也无法掀开。
周瑾珩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掌心贴着温热的肌肤,能清晰感知到心脏沉稳却滞涩的跳动。
空空的,闷闷的,隐隐作痛。
他缓缓坐起身,披上衣衫,赤足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缓步走到窗前。
推开木窗,深夜的晚风扑面而来,清冷却温柔,吹散了梦醒后的燥热与惶然。院中风竹轻摇,月影浅浅,落满青石地面,静谧安然。
三年安稳避世,函离伊与万韫汐替他隔绝了所有风雨、所有不堪、所有恩怨纠葛。
她们告诉他,前尘太苦,不必追忆。
他也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彻底放下,安然度日,做一个无牵无挂、无前无旧的普通人。
可身体不会骗人,潜意识不会骗人,岁岁不变的梦境不会骗人。
他忘了所有爱恨离别,忘了所有岁岁相伴,忘了所有辜负与伤痕。
唯独残存的本能与执念,还在替他记得,记得那个藏在雾里、看不清面容的人,记得那段刻骨铭心、痛彻心扉的过往。
他静静凭窗而立,眸色清浅茫然,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怅惘。
那个人,到底是谁?
为何满心皆是悔意?
为何年年入梦不散?
为何明明是他遗忘的故人,却独自守着满世愧疚,在人间岁岁沉沦、日日赎罪?
窗外月色清冷,无人应答。
身后灯火微弱,映着他单薄孤寂的身影。
他不知道,梦里雾色中看不清面容的白衣人,是秦栖郢。
是那个困在三年悔恨里、形销骨立、日日痛哭赎罪的秦栖郢。
是那个曾得他数年赤诚守护、又亲手将他推入深渊、毁他所有温柔与真心的秦栖郢。
是他被彻底抹去的前尘里,唯一的爱恨,唯一的执念,唯一的遗憾。
梦外,是他岁岁安稳、前尘尽空的新生。
梦里,是他岁岁重逢、面目模糊的旧人。
一隔,便是生死两茫茫,新旧两世人。
他依旧懵懂无知,无爱无恨,清净安然。
而千里之外的秦府深院,那盏为他长明三年的烛火依旧摇曳不灭。
那个白衣孤寂的人,依旧抱着他的遗像,守着满室寒凉,熬着无人知晓的余生忏悔,在每一个深夜,思念着一个彻底忘了他的人。
晚风掠过窗棂,轻轻拂动周瑾珩的发丝。
他望着沉沉夜色,心底那点莫名的酸涩,终是缓缓沉淀下去。
想不清,记不起,便是宿命最好的结局。
纵然岁岁梦里逢虚影,纵然心底空落有残缺。
至少此刻的他,平安无虞,岁岁无扰。
只是无人知晓,每一次模糊的梦中重逢,都是单向的辜负,双向的隐痛。
一人困于回忆,终生忏悔。
一人困于遗忘,终生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