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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清溪小筑的 ...

  •   清溪小筑的日子依旧清宁如水,晨采草木,暮晒香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周瑾珩早已将那日短暂的心慌与迷离梦境压入心底,不再深究。

      前尘空白,追忆无益,他只想守着眼下安稳平淡的日子,安然度日。

      这日午后,天光和煦,微风不燥。

      周瑾珩收拾好几日来晾晒分类妥当的干花香草,捆扎整齐,装进木轮小推车,打算送往城中几家固定的香铺供货。

      他惯常独来独往,推车载货走在城郊通往城内的青石古道上。车上堆叠着成束的艾草、松针、素馨与白兰,捆扎得整整齐齐,草木清香萦绕周身,一如他这个人,干净素净,不染尘嚣。

      古道行人稀疏,偶有车马过往,静谧平和。周瑾珩步伐从容,指尖轻扶车沿,慢悠悠稳步前行,心神松弛,全然没将世事纷扰放在心上。

      行至一段转角窄路处,迎面忽然走来一道人影。

      那人一袭素白长衫,身形清瘦得近乎单薄,广袖随风轻晃,步履缓慢,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寂沉郁。明明是春日最盛的时节,周遭草木葱茏、暖意融融,他身上却像是终年覆着寒霜,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败萧瑟。

      是秦栖郢。

      周瑾珩心头微顿,下意识放缓脚步。

      几日未见,这人看着愈发憔悴枯槁,眼底青黑深重,面色惨白无泽,整个人像是被无尽的心事与病痛耗得只剩一副空壳,看着格外孱弱易碎。

      他依旧对这人毫无半分记忆,心底却本能地泛起一丝浅浅的酸涩,还有那日梦境残留的朦胧怅然。

      窄路局促,容不得两车并行,也来不及避让。

      周瑾珩走神的片刻,小车车轮轻轻磕过路边青石凸起,车身微微一晃,堆叠在最上方的几束干花、香草瞬时滑落,哗啦啦散落在青石板路上。

      连带几只装好香材的素色布袋,也一并滚落在地。

      “抱歉。”

      周瑾珩立刻回神,轻声致歉,连忙停下推车弯腰,伸手去捡拾散落的货物。

      几乎是同一瞬间,对面的秦栖郢快步上前。

      数日来,他日日悄立清溪小筑外的林间,遥遥守望,不敢靠近,不敢惊扰,只贪望一眼那人安稳平和的模样。今日本是循着熟悉的草木香气缓步而来,只想远远看一眼,却没料到会这般猝不及防,狭路相逢。

      望见他失神失手、货物散落的刹那,秦栖郢心口骤然一紧,所有的克制与疏离瞬间崩塌,下意识上前俯身。

      “我来帮你。”

      他的声音极低极哑,带着常年郁结的干涩,藏着压抑已久的颤抖。

      周瑾珩抬眸看了他一眼,眉眼平和,礼貌疏离:“多谢公子。”

      依旧是陌生客气的称谓,字字都在划清两人所有的界限。

      秦栖郢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攥紧,喉间酸涩翻涌,却不敢流露半分,只低头默默捡拾地上的花草布袋。

      他的动作很轻,极小心翼翼,生怕力道过重,折损了一枝一叶。这些花草皆是周瑾珩亲手采摘、亲手晾晒,带着他指尖的温度,带着他如今安稳平淡的生活气息。

      三年了。

      三年来,他只能对着冰冷的遗像度日,日夜痛哭忏悔,日日活在失去他的地狱里。

      如今能这样近、这样真切地站在他身边,触碰到他亲手打理的东西,哪怕只是陌路相逢、短暂交集,已是他求之不得的奢侈。

      两人一左一右,沉默地捡拾散落货物。

      距离极近,近得能清晰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周瑾珩鼻尖萦绕着秦栖郢身上淡淡的冷药味,清苦寒凉,衬得这人愈发孤寂可怜。而秦栖郢满心都是身侧少年干净清浅的草木香,这缕萦绕了他半生的香气,治愈了他三年荒芜,也折磨了他三年余生。

      他微微侧眸,余光贪婪地描摹着身侧人的眉眼。

      依旧温润干净,安然静好,褪去了当年的温顺隐忍,多了几分市井烟火的平和。真好。

      真好,他还活着,还好好地活在人间,无灾无难,安稳自在。

      哪怕他全然忘了自己。

      捡拾完毕,秦栖郢默默将整理整齐的花草、布袋一一放回小推车上,摆放得稳妥规整。

      周瑾珩微微颔首,真诚道谢:“多谢公子相助,麻烦你了。”

      他语气温和,礼貌周全,对待世间所有陌生人皆是这般态度,无偏无私,无喜无憎。

      秦栖郢抬眸,静静望着他澄澈无波的眼眸。

      那双眼里,没有旧情,没有怨怼,没有熟悉,干干净净,只剩全然的陌生。

      他喉间滚动许久,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回应:“不麻烦。”

      话音落下,秦栖郢趁着周瑾珩低头整理推车、微调货物摆放的空隙,指尖极快地探入自己衣襟内侧。

      那里贴身放着一枚老旧木佩。

      木质温润,纹路古朴,边角被常年摩挲打磨得圆润光亮。

      这是年少时,周瑾珩亲手为他雕琢、亲手赠予他的木佩。是两人年少朝夕相伴、赤诚相依的唯一念想,是他在一无所有的悔恨余生里,唯一的慰藉。

      三年牢狱,三年坠崖,三年孤苦,他日日贴身戴着,从未离身。

      从前是他不配佩戴这份真心,是他辜负了赠佩之人的赤诚。

      如今,他不敢再奢求半分牵绊,不敢再盼半分旧情。

      只求将这枚承载了少年所有温柔真心的旧佩,悄悄归还于他。

      情债难偿,执念难消,余生不配纠缠。

      佩归原主,情归过往。

      趁着周瑾珩分神的刹那,秦栖郢动作极轻、极隐秘,将那枚温热的旧木佩,悄悄塞进了周瑾珩身侧宽松的布衫衣兜深处。

      动作无声无息,温柔又卑微。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收回手,指尖残留着木佩的余温,也残留着彻骨的酸涩。

      他不敢多留片刻,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多看一眼,他隐忍三年的悔恨与思念,便会多一分溃堤的可能。

      他怕自己失控,怕自己忍不住拉住他,怕自己忍不住道出所有过往、所有亏欠,怕自己亲手打碎他如今安稳平和的生活。

      他只能止步于此。

      “收拾好了。”秦栖郢压下所有翻涌的心绪,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刻意褪去所有情愫,维持着陌路的分寸。

      周瑾珩直起身,看了眼整齐稳妥的货物,再次道谢:“多谢公子。”

      “无妨。”

      秦栖郢轻轻颔首,目光最后深深落在他脸上,眷恋、悔恨、不舍,千般情绪尽数压在眼底,无人察觉。

      下一秒,他不再停留,转身抬步,径直朝着来路缓步离去。

      素白的背影单薄孤寂,渐渐消失在古道尽头的林荫深处,没有回头,没有留恋。

      利落决绝,仿佛方才那场偶遇、那场相助,真的只是萍水相逢的陌路善意。

      周瑾珩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头那点莫名的酸涩再次泛起,浅浅萦绕,挥之不去。

      他总觉得这人太过落寞可怜,也总觉得两人之间,好像藏着一段自己全然不知的过往牵绊。

      可终究无迹可寻,无据可考。

      他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纷乱,重新扶住推车,继续朝着城内走去。

      一路前行,风轻日暖,草木生香。

      直到送完所有货物,办妥琐事,夕阳西沉,他踏着暮色返程,行至无人的僻静山道时,抬手随意揣向衣兜,指尖忽然触到一块温润坚硬的木质物件。

      周瑾珩动作微顿,微微一怔。

      他缓缓将物件从衣兜中取出。

      一枚成色温润的旧木佩映入眼帘,纹路古朴细腻,雕工青涩却规整,看得出来是亲手雕琢而成,并非市面售卖的俗物。木体被常年摩挲,温润细腻,带着经年累月的温度。

      这不是他的东西。

      他素来只雕琢新的木料,从未有过这样一枚旧佩。

      转瞬之间,他骤然想起午后古道的那场偶遇,想起那个默默帮他捡货、沉默寡言的白衣公子。

      是秦栖郢放的。

      原来他方才沉默靠近、片刻停留,不是无意陌路相助,是刻意为之。

      周瑾珩指尖轻轻摩挲着木佩的纹路,心头五味杂陈。

      他不认得这枚木佩,不知道它的来历,不知道它承载着怎样的故事,更不知道这是年少的自己,倾尽温柔、亲手赠予心上人的信物。

      可指尖触碰到纹路的瞬间,脑海里猝不及防闪过一丝极碎极短的残影。

      月色、竹影、灯下执刀的少年、温柔低语的眉眼……画面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分毫。

      只余下满心密密麻麻的空落与酸涩。

      晚风拂过山道,吹动他的衣袂,掌心旧佩余温未散。

      那人早已走远,消失无踪。

      只留下一枚旧佩,一场无人言说的过往,一段单向辜负的岁岁情深。

      周瑾珩静静握着木佩,立在暮色山野之间,眸色茫然又怅然。

      他依旧什么都不记得。

      却从此,凭空多了一份不知来路、不知缘由的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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