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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自那日古道 ...

  •   自那日古道一别,已过半月。

      周瑾珩将那枚旧木佩收在贴身衣襟里。

      他说不清为什么,明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明明来路不明,却舍不得放下。每一次低头,触到那块温润沉厚的木头,心口就会莫名发酸、发空,像有一段漫长被掩埋的时光,蛰伏在骨血深处,等待苏醒。

      夜里的梦境,也愈发清晰。

      依旧是白雾漫天,依旧是那道看不清脸的白衣人影。

      只是人影越来越近,气息越来越熟,梦里的风声、牢里的阴冷、崖边的坠落、灯火下并肩雕琢木佩的细碎光影,一点点从混沌里剥离出来,缠得他夜夜心绪难宁。

      函离伊与万韫汐看在眼里,心底隐隐不安。

      她们知道,木佩是钥匙。

      是锁住周瑾珩前尘记忆的最后一道锁芯。

      秦栖郢把佩还给他,不是放下,是重启所有过往。

      这日暮春大雨,骤雨倾盆,山洪落潮,山路湿滑难行。

      周瑾珩上山采收雨后新长的野艾,山路泥泞,下山时脚下打滑,险些摔落陡坡。一道白色身影自林间疾步冲出,伸手牢牢扣住他的手腕,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力道急切、颤抖、用尽了全身力气。

      雨幕滂沱,水雾漫天。

      周瑾珩抬眸。

      又是秦栖郢。

      他立在漫天雨色里,白衣湿透,发丝垂落,狼狈单薄,眼底是压抑到极致的恐慌与后怕。这些日子,他从未走远,日日隐在山林深处,默默看着他出入、摆摊、行路、归家,不敢露面,只敢远远护他平安。

      今日山雨凶险,坡陡石滑,他实在忍不住,再也无法冷眼旁观。

      “小心。”

      秦栖郢的声音沙哑破碎,扣着他手腕的指尖滚烫,力道紧得不肯松开。

      就是这一瞬。

      肌肤相触的刹那,周瑾珩衣襟里的旧木佩被雨水打湿,温润木色微凉,恰好抵住他心口。

      嗡——

      脑海深处,像是有尘封三年的锁,骤然崩裂。

      无数空白的碎片,在这一刻疯狂归位、拼接、炸裂。

      白雾梦境彻底消散,模糊人影骤然清晰。

      那张他梦里永远看不清的脸,此刻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映在他眼底。

      是秦栖郢。

      全部记忆,瞬间雪崩式回笼。

      年少书堂,灯下伴读,他替他磨墨,他教他雕木佩。

      岁岁晨昏,贴身随侍,他信他、护他、事事以他为先。

      大火当夜,百口莫辩,流言滔天,所有人定罪他时,唯独他最期待的那个人,迟疑、沉默、不信他。

      阴冷牢狱,铁锁缠身,遍体鳞伤,他等了三日,等不来一句维护。

      牢前对峙,他一句原来公子的信任,从来都需要证据支撑,道尽数年痴心荒唐。

      再后来——

      踏青盛宴,万众围观,无人惜他、人人唾骂。

      秦老爷子一声令下,侍卫无情拖拽,他被推下万丈望春崖。

      坠落的那一瞬间,他望着秦府方向,心里干干净净,情断、心死、无牵无挂。

      所有委屈、所有赤诚、所有深爱、所有失望、所有绝望、所有惨死。

      三年空白、三年安稳、三年遗忘。

      尽数归位。

      风雨骤停,天地轰鸣。

      周瑾珩浑身剧烈一颤,瞳孔骤然紧缩,指尖冰凉,整个人僵在雨里。

      三年失忆的平和、空白、安然,彻底碎得片甲不留。

      原来不是陌路。

      不是不熟。

      是爱到极致,伤到极致,死心到极致。

      他护了秦栖郢整整数年,掏心掏肺,倾尽所有。

      可最后,不信他、疑他、看着他坠入地狱、间接亲手葬送他的人——

      就是秦栖郢。

      就是眼前这个日日偷看他、夜夜悔痛他、三年枯槁只为赎罪的人。

      记忆复苏的那一刻,所有陌生、所有茫然、所有礼貌疏离,尽数褪去。

      剩下的,是积压数年、从未宣泄的寒凉、失望、心酸与死寂。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看见秦栖郢都会心口发闷。

      为什么每次梦到白衣人影都会泪湿眼底。

      为什么这枚木佩握在手里,痛得入骨。

      因为这是他年少满心欢喜、亲手赠予挚爱之物。

      是他全部真心、全部赤诚、全部信任的见证。

      最后换来的,是牢狱、污名、万众唾骂、坠崖惨死、生死两隔。

      雨还在下。

      可周瑾珩周身的温度,彻底冷到了谷底。

      方才秦栖郢救他时的慌张、眼里的悔痛、三年消瘦枯槁的模样,他全都看见了。

      他知道这人悔了。

      知道这人痛了。

      知道这人三年来日日赎罪、夜夜痛哭、活得人不像人。

      可是——

      太迟了。

      真的太迟了。

      心死过一次的人,不会再热。

      死过一次的人,不会再回头。

      周瑾珩缓缓抬手,轻轻、却坚决地,掰开秦栖郢扣在他腕上的手指。

      一根、一根。

      力道很轻,却不带半分余地。

      秦栖郢浑身一震,眼底瞬间发白,慌得彻底。

      他看见那双澄澈陌生的眼眸,变了。

      不再是空白茫然、礼貌疏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寒凉,是看透世事的漠然,是爱过、痛过、死过、彻底放下后的荒芜。

      那是——全都想起来了的眼神。

      周瑾珩看着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雨色里轻得像碎雪:

      “秦栖郢。”

      “我都记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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