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海情天》隅寂

55、少年

　　晚饭的热气慢慢散尽，两个人手牵着手往家走。街边的路灯昏黄，把两道影子拉得又长又远，叠在一起，仿佛是顾言和顾默兜兜转转，找寻了漫长岁月才终于靠到一处。

　　顾言忽然停住脚步，抬手指向路边的角落。
　　“哥，你看，那儿有只猫。”

　　顾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哪儿？”

　　“就在那儿，好瘦啊哥，”顾言语气带着急切，眼睛亮晶晶的，“咱俩养它好不好，它小小的，特别可爱。”

　　顾默定睛看去，是一只白猫，只有耳朵和尾巴覆着一层淡淡的灰毛，蜷缩在墙角，单薄得可怜。

　　顾言扭头看向顾默：“哥哥，我回去拿个箱子吧。”

　　他们住的是老旧偏僻的老小区，楼道的路灯接触不良，一闪一闪，光影在墙面上晃来晃去。顾言望着斑驳掉皮的墙壁，小声嘟囔：“咱啥时候能换个房子啊哥？”

　　顾默握紧他的手，语气笃定又温柔：“等哥成年，考上大学，就供你，咱们换一套新房子。”

　　顾言快步跑回屋里，拎出一个硬纸箱。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小猫拢进纸箱里，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猫瘦弱的脊背。

　　他抬头看向身旁的顾默说：“哥，咱俩一定要把它养得好胖好胖。”回到家里，顾默转身去浴室洗澡，哗哗的水声隔着门板传出来。顾言蹲在地板上，忙着给小猫收拾临时的小窝，纸箱里垫上旧毛巾，指尖轻轻抚过小猫单薄的皮毛。

　　等顾默洗完澡出来，两个人并肩坐到老旧的沙发上。屋子里灯光昏沉，窗外是老小区断断续续的路灯光影。他们想要捋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为什么会反复做那样冗长的梦。

　　顾言微微侧过头，脑袋轻轻靠在顾默的肩膀上，声音压得很低。
　　“哥，我觉得不太实际。如果那真的只是一场梦，可那个梦足足有二十四个多小时，里面那么多不同的场景，怎么会梦出这么多东西。”

　　顾默沉默片刻，低声开口：“或许那是未来。”

　　顾言立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抗拒：“怎么可能会有八个不同的未来等着我们。而且除了最后一个，其余的结局全都不好，我不想要那样的结局。”

　　顾默的神色也沉了下来，心口闷得发堵。
　　“想想就很难受。我们两个人，居然会同时做同一个梦，还持续了那么久，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顾言沉默了几秒，问出了那个沉甸甸的问题。
　　“今天，就是我十五岁生日的那个晚上，对不对？”

　　他抬眼看向顾默，眼底藏着不安。
　　“说不定，我们会做这个梦，是在提醒我——十五岁的这天晚上，千万不要和你做那件事。”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纸箱里小猫细微的呼噜声，老小区窗外的路灯还在一闪一闪，斑驳的光影落在沙发的靠背上。

　　顾默听完顾言那番话，眉头蹙起，掌心不自觉收紧，低声开口：“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言言。”

　　顾言依旧靠在他的肩头，没有抬眼，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捋清的茫然。
　　“其实我觉得那个梦可能真的是在提醒我吧。我每一个世界，都有十五岁这一晚的记忆。你知道吗？很多世界的生活，就是从十五岁这一晚上开始的。”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攥住顾默的衣袖，胸腔里翻涌着梦里无数次的恐惧。
　　“在梦境里面，我是有直觉的。我一直在祈祷，自己不要再做那样的傻事。”

　　顾言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昏暗的地面，语气透着为难，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荒诞又真切的感受讲出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或许，你已经忘了之前你到底对我干了什么。可那不一定是真正的你。怎么跟你说呢……说出来，你可能也会觉得不切实际吧。”

　　顾默的身体僵住了。
　　他能听出顾言语气里的惶恐，不是在怪罪现在的自己，而是被那些平行世界里的遭遇困住。
　　他清楚，顾言口中的“你”，混杂着无数个别的时空里的顾默，那些人做出过伤害他的事，可那并不是此刻坐在沙发上的自己。
　　夜色沉沉，顾言从顾默的肩头直起身，神色认真，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惑。
　　“今天晚上，就不要发生那件事情吧，我们各自睡自己的房间。”

　　顾默整个人愣住，眉眼间满是错愕，指尖还停留在顾言的胳膊上。
　　“我们不是和好了吗？”

　　顾言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持。
　　“一步一步来吧。”

　　说完，他没有再多解释，站起身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沙发上只余下顾默，纸箱里的小猫安安静静蜷着，屋子里只剩一片安静。

　　第二天是周末，昨夜沉甸甸的话题被暂时搁置，两个人难得松快地过完了一整天，出门散步、买小吃，回家逗那只捡回来的灰耳白猫，气氛轻松愉快。傍晚回到家，顾言躺在顾默房间的床上，顾默伸手帮他捏着肩膀，顾言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柜子的角落，一眼瞥见了藏在那里的摄像头。联想到方才从外面玩完回来，顾默一直隐隐流露出来的亲近的意图，顾言心底瞬间泛起一阵寒意，那些梦境里录像外泄、被人取笑的画面猛地翻涌上来，他止不住地心慌，心里反复盘旋一个念头：那些录像，在这个世界，还是会继续发生吗？顾言心里乱糟糟的，隐隐生出一个猜测，顾默说不定也留存着那些过往世界的记忆。他分不清，到底是谁在折磨谁。他心里也在反复掂量，这摄像头应该不是顾默安放的，可他没有半点把握。

　　顾默的手抬起来，伸手去解顾言的扣子，一颗一颗慢慢解开。做完之后，他伸手将顾言揽进怀里。

　　顾言浑身绷得很紧，胸腔剧烈起伏，他抬起头，声音带着发抖的质问，直直看向顾默。
　　“摄像头是你安的吗？”

　　他顿了顿，呼吸急促，目光死死锁住对方。
　　“我刚才看了一圈，房间里面有四个摄像头。是你安的吗？你回答我。”顾默低声开口，语气满是歉疚：“对不起，言言。”

　　顾言浑身猛地一颤，眼底的期待彻底碎掉，声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又骗我。第二天你就骗我。为什么要这样子？”

　　顾默反复重复着，语气慌乱无措：“对不起，对不起，游戏输了。”

　　顾言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发红，字字都带着委屈与愤懑：“那你就拿我来做乐吗，顾默。”

　　他往后稍稍挣开，回想昨夜的抉择，心有余悸。
　　“幸好昨天我没有跟你在一起睡觉。原来梦真的会是真的。”

　　顾默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僵在原地。

　　顾言的情绪彻底绷不住，积压在心底无数平行世界的痛苦尽数倾泻出来。
　　“你知道吗？手机里那些人的录像，对我来说是极大的耻辱。每个世界里，都有人拿那段录像羞辱我，拿它嘲笑我，说我技术不好，说我明明疼得要命还硬撑着说不痛。你说的那些话，落在我耳朵里，真的很恶心。”“知道吗，幸好昨天晚上没跟你一起睡。”

　　顾言往后退，坐到床尾，和坐在床头的顾默拉开一大段距离。两个人之间隔着空荡荡的床面，气氛冷得刺骨。

　　“就这样子吧，别继续了。”

　　顾默身子往前倾，声音带着哀求，指尖想要去碰顾言，却又不敢贸然伸手。
　　“不要，我求你了。”

　　顾言别开脸，眼神满是破碎的抗拒。
　　“爱找谁找谁去，我不要你这个哥了。”

　　顾默彻底慌了，脸色发白，语气急得发颤。
　　“对不起，昨天晚上一时玩昏了头。”

　　“你还是骗了我。”顾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扎人，“你说过不会骗我的。”

　　他胸口起伏，积压的委屈与失望尽数涌上来。
　　“我讨厌你，我们不要继续了。有些时候你的爱，不能说是廉价，只能说，是我配不上。”顾默反复地低声道歉，一遍又一遍说着对不起，声音里满是无措。

　　顾言垂着眼，指尖攥紧了床单，语气冷得发僵。
　　“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而且就像你曾经说过的，说不定当初，我喝药给自己调理好了呢。”

　　顾默猛地一怔，完全没有料到，顾言居然还记着这句话。顾言说“哪有人第二天就骗人啊，你没有心。”

　　顾言说完，没有再多看顾默一眼，转身就冲出了房间。

　　他身上只揣着一百块钱，连开一间酒店的费用都不够。这座沿海城市的夜里带着海风的凉意，他身上只套着一件短袖校服，配着长裤，单薄的衣服挡不住扑面的寒气。海风吹在身上，凉意一层层钻进校服布料里。顾言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鼻子堵得发涩，冷风已经把他吹得染上了感冒。

　　他缩了缩肩膀，心里又闷又委屈，低声喃喃自语：“跑出来干嘛呀，纯属找罪受。”

　　夜色还没褪去，顾言拖着发沉的身子，走到街边一家24小时便利店。店里暖融融的，他找了张靠窗的桌子趴下来，浑身又冷又乏，就这么昏昏沉沉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等到天光亮起，顾言醒过来，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都带着感冒的酸软。他拿出身上仅剩的钱，买了一份简单的早餐，匆匆吃完，便转身离开了便利店。顾言浑身发着烧，脑袋昏沉得厉害，拖着一身病体往家的方向走。意识模模糊糊的，竟走错了楼层，抬手敲了楼下邻居家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读大一的男生，他看着门外面色苍白、浑身发软的少年，一脸疑惑：“这谁呀？”

　　顾言此刻已经撑不住，身子一歪，直接扑进对方怀里，声音蔫蔫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哥，我感冒了，好难受。”

　　大一少年心里咯噔一下，伸手碰了碰顾言的额头，滚烫的温度传过来，果然是发烧了。他可不想有人在自己家里出什么状况，连忙把人扶进屋里。

　　他找体温计给顾言量了体温，又翻出感冒药喂他吃下，转身进厨房，忙着给发烧的人弄些温热的吃食。抽空点开小区业主群，发了一条消息：“谁家长得挺好的弟弟跑到我家来了？”

　　顾默整整一夜没有合眼，心神焦灼地四处寻找顾言，手机弹出业主群的消息提醒，他点开一看，瞬间认出那是自己的弟弟，心头一紧，立刻往楼下跑。

　　顾默匆匆赶到邻居家门口，开门的正是那个大一男生。
　　“看好你家弟弟啊，小心被别人拐了。”少年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话里藏着提醒。

　　顾默听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心口腾起一股压不住的愤怒，指尖不自觉攥紧，可眼下顾言还在里面发烧，他强行把火气压下去，沉声开口：“把我弟交给我吧。”

　　“他在沙发上躺着呢。”

　　顾默走进屋子，看见蜷缩在沙发上昏昏沉沉的顾言，上前伸手把人扶起来，带着他离开了这里。顾言昏昏沉沉靠在顾默身上，意识还陷在高烧的混沌里。回到家中，顾默压着一整夜的后怕与怒火，语气带着训斥：“你怎么不干脆出去多认识几个哥哥。”

　　顾言脑子晕乎乎的，没怎么接话。顾默转身翻出退烧贴，伸手就要往他额头上贴。

　　顾言下意识偏过头，嗓音沙哑带着鼻音：“我都这么大了，不用退烧贴。”

　　顾默手上动作没停，皱着眉反问：“那你要用什么？娇气的很。”

　　顾言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垂着眼，不再出声，任由顾默把退烧贴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顾言漫无目的地走到海边，找了张露天的椅子坐下。夜色浓重，海面灰蒙蒙一片，远处的大海模糊不清。

　　他静静望着那片望不透的海，冷风一阵阵刮过来，冻得他胳膊泛起凉意。委屈和寒意一起缠上心口，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又冷，又满心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