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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嗯… ...

  •   顾默独自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随手刷着社交圈子。
      陆劭筵那条公开动态跳了出来——温泉酒店的合照,顾言裹着浴袍窝在他怀里,配文:“他不让碰,非要等到订婚之后才愿意。守身如玉,也不知道在为谁守身如玉。”
      圈子里的所有人都能够看见这条动态。

      陆劭筵自己在底下评论:实在是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顾默看见评论,就在公开区回复,谁都可以看见:
      “不肯让你碰?实在不行就强迫,说不定他只是害羞。不肯顺从,你多找找原因。”

      没过一会儿,陆劭筵继续在评论区回复:
      “倘若小言还活着,难道他会拒绝你,反倒愿意依偎在别的男人怀中?”

      看到这句话,顾默的心猛地一沉。
      目光落在照片那张酷似顾言的侧脸上,可他心底认定那个人早已葬身大海,只当是容貌相像的外人。

      他敲下评论回复:
      “不可能,小言已经死了。当年明明是小言主动爬上我的床,他从来不会抗拒我。”

      所有对话全都公开留在评论区。顾默完全没有想到,照片里面的这个人,就是顾言本人。风雪停歇之后,天气变得晴朗柔和。
      陆劭筵约了顾言来到游乐园。

      乐园里热闹喧嚣,彩色的装饰随处可见。陆劭筵几乎手机不离手,不停地给顾言拍照。
      有顾言举着蓬松的粉色棉花糖,嘴角沾了一圈糖沫的模样;有玩碰碰车被撞得身子一晃,眉眼皱起,又忍不住笑出来的搞怪瞬间。一张张照片,把顾言鲜活可爱的样子全都记录下来。

      天色慢慢沉下来,天边晕开一片橘粉的暮色,两个人坐上了摩天轮。
      座舱缓缓向上攀升,脚下的建筑越来越渺小,整座城市的灯火次第点亮。

      摩天轮到达最高点,风声轻轻从缝隙吹入座舱。
      陆劭筵悄悄点开手机录像,镜头对着他们两个人。

      他转过身子,目光落在顾言的脸上,语气温柔,一字一句开口表白:
      “顾言,和你相处的这段日子,是我这么久以来最轻松快乐的时光。我见过你安静的样子,也见过你孩子气搞怪的模样。我想要往后的岁岁年年,都能够陪在你的身边。我希望可以成为你的依靠,往后的风雨,我替你挡。顾言,要不要和我一直走下去?”

      手机的录像功能,完整记下了这一番告白。

      顾言坐在他身旁,耳尖泛起淡淡的热度。
      心底并没有那种滚烫狂热的喜欢,只是漫长的日子里受尽寒凉,实在贪恋这份被人放在心上的陪伴。他沉默几秒,抬眼看向陆劭筵,轻轻点头,出声应下。
      “好,那我们就在一起。”

      陆劭筵眼底漾起笑意,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

      从摩天轮下来之后,陆劭筵把白天一大堆搞怪可爱的照片,还有刚刚摩天轮顶端的这段表白短视频,一起发布到公开社交圈子。动态公开,圈子里所有人都能够看见。

      远在办公室的顾默刷到了这一组内容。
      视频里面那张熟悉的脸庞,一次次闯进视线。他不断在心里说服自己,这不过只是一个容貌十分相似的陌生人。可心口那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又被狠狠扯动,闷得发疼。几日之后,陆劭筵来到顾默的办公室,商谈项目合作。

      公事上的内容简单交谈完毕,办公室里面的气氛渐渐安静下来。陆劭筵从公文包里抽出来两张打印好的相片,“啪”地一并平铺在办公桌的桌面上。

      一张是少年时期顾言的旧照片,另一张,是游乐园新近拍出来的照片,白纸上面人像清晰。

      陆劭筵用指尖点了点两张相片。
      “顾总,你看一看,这两个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他话里话外处处带着暗示,无数重合的细节摆在顾默眼前,故意留给他,让他自己去推敲,去猜想。

      顾默的视线死死钉在桌面上的两张打印照片上,来回反复比对。眉眼、神态,许许多多细微的地方全都重合。那些之前刷社交动态时压下去的疑惑,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

      压抑到极点的情绪骤然爆发,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把掀翻面前的办公桌。
      文件、钢笔、水杯哗啦一地,碎片四处飞溅。

      “我去你的!这些照片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陆劭筵坐在原位,神色依旧平静,丝毫没有被他暴怒的模样震慑住。
      “你猜。你难道就不好奇吗?倘若你的弟弟真的还活着,为什么到现在,始终不肯来见你?”

      他微微倾身,声音不高,清清楚楚传入顾默耳中。

      “当初我在你这里盗取资料的时候,恰巧看见你手机里面存着一段录像。我把那段录像转发到了我自己的微信。盗取完资料之后,我将这份录像交给了我最小的弟弟保管,再由他转发给顾言。要说幕后黑手,那便是我。”

      说完,他又伸手指向桌上那两张照片。
      “现在,你来猜一猜,这两个人,会不会根本就是同一个人。”满地都是散落的文件与玻璃杯的碎片,办公桌歪倒在一旁。

      陆劭筵神色不动,拿出平板点开比对软件,将两张照片的人像进行面部重合。屏幕之上,两张面孔缓缓重叠在一起。除了眼神较之少年时期多了几分冷淡疏离,其余几乎一模一样,就连眼角那颗小小的痣,位置都分毫不差。

      铁证就摆在眼前。

      顾默僵在原地,呼吸一下子停滞,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陆劭筵垂眸望着平板屏幕,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一字一句扎进对方心里。

      “哎哟,你的弟弟还在为了你守身如玉呢,宝贝得很,死活都不让我碰。仿佛身体只愿意留给你一个人,说实话,我看着只觉得挺恶心。”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而恶劣的笑意。

      “不过话说回来,能够把自己对手最珍视的弟弟抢到身边,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情反倒格外舒畅。”

      平板屏幕的冷光映在陆劭筵的脸上。

      顾默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之前无数次刷到公开动态时强行压下去的疑虑,此刻全部变成冰冷的事实砸向自己。
      原来那根本不是长相相似的陌生人。
      顾言,一直活着。陆劭筵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整个办公室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满地散落的文件和碎玻璃静悄悄的。

      “想要做成这件事,我需要你信息素浓度最高的样本。一共有两样东西,第一种,就没必要直接说出口。”

      他顿了顿,眼神直勾勾看着顾默。

      “第二种是唾液。当然,唾液本身做不到让他怀上孩子。你心里当然明白,我真正要的是什么,才能够达成目的,让他拥有你的孩子。”

      空气瞬间凝固。

      顾默喉结重重滚动一下,一瞬间便读懂了话语底下隐晦的含义。巨大的冲击席卷上来,心底一边是本能的排斥,可思念和占有欲,又在不断拉扯着他。

      陆劭筵神色平淡,继续诉说整套谋划。

      “这件事可以做得毫无痕迹。顾言现在记忆残缺,很多事情都是模糊混乱的,根本察觉不到异常。只要能够顺利受孕,等到孩子生下来的那一刻,他所有丢失的记忆就会全部恢复。”

      他微微眯起双眼。

      “刚出生的孩子就在眼前,以他的心性,很难狠心让一个新生儿生来就没有父亲。现实压在他身上,他没有别的选择,很大概率会回头来找你复合。孩子属于你,人也会回到你的身边,这便是一举两得。”

      说完,陆劭筵向后靠在椅背上,安静地望着脸色五味杂陈的顾默。

      “后续所有风险,由我来承担处理。你只需要把东西交给我。”那一晚,陆劭筵按照计划完成了所有布置。

      顾言依旧陷在记忆残缺的状态之中,过往许多重要的片段都模糊不清,对这场正在笼罩自己的阴谋,一无所知。

      之后整整一周的时光就这么缓缓过去。
      平日里依旧是往日那般相处模式,一起出门散步,闲下来就待在屋子里聊天说笑。顾言的神态、作息看上去都和从前别无二致,身上看不出半分异样,没有任何反常的征兆,仿佛那一晚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直到这一天中午。

      顾言提着装好的午餐,来到陆劭筵的住处给他送饭。

      饭盒搁在桌上,温热饭菜升腾起淡淡的油气,气味飘入鼻腔。猝不及防之间,一阵强烈的恶心骤然从胃底翻涌上来。他猛地捂住嘴巴,脸色一瞬间褪得惨白。

      陆劭筵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脸上却装满了关切。
      “很难受吗?我扶你去卫生间缓一缓。”

      他伸手扶住顾言,搀扶着往卫生间走去。
      隔间里面,顾默早已遵从陆劭筵的安排,安静隐匿在暗处,专程过来亲眼验证计划是否已经奏效。

      潮湿封闭的洗手间内,顾言撑住冰凉的洗手台,弯下腰,止不住地干呕。

      陆劭筵虚虚拍着他的后背,转头不动声色地朝隔间递了一个眼神,低声说道:“你先在这里歇一会儿。”

      透过隔间细小的缝隙,顾默望着外面被妊娠反应折磨得难受的顾言。万千情绪堵在心口,他心里已经得到了答案——计划成功,顾言已经怀上了孩子。日子匆匆流转,等到顾言恢复意识,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一场生产结束,他茫然地睁开双眼,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头上戴着薄薄的医用帽子,身上套着宽大的病号服。小腹松松垮垮地垂着,肌肤松弛,往日匀称的身形彻底变了模样。

      一阵阵钝重的痛感还持续从腹部传来。

      脑子昏沉沉的,记忆依旧是破碎残缺。顾言茫然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满心疑惑。
      他心里胡乱猜想:难道是自己最近暴饮暴食,把身体搞垮,才住进医院的?

      浑身发软,他撑着床沿,费力地起身,走出病房。

      抬头一望,走廊上方悬挂的标识赫然映入眼帘——妇产科住院区。

      妇产科。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轰然炸响。
      生孩子?什么时候的事情?自己竟然生过孩子?

      还没等他消化这份巨大的冲击,一名护士抱着襁褓里小小的女婴朝他走过来,把温热的小宝宝递到他面前。

      “来,抱抱你的孩子。”

      顾言僵在原地,下意识伸手接了过来。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睛,脸蛋皱巴巴的。哪怕新生儿尚且没有长开,那眉眼轮廓,却清清楚楚,处处都看得见顾默的影子。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爬遍全身。

      “这……这是谁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是顾默的。绝对不可能。”

      他内心疯狂否认这件事,完全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之后的整整一个星期,他都被困在医院。心底的疑虑折磨着他,他私下提交样本,去做了亲子鉴定。

      报告拿到手上的那一刻,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生物学父亲,确确实实就是顾默。

      顾言整个人彻底懵住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只觉得无比恶心。
      他什么都没有同意,什么都没有自愿,却被人用这样卑劣的手段,生下了顾默的女儿。

      后面,那个孩子没有留在他身边。

      而城市另一边的天台之上,晚风呼啸。
      顾默独自站在高处,满心茫然。他原本以为,有了孩子,就可以把顾言重新带回自己身边,万万没有想到,最后会落得这样一个破碎的结局。

      他低声喃喃自语,满心不甘:“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可远在医院的顾言,心中只剩下无边的厌弃。
      不择手段做到这种地步吗。
      他真的,已经受够了。绝望压垮了顾言。

      他一心求死,纵身从天台一跃而下。
      预想之中重重砸在地面的剧痛并没有到来,下落的一瞬间,竟直接落进一个结实温热的怀抱里——是顾默。

      顾默拼尽全力接住了他,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自己肋骨一阵生疼。

      顾言丝毫没有半分留恋,忍着浑身骨头传来的钝痛,疯狂地奋力挣扎,一把推开顾默,踉踉跄跄往前狂奔。心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恶心、屈辱与绝望,眼泪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地滚落,一边跑,一边无声地痛哭。

      医院的医生、护士慌忙追了出来,神色慌张地跑到顾默面前,声音都在发颤。
      “不好了,顾先生!孩子……孩子被顾言,孩子的母亲,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这句话重重砸在顾默心上。
      直到这一刻,他才猛然惊醒,顾言这一回,是真的彻底受够了这所有的一切。所有算计、谋划,自以为的两全,全部化为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而顾言已经跑出很远,一路奔逃来到寂静的湖边。

      漆黑的湖水泛着冰冷的波光。他呆呆站在岸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跳下去,就全部结束了。

      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纵身向着湖水之中跳了下去。
      落入水中的那一刻,他完全没有挣扎,也没有做任何自救,任由冰冷的湖水包裹住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向下沉落。

      朦胧之间,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箍住他,将他奋力向上拖拽。那人把他抱出水面,低下头,拼命对着他嘴中输送气息,想要把他救回来。

      可顾言拼尽自己残存的力气,发疯一般挣脱开那双手臂。
      他推开施救的人,身体顺着冰冷的水流,远远地飘向了黑暗的深处。冰冷的湖水裹着他,意识朦朦胧胧,大半时间都处在半昏迷的状态。他本以为自己会就这样一直漂下去,彻底消融在这片黑暗里。身体本就偏轻,就这么顺着水流,漫无目的地在湖面漂了很远很远。

      迷迷糊糊之间,肩膀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传来。

      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牢牢勾住了他的衣服。

      顾言浑浑噩噩地想,这是什么。

      岸上传来一个兴奋又费力的喊声,伴随着渔轮转轴哗啦转动的声响。
      “哇,上大鱼了!这条好大,怎么这么沉!”

      钓鱼的男人使劲攥住鱼竿,浑身往后仰,拼尽全力往岸上拉扯。

      等到一团湿漉漉的人影被鱼钩连带钓线一同拖出水面,重重拖到岸边泥地上的时候。钓鱼佬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大鱼,分明是一个浑身湿透的人。

      他吓得浑身一哆嗦,鱼竿都差点直接扔在地上。

      顾言趴在湿漉漉的泥土上,剧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呛出湖水,浑身冰冷刺骨。肩膀被鱼钩勾得生疼,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虚弱。
      “快……把你这破钩子给我摘下来。”

      他大半段路程都是昏昏沉沉,顺着水流漂泊,不知道被流水带出去了多远。冷风一吹,神志才稍微清醒了几分。

      他撑着地面坐起身,头发滴滴答答往下淌水,看向身旁惊魂未定的渔民。
      “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渔民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里缓过来,愣了愣,报出了一处地名。

      听完那个地名,顾言的心沉了一下。
      这里,距离之前那座满是伤痛回忆的城市,几乎已经相隔十万八千里。浑身湿透,冷水浸透骨头,肩膀还留着鱼钩勾出来的伤口。

      顾言坐在湖边湿漉漉的泥地上,冷风一阵阵吹过来。听完渔民报出来的地名,他才反应过来,顺着湖水漂流,竟然直接跨了两座城市。

      那些撕心裂肺的绝望好像被一路的湖水冲淡了不少。
      刚刚一心求死,只想一了百了。可真的被莫名其妙钓上岸,死过一次之后,那股直冲头顶的戾气和恨意,反倒慢慢泄掉了大半。

      闹剧一样,被钓鱼佬当成大鱼钓起来,一路漂出两座城市。

      他呆呆坐在地上,浑身还在不住发抖。
      算了,不闹了。

      死亡好像也并没有解脱。就算死了,那些糟心事也抹不掉。与其就这样草草了结自己,不如就在这座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活下去。过去那座城市,顾默、陆劭筵,所有的阴谋、孩子、纠缠,全都扔在远远的另一边。

      渔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于心不忍,把他带回了自己简陋的小屋,找了干燥的旧衣服给他换上,简单帮他处理了肩膀鱼钩划破的伤口。

      窗外是完全陌生的街景,没有一个认识自己的人。

      顾言望着远方,长长地呼出一口寒气。
      到此为止吧。那些人,那些痛,都留在很远很远的过去。顾言木呆呆地坐在农家小屋的木椅子上,浑身的衣服已经换好了一套宽大陈旧的干衣裳,肩膀鱼钩划伤的地方已经简单包扎完毕。

      老渔民看着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试探着开口问道:“小伙子,你还好吧?”

      顾言抬了抬眼皮,神色淡淡的。
      “我还好。”

      渔民递过来一个还带着余温的肉包子。他沉默地接过来,一口一口慢慢吃着。温热的食物落进空荡荡的胃里,才有一点真实的感觉回到身体里面。

      他一边咀嚼,一边在心里盘算。
      自己才二十七岁,人生不能就这么毁在这里。生完孩子之后身上长出来的肉,松弛的小腹,一下子胖了三十多斤,一想到这个数字,心里就一阵发怵。三十多斤,实在是太吓人了。

      不能就这样放任自己颓废下去。

      安顿下来之后,在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他找了一处小小的出租屋,办了一张健身房的卡。
      几乎每一天,他都会准时泡在健身房。慢跑、有氧,坚持消耗多余的体重。他没有疯狂撸铁追求大块的肌肉,他不想要满身坚硬的肌肉,只希望把身上多余的赘肉减掉,瘦回到从前的模样就够了。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

      汗水一遍一遍浸透衣衫,体重一点点往下落。松弛的腹部慢慢收紧,身形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好。虽然练不出硬朗的肌肉线条,可是整个人清瘦利落,渐渐找回了几分从前的模样。
      日复一日泡在健身房,顾言慢慢也认识了一个聊得来的朋友。两个人经常一起上有氧课,练完之后偶尔还会在休息区坐一会儿,喝点水闲聊几句。

      这天两个人刚结束训练,正坐在休息椅上擦汗。
      朋友的女朋友过来找他,目光无意间落在顾言的脸上,不由得多看了好几眼,小声跟自己男朋友嘀咕。

      “你快看,这个人长得也太像之前顾氏集团那位顾总的爱人了吧,网上还出过不少新闻呢。”

      声音不大,但是字字句句都落进了顾言的耳朵里。

      朋友闻言也打量了顾言两眼,带着几分好奇。

      顾言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应该就是大众脸吧,我不太清楚这些新闻。”
      身材慢慢恢复之后,顾言彻底把过往埋藏心底。他不想再和过去的任何人产生牵扯,拿出自己攒下的积蓄,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开了一间酒吧。

      酒吧生意红火火爆,可是几乎没有什么老顾客见过老板本人。办会员卡全部交由前台负责,店里日常经营顾言也很少出面,很少在大厅露面,也极少和客人搭话。不少客人只听说这位老板做事十分大方,甚至连老板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

      转眼到了11月19日,是顾言二十八岁的生日。

      酒吧里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顾言是Alpha,平日里一直很低调,原本根本没有打算过生日。店里的员工却私下悄悄准备了惊喜。

      现场巨大的LED大屏忽然闪过一行大字:祝本店老板二十八岁生日快乐!欢迎老板登场!

      随即有人上前,轻轻蒙住顾言的双眼,把他一路推到大厅中央的位置,还给他头上扣了一顶彩色的生日派对帽。

      今天他身上没有穿过分斯文安静的衣裳,也不是浮夸奢靡的装束,一身穿搭随性洒脱,带着几分浪荡不羁的气质。眼罩被取下来的一瞬间,周遭数百道目光全部落在他的身上。

      此起彼伏的生日快乐祝福声响彻整个酒吧。

      身边全都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没有阴谋,没有算计,没有裹挟着利益的假意温存。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是这么多年以来,顾言很少体会到的温暖。心底那块常年冰封的地方,悄悄松软了一小块,心里暖暖的。

      许许多多的客人是真心实意在为他庆贺。生日当晚,足足三百多人当场办理了酒吧的会员卡。

      平日里顾言对待客人向来宽厚大方,经常做活动,买酒水就会赠送福利,各类小吃、果盘拼盘大多直接免费供应。客人们私下都在议论,这位素未谋面许久的老板,为人实在是很好。

      喧闹的歌声、欢笑与掌声包围着他。喧闹的音乐还在整个酒吧大厅回荡,热闹的生日氛围尚未散去。顾言独自退到一处VIP卡座,重重坐进价格不菲的沙发里。软垫十分柔软,整个人深深陷了进去,卸下方才被众人簇拥的疲惫。

      桌面摆好了一杯调好的酒,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淡淡的烟雾缓缓升腾。

      周遭不少Omega闻到属于他的Alpha信息素,纷纷主动往卡座这边靠拢,有意无意地朝他身上贴近,想要博得一点关注。

      顾言神色淡淡的,完全没有应酬的兴致,指尖轻轻弹了弹烟灰,任由烟灰落在烟灰缸之中。

      有一个长相清秀的Omega鼓起勇气上前,凑近了他。

      顾言心里一时兴起,只想随意逗一逗对方。他微微抬下巴,朝着那人的方向吐出一圈朦胧的烟圈。烟雾慢悠悠扑在少年的脸颊上,他漆黑的眼眸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对方。

      那名Omega被看得脸颊发烫,羞得手足无措,窘迫地转身快步跑开了。

      顾言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方才只是随手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面,没有再抬头理会周遭的喧嚣与来往的人群。那少年跑开之后,犹豫片刻,又再度折返回来。

      他耳根还泛着未褪去的红晕,小心翼翼伸出手,递过来一张薄薄的名片。
      “哥哥,这个给你。”

      顾言抬手接了过来,借着卡座幽暗的灯光扫了一眼。才知道这个男孩距离上大学还差整整一年。模样生得干净漂亮,这种主动凑上来的年轻人,这些日子他见过不少。

      视线往下一瞥,少年衣领稍稍滑落,后颈上面盘横着许多新旧交错的伤痕,深浅不一,格外刺眼。

      顾言眉梢轻轻一沉,收敛了方才那点戏谑。低声问起缘由,男孩才吞吞吐吐告诉他,在学校长期遭受霸凌。

      听完这些,顾言心底泛起一阵心疼。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存有好几万的储蓄卡,直接塞到男孩手里。

      “拿着,当作你的生活费。往后你就认我当哥哥,有我罩着你。”

      男孩瞬间愣住,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满是难以置信的欢喜。

      他一直靠着微薄的奖学金勉强维持学业,连养活自己都格外艰难。平日里三餐,大多就是馒头配榨菜,很多时候买到的榨菜都已经过期。身上看着体面整齐的衣物,其实全是学校怜悯他,分发下来的二手旧衣服。

      人前看着光鲜,背地里过得满目狼狈。

      顾言望着少年欣喜又酸涩的模样,心里揪了一下。曾经的自己,也体会过这种孤立无援,任人肆意摆布的滋味。

      喧嚣的酒吧依旧歌舞升平,音乐震耳。可这一方卡座里,顾言望着手里的香烟,烟雾缓缓散开。服务生端着酒水路过VIP卡座,远远看见顾言身旁靠着那个少年,远远看着就像是被搂在怀里一般。

      服务生凑过来,脸上带着打趣的笑容:“哎哟,老板,今天过生日,这是脱单啦?”

      顾言漫不经心地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你猜。”

      服务生顺势笑着趁热打铁:“老板今天心情这么好,能不能给我涨点工资啊?”

      顾言抬眼看向他:“想要涨多少。”

      服务生神色有些窘迫,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着无奈:“涨两百就可以,我妈妈最近要做手术,手头实在周转不开。”

      顾言听完,神色认真下来,收起了方才的玩笑。
      “两百哪里够。两万都可以借给你。只要不是拿去赌博挥霍,家里应急用钱,我都愿意帮你。”

      服务生猛地一怔,完全没有料到老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站在原地愣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卡座旁的少年也安静坐在一旁,睁着一双眼睛,默默地看着顾言。酒吧喧闹的音乐还在耳边不断回响,五彩的灯光来回扫过卡座。顾言的神情已经没有半分玩笑,语气沉稳而温和。

      “你现在去找前台,把那张存有两万块的卡取过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要是后面手术费用还不够,你再来跟我说。这笔钱不用还,人命关天。你往后踏踏实实在我这里好好干活,就算是报答我了,千万不要想着拿自己工资抵扣,你的工资是远远抵不上这笔数目。既然你跟我开口求助,我就愿意拉你一把。我不想看到一个年轻人,就这样失去世上唯一疼爱自己的亲人。”

      他还记得服务生曾经和自己倾诉过的往事。
      “我记得你和我说过,家里只有母亲真心待你。父亲整日酗酒赌博,还对你动手。当初上大学的费用,全都是母亲辛辛苦苦攒下来的。结果还没等到你入学,母亲就病倒,你直接把学费全部拿出来治病,放弃了读大学的机会,才来我酒吧打工谋生。”

      服务生站在原地,眼眶瞬间泛红,鼻尖一阵阵发酸。平日里他只会零碎地和老板吐露几句心事,没有想到顾言全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周遭音乐嘈杂,五彩灯光来回扫过卡座。

      靠在顾言身侧的少年抬着头,眼里带着几分困惑,轻声开口发问。
      “哥哥,你为什么愿意这么帮他们?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点想不通。看着他,我就想起我表弟了。”

      顾言指尖夹着已经快要燃尽的香烟,烟灰轻轻落在烟灰缸里。他眼神望向远处喧闹的人群,声音放得很低。

      “因为我当年,也是这么一步一步熬过来的。”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少年清秀的脸上。

      “我不愿意再看见另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最后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我愿意帮你,也是因为我看过你的资料,新闻上面报道过你的成绩,你学习很好。我是实打实的心疼你。”

      顾言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面带着一层淡淡的疲惫。

      “一个男孩子,也是要脸面的。走投无路,只能到处寻找一点寄托,一心只想好好读书,考上一所好学校。这份滋味,我能够体会。看见你这样子,我心里确实很难受。”

      少年听完,沉默地垂下眼帘,鼻尖微微发酸。

      明明只是刚刚相识,可眼前这个人,真的看懂了他所有的窘迫与自尊。少年攥紧手心,眼底泛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声音微微发颤。
      “哥哥,那我该怎么报答你?”

      顾言捻灭手里的烟,随手把烟蒂按进烟灰缸,神色很平淡,没有半分施恩的姿态。

      “什么都不用。等以后,把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拿给我看一看,就算是报答我了,学费那边我会替你安排妥当。”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下来,少年心里翻涌着巨大的感动。

      从前他遇到过许许多多的Alpha,大多傲慢、刻薄,仗着自身的优势肆意欺凌别人,校园里那些霸凌,也多半来自他们。他从来没有想象过,世上还会有这样温柔宽厚的Alpha。
      没过多久,这件事就在网络上发酵,直接冲上了热搜榜单。

      #酒吧老板深夜资助服务员与贫困学生
      词条下面,无数网友在议论:
      “神秘老板出钱帮服务员母亲做手术,还包揽学生全部学费,只要求看一看录取通知书,别的什么回报都不要。”
      “这么善良的店长究竟去哪里找。”

      第二条热搜紧随其后,热度一路飙升——世界上最好的Alpha。

      一条条评论不断刷新:
      “不求金钱回报,也不索取别的东西,仅仅只是希望孩子能够好好读书。”
      “见过太多仗着身份高高在上的Alpha,这样的实在太少了。”

      还有一条玩梗的微博被大量转发:你行你也叫Nolan。
      热度还没有消散,铺天盖地的黑料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来。

      一夜之间,网上的风向彻底反转。
      有关那位被称作“世界上最好的Alpha”酒吧老板的黑料被人扒出,一条条帖子疯狂扩散。
      【一夜爆火的店长,私下居然有过孩子】
      【狠心把自己的孩子害死,背弃伴侣偷偷跑路,当年是假装死亡,根本就没有死】
      评论区满是谩骂,各种难听的词句扑面而来,到处都在说他虚伪至极,令人作呕。

      消息如同潮水一般涌来。

      第二天清晨。

      顾言还在租住的公寓里睡觉,手机放在床头柜,不停地震动、叮咚作响,消息一条接着一条疯狂涌入,嗡嗡的震动声吵个不停。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伸手拿起手机,仅仅扫到最上面几条推送标题。
      瞬间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什么都不想细看。他手臂一松,手机“啪”的一声,重重摔落在地板上,屏幕还在兀自闪烁不停。

      他不愿点开,也不想去看那些铺天盖地的指责与污蔑。

      顾言平静地换好衣服,走下楼来到早餐餐厅。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份早餐。白色餐盘中央是一颗煎得漂亮的糖心蛋,旁边点缀着翠绿的西兰花与鲜红的小番茄,一小块煎牛排摆在一侧,桌边还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

      他坐下来,手里握着金属叉子,一下,又一下,机械地戳着盘中那颗糖心蛋。

      蛋黄被叉子戳破,金黄色的蛋液缓缓淌开来,漫过餐盘。吃过早餐之后,顾言平静地回到酒吧。

      没有争辩,没有发长文解释,也没有出来回应网上铺天盖地的黑料。他只是找了一块告示牌,亲手挂在酒吧大门外侧。
      白底黑字简简单单一行:店铺出租,不再营业。

      曾经夜夜灯火喧嚣的酒吧,就此落上了锁。

      这件事很快又被路过的路人拍下照片,传到了网络上,再次掀起一阵舆论风波。

      评论区几乎是一边倒的嘲讽与怒骂。
      “知道自己黑料爆出来,赚完流量就打算跑路是吧。”
      “真够恶心的,借着善良的人设收割一波好感,事情败露直接关门消失。”
      “装什么好人,所有善意全都是演出来的剧本。”离开之前,顾言还是发出了一条公开帖子。

      文字写得很简短,没有辩解半句那些铺天盖地的黑料,不去诉说阴谋,也不讲述自己受过的委屈。我就是最近被热议的酒吧老板。凡是在店里办过储值卡的客人,可以联系登记。之前充值的金额,全部原路退回。已经消费过的部分,我也一并补偿返还给大家。对不起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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