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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未解之谜 ...

  •   顾言浑身戒备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下颌紧绷,语气带着极强的抵触:“离我远点。”

      顾默脚步顿在原地,没有再上前分毫,面上故作茫然不解的模样,眉眼刻意揉出几分温柔的困惑:“怎么了小言,突然脾气这么暴躁?是在学校有人欺负你了?受了委屈只管跟哥说,不管是谁,哥都能帮你彻底摆平。”

      他微微垂了垂眼,主动放低姿态,语气软了下来,主动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如果是我惹你心里不舒服了,我跟你道歉。之前你易感期,我贸然闯进你的房间,没有顾及你的情绪,是我考虑不周,是哥哥的错,对不起。”
      顾言眼神冷硬,半点不肯退让,语气尖利又排斥:“你少在我面前假惺惺的,滚出去,我现在一眼都不想看见你。”

      顾默身形微顿,脸上柔和的神色淡了几分,做出一副错愕受伤的模样,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的落寞。他没有逼上前,只是安静站在原地,低声缓缓开口:“小言,是不是你在外听到了什么抹黑我的闲话传闻?”

      他目光沉沉锁住顾言,语气带着委屈的质问:“你宁愿轻信外人随口编造的闲言碎语,都不愿意相信这么多年朝夕相处,你亲眼所见的我?难道在你心底,我这个日日照料你的哥哥,分量还抵不上一个无关陌生人的几句挑拨?这么多年我事事以你为先,费心护着你,到头来,居然这么轻易就被旁人几句话全盘否定了,是吗?”顾言胸口剧烈起伏,积压的抵触和反胃尽数翻涌上来,一字一句冷声道:“顾默,我不想再认识你了,放我回去。就算眼下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可它真实得让人窒息,处处都透着虚伪恶心,虚浮又煎熬。我一点都不想要这样的幻境,就此作罢,让我回到原本的世界。”

      顾默脸上那层温顺柔软的外壳骤然碎裂,方才故作受伤落寞的神色彻底褪去,眼底温和尽数冰封,翻涌着沉淀了两世的偏执与冷戾。他缓缓往前踏出一步,周身无形的压迫感牢牢锁死整个狭小卧室,语气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你确定,一定要走?”

      不等顾言作答,他微微眯起眼,目光死死钉在顾言身上,字字都带着预判一切的嘲讽:“想走?可如果我,根本不愿意放你离开呢。你是打算偷偷逃跑?早早谋划逃离我?还是说,早已想好,要和旁人私奔远走高飞?”顾默缓步逼近,周身的冷意稍稍收敛,却裹着更沉重的偏执,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哀戚的固执:“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一场虚幻的大梦,但于我而言,这所有的朝夕相处,一分一秒都是实打实的现实。小言,我确实不清楚你突如其来的敌意到底从何而来。”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顾言紧绷的脸上,缓缓道出心底最根本的执念:“当年我拼尽全力,硬生生把你从父母身边接过来,一步一步为你撑起安稳的生活,好不容易让你有了真正的归宿。我耗费这么多心思守住你,到头来,你满心满眼只想着逃离,我实在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

      “我从来都接受不了,我的弟弟投入别的男人怀抱,靠着别人获得幸福。我不是天生就喜欢掌控管束你,只是我打心底里放心不下外人。旁人的爱意大多浮于表面,虚伪又易碎,我太清楚世道人心,我怕你心软轻信,最后落得满身委屈。”

      他微微蹙眉,语气里添上一丝紧绷的不安:“我实在理解不了,你非要执意离开的念头。倘若你这一走,便是一辈子断了音讯,永远都不再回来,你当真也无所谓吗?”
      顾默静静凝视着面前固执抗拒、软硬全都不肯妥协的顾言,几番言语拉扯下来,他心知普通的示弱、辩解、亲情捆绑根本动摇不了对方。顾言脑海里带着未来所有的隔阂、猜忌与恨意,如同隔着一道万丈高墙,任凭他如何剖白,都无法真正靠近。

      既然沟通无用,他便不再多费口舌。

      眼底掠过一丝暗沉沉的决意,无形的精神力量悄然笼罩住整个房间,精准缠绕上顾言的意识脉络,不动声色地将他成年后逃亡、撞破监听器、拉黑决裂、跨国躲避的所有记忆尽数封存屏蔽,只独独留下初一当下,未经任何污染的纯粹少年记忆。

      不过瞬息之间,顾言周身紧绷的戾气骤然消散,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原本冰冷警惕的眼神一点点褪去寒意,重新变得澄澈透亮,是属于初一少年干净柔软的模样。

      他茫然眨了眨眼,方才满心的厌恶与逃离欲彻底烟消云散,主动抬起脚步小步走到顾默身前,仰头乖乖看着他,语气软糯又真挚:“哥哥,我不会走的。”

      “我不想要外人的喜欢,更不会任性离开,一辈子在外漂泊不陪着你。哥哥一直都很好,从来不会伤害我,我清清楚楚知道的。哥哥给我的爱意安稳踏实,永远都不会欺骗我,我只想一直留在哥哥身边。”

      顾默垂眸看着全然卸下防备、温顺依赖自己的少年,紧绷许久的肩线缓缓放松,薄唇缓缓勾起一抹淡漠安稳的弧度。

      终于,他把人牢牢攥在了自己可控的范围之内。
      从初一到高三,漫长的数年时光,从今往后,只会是他与顾言两个人安稳相守,再无逃跑,再无隔阂,更没有旁人插手的余地。顾默封存掉顾言所有抗拒的记忆后,难得腾出空闲,特意带着他出门散心,一路坐车到了市中心的游乐园门口。

      阳光暖融融落在肩头,顾言晃了晃两人相牵的手腕,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园区旁的冰淇淋小摊,软声开口:“哥,我想吃冰淇淋。”

      “想要就买,随便挑,什么口味哥都给你买单。”顾默语气纵容,任由他跑到柜台前挑选。

      顾言一口气点了五种不同口味,捧着满满一杯挨个试吃,结果除了最开始的香草款合胃口,剩下四种每一种只舔了一小口,就皱着眉递到顾默怀里。

      “这些味道怪怪的,我吃不惯,给你。要是不好吃直接丢掉就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吃掉的。”

      顾默低头接住所有冰淇淋,指尖擦过冰凉的外壳,轻轻摇头:“不勉强,哥吃着刚刚好。”

      他默默把剩下几支全都慢慢吃完,反手重新牢牢牵住顾言的手,往摩天轮的方向走去。掌心贴合的触感温热真实,这双手,他隔着两世执念、无数次追逐拉扯,已经太久没有这样安稳紧握过。心底翻涌着细碎的动容,面上却依旧平和温柔。

      两人排队登上摩天轮座舱,缓缓离地,一点点攀升至城市上空。顾言趴在玻璃边往下张望,叽叽喳喳地聊着楼下的街景,随口提起坊间流传的说法:“大家都说,在摩天轮最顶峰告白、许愿,心愿最容易成真。”

      摩天轮慢慢抵达最高点,整座城市的风光平铺在眼底,风轻轻拂动车窗。周遭骤然安静下来,顾默侧头看向身侧毫无防备、满心依赖自己的少年,郑重又低沉地开口:“言言,和哥在一起好不好?一辈子都和我相守。我始终没办法放心,把你托付给任何一个外人。”

      此刻的顾言没有半分前世的猜忌、怨恨与挣扎,心智停留在最纯粹的初一,满心满眼都是兄长长久以来的温柔照料。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眉眼弯起柔软的弧度:“好呀哥哥。你一直都对我特别好,我相信和你在一起一辈子,一定会特别幸福的。”
      夜幕渐深,两人游玩一天后一同回到家中。深夜时分,顾言睡得不算沉,迷迷糊糊察觉到隔壁房间有动静,记起白天顾默全程迁就自己,连不合口味的冰淇淋都尽数吃下,心底惦记着对方怕是易感期提前来了。

      他凭着初一最纯粹的心思,悄悄起身从厨房温了一杯热牛奶,想着送过去帮哥哥舒缓一下信息素躁动,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主动往最危险的地方靠近。

      主卧的房门虚掩着,根本没有落锁,顾言指尖轻轻一推,门板便无声向内敞开。浓烈厚重、带着极强压制性的Alpha信息素瞬间如潮水般扑面而来,牢牢将他整个人包裹困住。

      少年浑身猛地一僵,喉咙里刚溢出半声细碎的闷哼,一句话都没能完整说出口。

      原本独自靠在床头隐忍克制的顾默骤然抬眼,周身隐忍的戾气尽数炸开,大步上前,伸手扣住顾言的腰肢,稍一用力便直接将人稳稳压在了柔软的床褥之上。

      他居高临下地俯身,温热呼吸落在顾言颈侧,眼底是被信息素催动的占有欲,再没有平日刻意维持的温和,嗓音低沉沙哑:“明知我现在状态不对,还主动送上门,小言,你倒是越来越大胆了。”

      被封存记忆的顾言只剩茫然无措,四肢轻轻挣动了两下,却完全挣脱不开禁锢,只能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兄长,小声怯怯解释:“我、我只是给你送牛奶……想让你舒服一点。”
      全程顾言被封住过往记忆,心智停在懵懂的初一,全然顺从地跟着顾默的动作,原本强撑的冷静一点点崩碎,细碎的哭音压抑不住地冒出来,眼眶通红,泪珠不断砸在被褥上。

      等到一切平息,顾默起身去浴室冲洗,热水冲刷掉身上躁动的信息素,等他擦着湿发走出浴室,窗外天色已经泛出浅白,堪堪凌晨五点。

      卧室里,顾言蜷缩着身子紧紧裹着薄被,肩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眼眶还是红红的,鼻尖泛着水光。听见脚步声,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巴巴地望着顾默,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与鼻音:“哥哥,你明明之前说不会很痛的,明明这么痛……你骗我。”

      顾默在床边坐下,指尖轻轻抚过他泛红的眼角,语气平淡又坦诚:“不要轻易相信我,相信我从来都没有用,乖乖。”

      他侧身躺下,伸手将少年连被带人轻轻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下温柔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抚:“睡吧,哥抱着你拍着入眠,明天学校放假,不用早起上学,可以好好休息一整天。”
      悄悄修正时间线,将原本的初一调整为初三,顾言此时已经十五六岁,心智比懵懂初一成熟不少,不会显得违和突兀。

      被封存记忆的一周过得格外平顺安稳。没有争执,没有逃离的念头,顾言日日黏在顾默身边,听话又温顺,两人日常相处松弛又亲昵,日子流水一般一晃而过。

      这天午后,顾默在书房处理事情,顾言端着一杯温水快步走过去,刚站定在书桌前,胃部突然一阵翻涌,下意识弯腰干呕了两声,脸色微微发白。

      他强压下不适感,把水杯轻轻放在桌角,嗓音发软带着虚弱:“哥,我有点难受,你先喝水,我去学校医务室检查看看。”

      顾默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眸底情绪晦暗不明,却没有阻拦,只是轻轻颔首。

      顾言独自捂着小腹慢悠悠走到校医务室,校医简单问诊过后,无奈摊手:“我这边条件有限,没有B超仪器,查不出具体问题,实在判断不了你的情况,我给你开两盒养胃冲剂先缓和一下不适感,想要确诊必须去外面的大医院做详细检查。”

      顾言捏着两盒药走出医务室,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微弱的不安,只是记忆被封锁的他抓不住不对劲的根源,只当是前几日身体受了损耗,单纯肠胃不适,慢慢踱步折返回家。安稳的一周转瞬而过,记忆被彻底封存的顾言身在初三期末,刚满十六岁,最近总是精神恹恹,动不动就反胃干呕。学校医务室设备有限,没法精准查出病因,只随便开了养胃冲剂让他先缓和症状。

      趁着白天顾默独自在校冲刺高三复习,顾言悄悄一个人坐公交赶往市中心大医院,提前预约了全身体检。
      他按着指引,一项项做完抽血、内外科、基础筛查等全套体检项目,忙了整整一上午,所有基础项目全部结束后,才轮到最后一项腹部B超。

      躺上检查床,冰凉粘稠的耦合剂挤在他小腹,探头在肌肤上反复滑动碾压,又滑又冷的触感让他格外不适,浑身紧绷,一直蹙着眉熬到检查结束。医生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赶紧抽纸把皮肤上的黏腻液体仔细擦干净,道谢后走到大厅等候最终体检报告。

      等待间隙,他接了一杯温热的开水,拿出校医开的养胃冲剂,正打算拆开冲泡,拿着报告单的医生径直走了过来,看见他的动作当即出言阻拦,语气格外无奈:“别喝这个了,你根本不是肠胃问题,喝养胃药完全不对症。”

      顾言一脸懵懂,茫然反问:“医生,我究竟是哪里生病了?”
      “你今年多大?”
      “我十六,在读初三,马上期末。”

      医生轻轻叹了口气,低声感慨年纪实在太小。一旁的护士下意识想多说两句,被医生眼神及时制止。医生严肃叮嘱:“你现在必须联系你的直系家属,让家人亲自过来一趟,有些关键情况,我只能当面和家属沟通说明。”

      顾言没有多想,直接拨通了顾默的电话。顾默接到电话后,立刻放下高三习题,驱车火速赶往医院。
      到了门诊楼层,顾默一眼就看见顾言局促不安地站在妇产科门外,少年自己完全一头雾水,只是胃不舒服来体检,完全不明白为什么最终要在妇产科等候。

      医生将两人请进诊室,先是看向顾默开口询问:“你是这位患者的家属?和他是什么关系,今年年龄多大?”
      顾默身姿端正,淡淡回话:“我是他未来的伴侣,我今年十九,已经成年。”

      医生瞬间松了口气:“那就好办了,他还有两年才成年,只要你愿意全权对他负责,后续安胎、日常调养的所有事宜都可以正常安排。”

      顾言下意识拽住顾默的衣袖,眼神懵懂,小声追问:“哥,负责……到底是要负责什么?我听不懂。”
      “回家我慢慢跟你讲清楚。”顾默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接过医生递来的B超报告单,目光认真落在影像数据上,指尖微微收紧,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隐晦又满足的笑意。

      他不再多做逗留,手臂稳稳揽住顾言的腰,将人牢牢护在身侧,一同走出医院。弯腰打开副驾车门,轻柔扶着少年坐进车内,随即绕到驾驶位发动车子,朝着家中返程。
      顾言心底堆满疑惑,可长久被温柔照料、记忆被封锁的他早已习惯性依赖顾默,只是安安静静靠在座椅上,攥着衣角,默默等着回家之后的解答。车子平稳驶入小区车库,两人一路沉默上楼,刚关上家门,顾言就攥着顾默的衣角,忐忑不安地反复追问:“哥,我到底是怎么了?医院里医生说的负责、调养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顾默随手将B超单收进抽屉最深处,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语气慵懒又带着刻意的回避:“不用急着追问,小言往后慢慢自己就会清楚。刚好你已经拿到高中保送名额,接下来干脆暂时不用去学校了,好不好?你乖乖在家休养,我专门请靠谱的家政阿姨日常照料你的起居,你的身体情况比较特殊,经不起学校来回折腾。”

      这话一出,少年瞬间脸色一白,眼眶猛地泛红,声音发颤:“哥……我是不是得了重病,快要死掉了?”

      “胡说八道。”顾默立刻敛了几分散漫,低头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放柔安抚,“好好的,生命力旺盛得很,根本没有性命之忧。你要是心里不安,我可以全天在家陪着你。”

      顾言连忙摇头,认真执拗:“不行,哥哥还要读高三,马上就要高考了,不能因为我耽误课业。”

      “哦?”顾默故意弯了弯眼,俯身凑近他,故意逗弄,“可刚刚明明是你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不能劳累、不能上学的,怎么反倒开始催我去上学了?”

      他刻意拉长语调,一点点收紧包围圈,看着顾言又急又委屈,鼻尖通红,眼看泪珠就要绷不住滚落下来,连忙收敛玩笑姿态,伸手把人搂进怀里,一下顺着后背轻拍安抚:“好了好了,是哥哥不对,不该故意逗你,不闹了不闹了。”

      他低头贴着顾言耳畔,低声郑重解释:“你接下来大概需要居家静养一两年,尽量少外出奔波,这是身体变化的正常过程,不是生病,更不是绝症,放宽心。只要好好调养,不会有任何问题,我每天放学第一时间就回家陪着你,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单太久。”

      被稳稳抱在怀里,熟悉的信息素层层包裹,顾言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委屈的情绪慢慢平复,小声埋在他肩头闷闷应了一声,乖乖默许了居家休养的安排。等顾默叮嘱完所有注意事项,拎着书包准时出门前往高三课堂,房门咔嗒一声合上,屋内彻底只剩顾言一人。

      方才温顺柔软、懵懂依赖的神色瞬间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他直挺挺从沙发上坐起身,眼底的澄澈无辜尽数化为冷冽的嘲讽,哪里还有半分被封存记忆的单纯模样。

      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在空荡的房间低声自语:“顾默,你打的算盘倒是精妙,费尽心思封我记忆,哄我乖乖静养,无非就是想让我在幻境里怀上孩子,用血缘彻底把我拴在你身边。真当我是彻头彻尾的傻子,任由你随意摆布?”

      “说到底这不过是你执念编织出来的幻境罢了,虚妄一场,根本不可能成真。我这辈子最不愿的就是被孩子、家庭捆住脚步,失去随心所欲的自由。真要是逼急了,就算是幻境里,我明天就能想办法处理掉,断了你所有念想。”

      越往下想,心底的憋屈和不甘就越发浓烈。他清晰记起易感期那一晚,本是趁着对方信息素躁动,暗自存了心思,故意凑上前,原本是打算借机折腾、拿捏顾默,好好出一口恶气。万万没想到,最后局势完全反转,被牢牢困住、受尽折腾的反而是自己。

      凭什么?明明主动算计的人是他,落败吃亏的也是他。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颓然靠在沙发靠背上。最棘手的是,眼下他还不能戳破伪装。顾默带着两世完整记忆,心思缜密到极致,但凡露出一丝破绽,必定会被对方立刻察觉。他只能日复一日扮演那个单纯听话、满心依赖兄长的初三少年,伪装温顺、伪装懵懂,顺着顾默的心意行事。

      可这场戏,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才算尽头?
      一日、一月,还是从现在初三,一直伪装到高三落幕,幻境彻底结束的那天?

      一想到要长期戴着假面,对着步步算计自己的老狐狸假意温柔,顾言心里就堵得发闷,满心都是无处宣泄的别扭与不甘心。趁着顾默白天去学校,顾言没费什么周折,轻而易举就让刚萌芽的小生命悄无声息消散了。本就是幻境里刚刚着床的幼体,根基极浅,他根本毫无顾虑,全程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处理妥当后,他好好收拾了自己,换上校服,照常背着书包去学校上课,面上又变回了那个柔软乖巧、事事依赖兄长的模样。他太清楚顾默的软肋,这人素来最吃温顺懂事、示弱撒娇这一套,过往围在顾默身边的Omega,全都是靠着这副姿态博得优待,他照搬过来,刚好能完美遮掩自己的真实心思。

      傍晚放学,顾默在校门口等他,看见顾言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眉头下意识一蹙,伸手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发顶,语气带着不解与微蹙的担忧:“怎么又来了?我昨天明明叮嘱过你,让你老实在家静养,不要随意走动奔波。”

      顾言微微垂着眼,指尖轻轻攥住顾默的校服袖口,嗓音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认真与一点点撒娇的意味:“哥,我身体已经没事了,正常上课完全不会耽误。我不想白白浪费最后一两个月的初三时光,就算已经拿到保送名额,多巩固知识点,万一后续有变动,我也能凭着自己的实力考上更好的高中,你说对不对?”

      这番话精准戳中顾默的心理。一边是少年上进懂事的模样,一边是软糯的语调刻意示弱撒娇,本就对他毫无抵抗力的顾默,瞬间便无法再强硬拒绝。

      顾言心底稳操胜券,面上依旧是纯良无害的乖巧神色,静静等着对方松口。

      果不其然,顾默沉默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妥协点头:“行吧,既然你执意要去,那就把初三剩余的这一两个月安稳读完。只是在校切记不要剧烈运动,不舒服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不许硬撑。”

      “我知道啦哥哥。”顾言仰头甜甜应下,顺势自然地挽住顾默的手臂,跟着他一同往停车的方向走去,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然。
      一场伪装的博弈,才刚刚拉开长久的序幕。趁着顾默晚自习留校,顾言找了个独处空隙,偷偷拨通了陆景衍的电话。
      听筒刚接通,对面没有预想中的回应,只传来一阵凌乱的拉扯声响,混着陆景衍崩溃哽咽的哭声,断断续续撞进耳朵里。

      “放开……不行,小季不要这样好不好……”

      他一遍遍低哑抗拒,哭声压抑又破碎,中间夹杂着细碎的抽气与闷哼,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话语。顾言攥着手机静静听着,心头一点点绷紧,只能默默等着。整整一个小时,听筒里的挣扎动静才缓缓褪去,哭声慢慢平息,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

      又过片刻,一只虚弱无力的手勉强勾过落在床边的手机,陆景衍哑到极致的嗓音慢悠悠响起,每一个字都透着脱力后的疲惫:“咋了?”

      顾言眉头紧锁,连忙追问:“你到底出什么事了?刚刚那声音到底怎么回事?”

      陆景衍疲惫地靠在床头,缓了好半天才慢慢开口,语气里满是惊魂未定的后怕:“先别多问细节了行不行。我亲眼看见你在幻境里彻底失去意识,整个人僵在床上,我当时彻底慌神了,抓着水杯冲到卫生间接冷水,本来打算数三声直接泼在你脸上,强行把你拽回来。结果我刚接满水,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再睁眼,人已经回到这边现实世界了。”

      “我第一反应只当是一场逼真噩梦,狠狠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想确认虚实。刚好陆季煊洗完澡出来撞见,追问我缘由,听完二话不说抓过我发红的掌心,低头一点点轻轻吹气,还直接低头亲了我的手背。”

      说到最后,他语气里满是烦躁与无奈,低低咒骂了一句:“真是离谱到家了,陆季煊这家伙现在黏得要命。话说回来,你知不知道从这个现实世界,主动穿梭回你所在的幻境,到底要怎么操作?我必须想办法过去。”陆景衍靠着床头,哑着虚弱的嗓子缓缓开口:“我现在最搞不懂的是,我到底为啥会跌回这个破地方,明明亲眼看着你遇险之后,我只是想去接杯水泼醒你,转瞬就回来了,说到底那幻境本就是一场虚妄的梦。”

      他重重喘了口气,满心烦躁地吐槽:“我在这边硬生生熬了一个月,陆季煊跟蛞蝓似的死死黏着我,寸步不离。白天时时刻刻缠着我,夜里也不肯分开。我之前问过他怎么不去正常念书,他干脆直接跳级,干脆退学接手家族公司,一门心思全耗在我身上。”

      “唉,我实在没多余力气再多抱怨了,说真心话,我是真的厌烦透顶。下辈子说什么,都不要再遇上占有欲这么夸张的弟弟了。对了,你那边近况怎么样?”

      顾言语气淡然,不带丝毫情绪起伏:“我这边很简单,今天刚把刚怀上的孩子处理掉了。”

      电话那头的陆景衍瞬间惊得气息一滞,低呼出声:“我的妈呀,你直接打掉了?”

      “不然留着做什么?怀着顾默的孩子,只会让他用血缘彻底捆死我,我不可能让他如愿。”顾言冷冷哼了一声。

      陆景衍哪怕浑身酸痛脱力,也由衷佩服:“够硬气,也就你敢直接掐断他所有算计。”陆景衍低低应道:“谢谢,我知道你这个法子了。”

      话音刚落,他喉间一阵翻涌,猛地呕了一下,身子微微发颤。

      顾言心一下子提起来,连忙追问:“你怎么了?”

      陆景衍靠着床头喘了好一会儿,沙哑无力地缓缓坦白:“我不骗你。十五天前我刚把孩子打掉,结果上个星期五,又查出来怀孕了,我真的快被陆季煊搞崩溃了。我不是没有动手解决过,可打掉一次,没过多久就会再次怀上,根本治标不治本。”

      顾言闻言沉声道:“所以我才让你尽量瞒着他,悄悄处理,不要露出一点破绽。”

      “根本瞒不住。”陆景衍满是颓丧,“他现在寸步不离地黏着我,我去哪他都要贴身跟着,还在我身上装了定位,我的行踪他随时随地都能掌握。”

      顾言皱眉疑惑:“总不可能是你的舌钉吧?那东西体积那么小,又是银质,根本装不下定位器。”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关键点在哪。”陆景衍语气透着深深的绝望,“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怕是要困在这个世界,长年累月不停地给他生孩子,十年下来恐怕要生十几个。当初你随口的诅咒居然真的应验了,我现在真是烦死这种日子了。”

      “兄弟,你这日子实在太煎熬了。”顾言叹了口气,继续劝道,“实在不行,等孩子生下来之后,你就谎称孩子意外夭折,暗地里把孩子托付给外人领养,再找别家的幼儿拿来搪塞他。只要让陆季煊误以为你精神耗竭、状态失常,他大概率会心软,愿意放你离开。”

      “我可以试着这么做,可我最怕这样铤而走险,会招来更严重的反噬报应。”

      顾言语气十分笃定:“就算有报应也无所谓,你这些日子受的苦楚早就够多了。再坏的局面,也不会比现在无休止反复怀孕生子更难熬。”

      陆景衍静默片刻,终于缓缓松了口气,咬牙下定决心:“好,那我就硬着头皮试一试。”顾言听完他的顾虑,冷静出声:“你就算铤而走险尝试也没用的,就算这次糊弄过去,你依旧会反复受孕,本质问题解决不了。兄弟,某种程度上你只能先认命。但我们绝对不能一辈子困在这片幻境里,长久耗下去,迟早都会被逼疯。可眼下最棘手的是,我们到底该怎么逃离这个圈套?”

      陆景衍攥紧手机,压着声音谨慎道:“电话里说不安全,我怕陆季煊监听,你抽空出来,到城西那家咖啡馆碰面,我有重磅事情必须当面跟你说。我现在换件衣服偷偷出门。”

      两人前后错开时间赶到咖啡馆,选了最角落隐蔽的卡座,避开所有人视线。确认四周无人偷听后,陆景衍才压低音量,眼底满是寒意与震怒:“我实话跟你摊牌,顾墨和陆季煊,两个人没有一个是善茬。你知道他们千方百计凑到一处、刻意营造幻境困住我们的真正目的吗?”

      “说白了,原本现实世界的陆季煊与顾墨,完整带着两世所有记忆,他们从一开始就步步谋划,联手设局,引诱我们主动踏入这个牢笼,一点点拿捏、磋磨我们。等于两个平行世界里,拥有完整过往记忆的他们互通了心思,一边假意展露执念、相思、痛苦,一边收紧圈套,把我们两个毫无防备的人,像小白兔一样死死圈在他们打造的幻境之中。”

      “更阴毒的是,进入这个幻境之后,我们双双退回最初的分化状态,我变回Omega,你同样也是Omega,弱势完全被他们拿捏。可顾墨、陆季煊自身的体质、能力丝毫未变,还故意在我们面前装作懵懂深情、只懂追逐爱人的模样,全程装傻演戏。”

      “我是偶然发现线索的,陆季煊书房书桌抽屉里堆了不少U盘,我趁他洗澡空档随手抽了一个查看,里面正是他和顾墨的聊天录音、文字备忘录,清清楚楚记录了两人合谋制造执念梦境的全过程。我之前一直以为,那本跨界禁术手记被我妥善藏好了,当初我是偷偷塞进你棺椁顶端的暗盒里,那个小盒子做工极其隐蔽,常人根本察觉不到,万万没想到,最后还是被他俩联手翻找出来,靠着这本禁书,稳稳搭建出困住我们的空间。”

      顾言指尖抵着杯壁,冰凉触感顺着皮肤蔓延,之前所有零碎的违和感瞬间串联起来,原来从最开始梦见兄长爬棺、反复易感躁动、莫名分化、雨夜冲动闯入对方房间,从头到尾,都是两人精心编排好的剧本。“这两个人简直恶心到骨子里了!”陆景衍越说胸腔火气越盛,拳头攥得死死的,胸口不断起伏,满心憋屈无处发泄,“我现在真恨不得冲回去直接把陆季煊狠狠揍一顿,好好出一口恶气。”

      顾言端起冷掉的柠檬水抿了一口,冷静地摇头劝阻:“你现在根本打不过他。别忘了,陆季煊天生就是Enigma体质,这个等级本就凌驾于Alpha之上,能够强制标记普通Alpha,从根源上完全压制你,你从力量到信息素都被死死克制,硬碰硬只会吃亏。”

      “当初我偷学那本跨界禁术的时候,顺带钻研过相关的蛊系羁绊法门,你明明每次都做好防护措施,却依旧反复怀孕的根源就在这里。这本质是一种本命牵蛊,一旦第一次受孕被强行中断,蛊虫便会持续在体内循环作祟,不断催动身体重复受孕,无休止消耗、折磨你,直到你顺利诞下第一个孩子,蛊咒才算暂时稳定。”

      顾言眉头紧紧拧起,满心费解:“当初记载这条蛊术的书页,我明明亲手撕下来烧掉了,还是和我遗体一同火化的,早就烧成灰烬四散了,根本不可能复原。顾墨和陆季煊到底是用什么办法,拼凑复原、学会这套法子的?”

      他沉吟片刻,抬眼认真看向陆景衍,出声追问关键:“仔细想想,这段时间陆季煊是不是经常给你喂东西?专属药丸、熬好的药汤,或是泡过药酒之类,只要是他亲手递过来、逼你必须服下的,都算。”

      陆景衍稍加回忆,脸色骤然一白,颓然靠在椅背上:“药丸、汤药、药酒我全都喝过,一日三餐时不时就会被他盯着按量服用,我之前只当是调养身体的补剂,半点没有疑心。”

      “这下一切都解释通了。”顾言淡淡吐出结论,眼底寒意渐浓,“他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布局,一边用禁术幻境困住我们,一边日日喂下催化蛊效的药剂,双管齐下,铁了心要用孩子彻底把你牢牢圈在自己身边,一辈子都逃不开。”陆景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边缘,低声发问:“如果我们在这个幻境里主动终结自己,能不能直接逃回原本的现实世界?”

      顾言缓缓摇头,语气沉得发冷:“行不通的。你刚才也清楚了,这个幻境里的顾墨、陆季煊,和现实位面的二人共享完整记忆,本就是一体同源。就算我们逃回原本世界,照样躲不开他们的算计,逃来逃去都是同一个圈套,没有任何意义。唯一的破局办法,只有献祭。”

      “献祭?要怎么做?”陆景衍立刻前倾身子,急切追问。

      “我们二人本就是执念凝形的亡者,只是靠着一丝残念凝聚出肉身,刚好满足献祭的基础条件,以自身血肉为祭,强行撕裂这片幻境壁垒。只是过程极度凶险,稍有不慎就会魂飞魄散,彻底消散。”顾言顿了顿,心头萦绕许久的疑惑终于脱口,“当初所有人都忌惮我修习禁术,草草将我棺椁葬在荒僻破败之地,下葬时足足钉了七十二颗桃木钉,本意是镇住魂魄,让我永世不得超生。按道理我根本不可能凝聚肉身、重回世间,可我偏偏实实在在站在这里,我一直想不通症结在哪。”

      “你下葬那天我亲自到场了。”陆景衍眼神微沉,慢慢道出实情,“原本规制是七十二颗桃木钉锁棺,是我母亲私下动了手脚,偷偷少钉了一枚,给你留了一线生机。”

      顾言恍然:“原来是这样,难怪我能挣脱束缚成型。”

      “可我当初为了拿到那本禁术手记,专程孤身跑去你的墓园,当面清点过棺木钉子,数量明明白白就是七十二颗,棺身严丝合缝根本撬不动。我硬生生费了极大力气强行撬开棺盖,取走暗盒里的手记,自学完毕后又原封不动将本子放回棺内,桃木钉一颗未增一颗未减,原样封死棺椁。”陆景衍越说越是困惑,眉头死死拧起,“我全程没有改动钉子数量,封印完好无损,你到底是凭借什么契机冲破桃木镇钉,重塑肉身苏醒过来的?我到现在都完全无法理解。”

      两人对视一眼,心底都浮出一股毛骨悚然的预感,顾墨与陆季煊的布局,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远缜密,从下葬封棺那一刻,或许就已经落入了对方的谋划之中。陆景衍浑身微微一僵,后背莫名泛起一层寒意,低声开口:“可你离世的时候,顾墨明明已经过世整整一年了,而我弟弟陆季煊,更是早在两年前就已经亡故。”

      一句话落地,咖啡馆角落的气氛骤然冷透。

      顾言瞳孔微缩,怔怔坐在原位,半晌说不出话。

      陆景衍喉结滚动,压着心底的惊悚,缓缓道出最核心的真相:“细算下来,我们两个是执念太重、借契机重塑肉身的游魂,尚且留有一线自主余地;但从头到尾,真正彻底离世、本就该归于虚无的,只有顾墨和陆季煊两个人。他们是实打实的死人。”

      也正因本身早已是亡魂,没有生死桎梏,他们才能肆无忌惮钻研禁术、炼化牵蛊、横跨两界布下天罗地网,把两个尚有转机的人死死圈进亲手打造的幻境牢笼里,日复一日拿捏磋磨。

      顾言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混沌的思绪彻底清醒。原来从棺中爬出来的执念、跨界寻找、封印记忆、设计受孕,所有偏执疯狂的举动,根源都是两个本就不该留存于世的亡魂,为了一己占有欲,强行拉扯活人坠入泥潭。

      “难怪他们毫无底线,什么手段都敢用。”顾言嗓音发沉,“亡魂本就不惧天道反噬,我们顾虑的报应、代价,对他们而言根本无关痛痒。”顾言瞬间恍然,沉声开口:“原来如此,他俩本源就是亡魂,自然不受天道反噬规则约束,做尽阴私算计也毫无顾忌,难怪行事这般肆无忌惮。这么说来,无论我们逃到哪个维度,都终究会被他们找上门困住。”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陆景衍攥紧拳头,脊背绷直,眼底满是倔强,“难道我们就只能乖乖认命?我绝不甘心,说什么都不能妥协。我陆景衍从小到大,从来就没有真正惧怕过陆季煊,我凭什么要畏缩?我本就天不怕地不怕,难道还会忌惮一个早已身死的鬼魂?”

      他越说越是激动,底气陡然足了不少:“我现在就想去刨开他的坟墓,再多钉上数十颗桃木钉,彻底镇死他的念想。”

      顾言抬眸静静看着他,淡淡出声点破:“可我记得,当年下葬时,亲手给陆季煊棺椁钉满七十二颗桃木钉的人,就是你。他少年时原本心性纯良,好好一个人,你为何要用最重的锁棺阵法,判他永世不得超生?说句实在话,害死他、彻底断了他轮回之路的人,根本就是你,对不对?”

      陆景衍脸色微滞,沉默几秒后咬牙承认,语气里裹挟着积攒多年的怨气:“别随便揣测我。我这么做,就是再也不想看见这个小畜生。明明年纪比我小,心思却阴险歹毒、狠戾偏执到了极致,所有阴暗卑劣的性子,全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我必须用桃木钉封死棺木,让他永世无法踏出墓穴。”

      “你根本不知道,从小到大,我悉心喂养的每一只宠物,猫狗、小鸟、仓鼠,最后全都被他暗中刻意折腾致死,次次都不留余地。长久积压下来的厌烦与恨意,早就攒到了临界点,下葬时我才毫不犹豫用了七十二颗镇魂钉。”“他这个人骨子里是真的恶毒恶心。”陆景衍想起过往一桩桩旧事,胸腔里的火气又往上翻涌,“我从前交往过的每一任男友,最后都会莫名凭空消失。隔段时间再偶遇,对方明明活生生好好的,却彻底忘了和我有关的所有事,看见我就躲闪回避,像是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那时候我半点都没往陆季煊身上多想。他当年不过十四五岁,平日里安安静静,看着温顺又乖巧,所有人都觉得他心思单纯干净,我自然也被他这副假面骗了,压根想不到背地里动手篡改记忆、拆散我所有感情的人,就是他。”

      “我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更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对我抱着根本不属于兄弟的畸形爱意,只当他是黏兄长的小弟弟,事事包容迁就,现在回头想想,当初每一件不对劲的小事,全都是他精心策划的圈套。”

      顾言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冷静复盘:“难怪他从年少时就占有欲爆棚,从小到大毁掉你的宠物、斩断你的桃花,步步为营,从少年时期就开始一点点独占你的全部,只是藏得太深,伪装得天衣无缝。”顾言紧锁眉头,低声开口:“我们现在进退都是死局,幻境里逃不掉,原世界也会被两人追缠。但我记得还有一个法子。”

      “什么办法?”陆景衍连忙追问。

      “重回最开端的原始世界,那个时间线里顾墨和陆季煊已经彻底沉眠入土,没有游离在外的魂魄,更不会设局困住我们。唯一的弊端是,所有心结和遗憾都会原样保留,没法彻底抹平。”顾言叹了口气,很快下定决心,“管不了那么多了,放手一搏总好过被终生圈禁。”

      两人驱车寻到深山无人的老旧木屋,依照禁术记载,以彼此精血为媒介,共同启动回溯祭祀。仪式纹路完全成型后,强烈的眩晕轰然袭来,二人齐齐失去意识,昏倒在木屋地面。

      等意识再度清醒,脚下是荒草丛生的墓园泥土,他们成功抵达最初的本源世界。

      原本下葬规制,明明是陆景衍与陆季煊并排双人合葬棺、顾言与顾墨并排双人合葬棺。可此刻映入眼帘的景象,完全颠覆了既定安排——
      两座双人棺紧紧挨在墓园正中,棺椁并排相连,棺身镌刻的姓名赫然是:顾墨、陆季煊,二人共用一副双人葬棺。

      陆景衍瞬间头皮发麻,猛地后退半步,满脸错愕:“怎么会这样?说好的我和我弟合葬、你和你哥合葬,到头来变成顾墨和陆季煊埋在了同一座双人棺里?这也太离谱了,完全不合常理。”

      顾言缓步走到棺木前方,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棺盖,心底一阵发冷:“也就是说,从入土下葬的本源根基上,他们两个人的魂魄羁绊早就牢牢捆绑在了一起。之前联手偷禁书、造幻境、下蛊反复困住我们,根本不是死后偶然勾结,而是从埋进这片土地开始,就已经是一体同谋。我们自始至终,都只是他们二人执念博弈里,用来互相牵制的棋子。”两人俯身凑近斑驳老旧的墓碑,一点点辨认被风雨侵蚀的碑文,当看清落款的卒刻时间时,浑身瞬间泛起刺骨的寒意。
      顾墨与陆季煊,消亡于整整两千年前,并且碑文清清楚楚标注,二人断气离世的时分,分秒不差,完全重合。

      明明在前两个交错的世界里,二人是错开年月、独自先后离世,毫无同步迹象,可在这个最本源的初始世界,他们不仅共用一具双人合葬棺,连死亡时刻都精准归一。

      陆景衍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低声咒骂:“说到底和阴桃花根本没有半点区别。跨越整整两千年的魂魄羁绊,死死缠在一起,联手编织幻境、下蛊算计我们,把我们困在牢笼里反复磋磨。”

      顾言垂眸盯着石碑模糊的姓氏刻字,满心疑窦:“可两千年前,地域闭塞,家族相隔千里,门第、地域、人际没有任何交集,按常理来说,他们本该素未谋面,压根没有相识相知的机会。”

      “若是早年互不相识,既无交情也无恩怨,怎么会自愿定下双人合葬,刻意选在同一时间赴死,耗费千年执念布局,千方百计锁定我们二人?”

      陆景衍望着紧密贴合的棺椁,越想越毛骨悚然:“恐怕从灵魂本源诞生之初,他们就已经是共生一体的存在。两千年的时光,足够他们借着禁术游走各界,互通心思,定下契约。我们所谓的爱恨纠葛、兄弟羁绊,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们用来印证彼此羁绊、排解执念的棋子而已。”

      顾言缓缓站直身体,望着荒草环绕的古老棺木,语气冷冽凝重:“无关后天相遇相识,是灵魂本能让他们牢牢捆绑。死亡是他们的契约起点,幻境、蛊术、封印记忆,全都是这场跨越千年谋划里,一早设计好的步骤。”陆景衍盯着两千年年前的合葬墓碑,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栗:“他们明明两千年前就已经一同身死入土,按理来说尘缘早该彻底断绝,到底是跨越了多少轮回,又是通过什么契机,精准找到现世的我们?我实在不敢相信,两个上古亡魂,居然能死死追着我们不放,辗转无数个世纪精准锁定行踪。”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满心都是茫然与憋屈:“我们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丧尽天良的错事,才会被他们缠上,跨越两千年的时光反复算计、步步紧逼?”

      顾言靠在一旁的老树树干上,目光沉沉落在双人棺椁之上,缓缓开口剖析:“其实现在想来,那本禁术手记顶多只是加速了他们布局的工具。就算当初他们没能从我的棺木里找到那本秘籍,以他们飘荡两千年的阴魂底蕴,经年累月游离在各界缝隙,潜移默化之中,早就把跨界、控魂、炼蛊、篡改记忆这类术法尽数摸索通透。禁书不过是锦上添花,绝非他们能力的根本来源。”

      “所以核心问题根本不在于那一页被烧掉的蛊术残页,也不在于跨界法门。真正困住我们的,是一份缠绕了足足两千年,我们至今都摸不透根源的恩怨纠葛。”

      陆景衍往前踏出一步,望着紧闭的棺盖,低声喃喃自问:“到底是前世有刻骨深情,还是滔天仇怨?若是恩情,不该用囚禁、反复受孕、磨灭自我的方式对待我们;若是仇恨,又何必费尽心思绑定自身,跨越岁月非要牢牢攥住我们不可?”

      “爱恨都太过极端,偏偏糅合在了一起。”顾言沉声回应,“他们从身死同刻、合葬一棺开始,灵魂就已经绑定共生。漫长的游魂岁月里,二人达成共识,将我们当成了执念唯一的落点。或许在我们最早的一世,曾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或是一句许诺、一次擦肩,就埋下了这场跨越千年纠缠的种子,只是轮回更迭,我们早已经彻底遗忘,唯独他们,凭借亡魂不灭的执念,死死铭记到了现在。”

      “说白了,从头到尾,是我们遗失了过往的因果,只有他们,守着两千年的执念,一步步布下天罗地网,把我们强行拽入他们书写好的剧本里。”顾言深吸一口气,凝神催动意念,踏入了两千年前的溯洄意境之中。

      朦胧的古旧画卷缓缓铺开,彼时的他,是四处游走的丧戏伶人,专门为亡者唱送终的最后一曲,渡亡魂安然入土。

      那一年,戎马半生的军官顾墨战死沙场,棺椁归乡下葬,族人特意请他前来墓园,在棺前唱送行阴戏。

      顾言一身素色戏衣,低眉垂目,抱着乐器缓缓吟唱,全身心都沉浸在曲调里,丝毫没有留意身侧异动。在他婉转唱腔响起的瞬间,身后密闭的棺木猛地剧烈震颤了一下,棺板微微嗡鸣,动静清晰可闻。

      可彼时的他阅历尚浅,根本不懂这类异象的寓意,唱完曲目便行礼告辞,只隐约察觉周遭围观的乡邻神色怪异,目光频频落在自己与棺椁之上,他当时只当是阴戏场合肃穆,众人本就拘谨,并未放在心上,草草行礼后便转身离开。

      直到此刻在千年意境里回溯过往,尘封的真相才骤然清晰。
      古时秘传说法,亡人封棺之后棺身无故震动,唯一的缘由,便是棺中亡魂,恰好听见了命定挚爱之人的声音。

      自他开口唱戏的那一刻起,顾墨残魂便认准了他。
      这是宿命羁绊的开端,注定了往后两千年里,这位亡魂生生不息的执念,一心要将他寻到、牢牢守护,哪怕跨越轮回、布下幻境、用尽蛊术与禁术,也非要将他攥在自己掌心,绝不放手。

      顾言从意境中抽离,脸色发白,低声喃喃:“原来源头在这里……只是一场送葬戏,就让他记了整整两千年。”听完顾言回溯完两千年前的宿命开端,陆景衍浑身控制不住地狠狠颤了一下,脸色骤然发白。

      顾言立刻侧目:“你怎么突然这样?”

      陆景衍喉间发紧,慢慢道出埋藏多年的旧事:“小时候我独自下河游泳,中途脚抽筋直直往湖底沉,濒临溺死、意识模糊的瞬间,我清清楚楚感觉到湖底伸出来一双冰凉刺骨的手,稳稳将我向上托举,把我送回了水面。”

      “当时我整个人已经彻底昏厥,全程看不清施救者的样貌,只剩下皮肤相触的冰凉触感,我一直下意识以为是路过的好心路人。那次溺水我本是必死之局,侥幸捡回一条命,可回家之后,我父母死活不肯让我踏进家门,一口咬定我身上缠了阴秽之物。”

      “他们接连请了好几批道士神婆上门驱邪,符咒、汤药、法事样样做尽,却半点作用都没有。施法的人最后坦言,纠缠我的魂魄执念太深,唯一化解的办法,就是让他得偿所愿与我相守,不然永世都会死死缠在我身边,绝不放手。”

      他苦笑一声,后知后觉恍然大悟:“之前我数次遭遇车祸、高空磕碰,次次都是险象环生,明明冲击力极大,却连骨头都未曾折断一根,我从前还一直纳闷自己运气太好。现在总算彻底明白,从头到尾都是陆季煊在暗处默默护住我。一边用偏执手段困住我,一边又跨越岁月,本能地拼尽全力护我周全。”顾言眸光一沉,冷静点破关键:“你回想一下,救你的那双手刺骨冰凉,活人绝不可能是这种温度,从这点就能笃定,当时出手救你的根本就是鬼魂。这么算下来,陆季煊的消亡时间,还要早于顾墨。”

      “也就是说,你年少溺水濒死,和他的第一次宿命碰面,他早已是飘荡多年的亡魂。你自小朝夕相处、日日黏着你的那个弟弟,从来都不是活生生的凡人,自始至终,都是两千年年前便和顾墨同棺长眠的阴魂。”

      陆景衍浑身汗毛直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嘴唇微微发颤:“我从小到大那么多年,同吃同住,吵架拌嘴,被他步步管控、斩断桃花,我一直以为是血脉至亲的偏执占有欲,原来我从记事起,日日面对的,就是一个死了两千年的鬼魂。”

      “难怪驱邪法事全都无效,寻常符咒镇不住共生千年的亡魂执念。他一边暗中一次次替我挡下车祸灾祸,拼尽全力保我性命无忧,一边又疯狂不择手段,设幻境、下牵蛊,只想彻底将我独占。”

      顾言望着远处那座古老双人棺,缓缓开口:“他早在你幼年溺水那一刻,就牢牢锁定了你。和顾墨在送葬戏里认准我一模一样,你们的羁绊,早在孩童遇险那一瞬间,就被亡魂亲手钉死,跨越千年,再也拆解不开。”陆景衍苦笑一声,整个人彻底颓了下去:“这么看下来,他们死死缠上我们,真的一点都不奇怪,所有因果早在千年前就埋下了。”

      顾言怔怔回想起被尘封的过往,慢慢开口复盘:“我早年本是唱寻常市井戏曲的伶人,日子安稳。后来我师父意外离世,旁人提议让我修习阴戏,专门为亡人送葬超度,我一开始是断然拒绝的。最后之所以还是学了这门曲子,仅仅是为了亲自给我师父唱最后一程,尽一份师徒情分。”

      “其实早在那场送葬阴戏之前,我和顾墨就有过一面之缘。那日我在戏台唱常规曲目,他就静静坐在台下,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中途有个蛮横男子上台对我动手动脚,言语轻浮,强行邀约我随他离开,许诺会好生待我。是顾墨二话不说出手解围,替我赶走了那个人。”

      “现在才恍然大悟,我们之间的梁子,从他挺身帮我的那一刻就已经悄然结下。我确实感念他出手相助的人情,心底一直记着这份善意,可恩情归恩情,他根本没有资格,借着一次帮忙,就强行捆绑我的一生,以爱意为名禁锢我、算计我,甚至不惜耗尽两千年魂魄执念,布下重重牢笼。”

      “人情我可以用别的方式偿还,唯独以身相许、被他彻底占有,从来都不是我该有的归宿。”

      陆景衍点头附和,眼底满是无奈:“说到底就是两个亡魂把一次萍水相助、一次溺水相救,无限放大成了命中注定的专属爱恋,偏执地认定你们天生该捆绑在一起,完全无视我们本身的意愿。恩情是真的,可强迫与囚禁,也同样是实打实的折磨。”“说白了我们两个活生生的人,何苦非要和两尊千年亡魂纠缠情爱?说白了就是这两个鬼魂太过空闲,偏执执念无处安放,才死死抓着我们不放。”顾言无奈嗤了一声。

      陆景衍目光无意间扫过碑面,骤然顿住,连忙抬手示意顾言凑近:“我刚刚都没留意,棺身侧面刻着几行暗红色小字,你快看。”

      两人一同俯身,仔细辨认风化褪色的字迹。
      陆季煊那一侧的碑文清晰写着:此人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唯有一妻,名为陆景衍。

      陆景衍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头寒意直冒。他强压惊悸,转头望向身旁顾墨的棺椁,对应位置同样镌刻着一行暗红小字:此人戎马一生,临终至爱,唯顾言一人。

      “到底是谁提前在千年前,就把这些字句刻在了墓碑之上?”陆景衍声音发紧,满是骇然,“下葬之时我们二人尚且还未降生,连轮回都未曾轮到我们,根本不可能是我们亲手所题。”

      顾言指尖轻轻抚过凹凸的刻痕,字迹力道沉凝,是下葬同期一并雕琢而成,绝非后世补刻。
      “只能是他们自己。”顾言语气冷沉,“顾墨与陆季煊在决意同刻离世、合葬一棺时,便亲手定下了碑文,从死亡的那一刻,就单方面敲定了我们是他们命定的爱人、妻子。”

      “他们甚至不需要见过成年后的我们,仅凭初见的一眼执念,就在墓碑上锁死了名分。两千年后的跨界布局、幻境囚笼、蛊术羁绊,不过只是为了兑现这块墓碑上,他们早早写下的诺言。”

      陆景衍苦笑不已:“从头到尾,我们的身份、归属,早在两千年前的墓碑上就被强行敲定。我们挣扎、逃避、反击,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不肯乖乖归位的顽抗而已。”
      到底是妻子还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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