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旧》隅寂

11、回来 陆景衍靠着

　　陆景衍靠着卡座沙发，漫不经心扫过周围频频往顾言这边投递目光的男男女女，挑眉打趣：“哦呦，追求者挺多呀顾队。”

　　顾言端着酒杯淡淡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无波：“没有一个喜欢的。”

　　“你眼光是真高，比珠穆朗玛峰峰顶还要离谱。”陆景衍啧啧两声，“眼前这些随便拎出来都是拔尖的极品，和你信息素匹配度还都居高不下，放着不要，简直纯纯白瞎好资源。”

　　“再好也无感，你不懂。”顾言懒得过多解释。

　　陆景衍摸着下巴琢磨半天：“所以堂堂Alpha甘愿做下位，是偏爱年上款？”

　　“根本不是这个原因。”顾言直接否认。

　　“那找年纪小的Omega总该合心意了吧？”

　　“也不行。”

　　陆景衍被他磨得没脾气，耸耸肩：“行，算你硬气。等着瞧，日后我率先成家领证，你可别在旁边偷偷羡慕。”

　　顾言斜睨他一眼，笃定开口：“放心，你根本结不了婚，兄弟。”

　　“凭什么这么说？”

　　“很简单，陆季煊早晚都会跨世界过来，亲手把你抓回去，这是迟早注定的事。”顾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倒也不是打心底瞧不上他们，只是我最怕平白无故伤了别人的心，我素来最欠不得人情。更何况顾默迟早会跨维度找到我，现在随便谈恋爱根本没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又自我纠结起来：“可转念一想，只要偷偷来往、不被我哥察觉，好像也不是不行……可这么做，我不就彻头彻尾成了花花公子？这绝对不行。”

　　陆景衍嗤笑一声，直白戳穿：“你本来不就是花花公子吗？”

　　顾言愣了一下，迟疑点头：“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这不就对了。”陆景衍顺势撺掇，“本来就没有动心的人，纠结那么多干什么？信息素匹配度够高就足够了。干脆把眼睛一蒙，全凭信息素直觉随便挑一个，省事又省心。”顾言皱了皱眉，随口开口：“再说，这个世界我也有哥哥。我一直很好奇，你弟和我哥在那边朝夕相处这么久，居然连婚约都没定下，我实在不太相信。”

　　陆景衍漫不经心抬眼：“他俩早就领证结婚了，你没收到半点订婚消息？去年就完婚了，和我弟陆季煊。这事我不可能记错。”

　　顾言骤然一怔：“我哥结婚了？”

　　“不然呢？我还特意编谎话骗你不成。”陆景衍挑眉，“你是他亲弟弟，这么大的事他居然完全没主动告诉你？”

　　顾言冷笑一声，语气带着疏离：“他主动通知过我吗？我和这个世界的顾默本就是死敌，他凭什么特意知会我？就算真的喊我随份子，我直接封一沓冥钱寄过去。”陆景衍伸手从随身包里摸出红色证件，干脆利落地拍在酒吧卡座桌面上，抬眼看向顾言：“兄弟，我不骗你，我领证了。”

　　顾言一愣，俯身扫了眼证件，挑眉追问：“你跟谁领的证？”

　　“就是咱们前阵子在这家酒吧碰到的那个Omega，人家早就成年了，法定年龄够格，凭什么不能领证。”陆景衍语气轻松，“说实话，那男生性格软乎乎的，人真的很不错。”

　　顾言咂舌，淡淡提醒：“你胆子是真够大的。我可预料到了，等陆季煊跨世界找上门，第一件事绝对是拽着你去和这位办离婚证，离婚证可不也是红本本。”

　　陆景衍半点不惧，嗤笑一声：“怕个屁。我干脆现在就让这个Omega怀上孩子，有了羁绊在手，我弟根本拿捏不住我。他想抓我，我次次都能躲开，他能逮到我才算怪事。等日后真被撞见，我直接把孩子抱到他跟前，好好当着他的面炫耀一番。”陆景衍把结婚证往桌面推了推，怂恿道：“兄弟，我证都领完了，你也抓紧随便找一个把证扯了。”

　　顾言摇摇头，面露迟疑：“我可不敢，真要是领证，回头铁定被我哥活活打死。”

　　“这点胆子都没有？至于这么畏畏缩缩的。”陆景衍慢悠悠支招，“我教你个稳妥法子，你直接找个Enigma绑定，再悄悄怀上崽。到时候顾默就算再偏执再强势，还能狠心怎么样？难不成他只能被迫接受，把这个孩子当成自家的好好抚养。”顾言指尖轻点桌面，若有所思：“嗯，这主意确实还行，我好好考虑下。”

　　陆景衍瘫在座椅上，一脸惬意地感慨：“兄弟，婚后日子是真舒坦，而且我下个月还要办订婚宴。”

　　顾言扯了扯嘴角，敷衍道：“可真是太为你感动了。”

　　“你感动个屁，单身的人体会不到有爱人的滋味。”陆景衍扬了扬下巴。

　　“说得好像就你一个人有对象一样。”顾言挑眉回击。

　　陆景衍故作诧异：“怎么，你也有老婆了？”

　　“我随便找个人，照样能领证。”

　　“有本事你现在就去找。”陆景衍故意激他。

　　顾言这才反应过来，这人分明是故意给自己挖坑，最后反倒把自己绕进去了，当即瞪他：“陆景衍，合着是你故意给我下套？”

　　陆景衍摊手一脸无辜：“是你自己顺着话往里跳的，可跟我没关系。”

　　顾言咬牙思索片刻，索性破罐子破摔：“无所谓，民政局明天正常上班。我直接网上发帖征集搭伴结婚的，找个陌生人闪婚凑数，简单干脆。”第二天一早，顾言孤零零蹲在民政局大门口，指尖无意识抠着地面，还在纠结要不要真的发帖随便找人闪婚。

　　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朝门口走来，顾言抬眼一瞥，浑身瞬间僵住——居然是顾默。

　　心头咯噔一下，暗道大事不妙，他连一秒都不敢多停留，猛地起身掉头狂奔，慌慌张张冲回车上，关上车门还在大口喘气。

　　驾驶位的陆景衍侧目看他：“你慌慌张张跑什么？撞见鬼了？”

　　“我在民政局撞见我哥了！”顾言声音都发紧。

　　陆景衍没忍住低笑出声：“好家伙，这缘分够离谱。人家未必是专程来跟你领证，大概率是专程过来抓你，要把你直接绑回另一个世界。没想到他居然追到这个现世来了。”

　　“按理来说，这个世界明明只有一个本土顾默才对。”顾言眉头紧锁。

　　“你忘了两界执念互通的规则？”陆景衍冷静剖析，“异世界那个顾默本体一旦彻底稳定或是消散，他所有的记忆、执念都会尽数涌入这个世界的顾默体内。到时候现世的哥哥，一样会带着全部执念，拼尽全力找到你，强行把你掳走。”

　　顾言脸色一白，彻底慌了神：“那我彻底完蛋了，要不我直接跑路逃离？”

　　“你能逃到什么地方去？”陆景衍淡淡反问，“偌大一个地球看着广阔，实则很小，以他的能力，锁定你的踪迹不过分分钟的事。更何况你怎么确定，他没有早早在你身上埋下隐秘的定位印记？”顾言脸色惨白地靠在车座上，咬牙道：“这下彻底完蛋了兄弟，实在不行我就以死相逼，现在立刻订机票跑路。”

　　陆景衍挑了挑眉：“路子够野，算你狠。”

　　二人正说着，那部唯一能连通顾默与顾言的旧手机突然震动亮起，屏幕弹出顾默发来的消息，字字都带着示弱的软意：小言，跟哥回去吧。哥一直在等你，别随便和别人领证好不好？我真的很想你。只是我受维度限制，没办法亲自踏入你所在的世界，心里万般舍不得，抽空回来见见我，好不好。

　　顾言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积压多日的火气瞬间翻涌上来，指尖飞快敲击屏幕，毫不留情地回复：看你个大头鬼！少在我面前装深情，去你大爷的。你身边不是早就有情夫相伴了，现在又假惺惺来找我做什么？有多远滚多远，我最厌恶你这种两面三刀的人。”顾言当即敲定机票，打定主意直奔国外避风头，还顺手把陆景衍也一并拽上同行。陆景衍倒也坦然，两人原本就推掉了外派他国的公务任务，眼下借着这个由头出国名正言顺，有官方审批兜底，根本无需惴惴不安，干脆利落收拾行李动身。

　　两人一路赶到国际机场，刚进大厅，顾言无意间余光一扫，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顾默就静静立在洗手间门外，后背靠着墙壁，指尖夹着一支烟，目光垂落在手机屏幕上。察觉到视线，他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直直锁定顾言，目光沉冷锐利，仿佛两道实质钢钉，恨不得将人死死钉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顾言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逃跑计划、出国避难的心思全都抛在脑后，本能驱使下转身拔腿狂奔，拼了命往机场人多的通道逃窜。两人借着机场人流暂时躲开顾默，陆景衍凑到顾言身边低声问：“顾哥，你说实话，你真的没有喜欢的人？”

　　顾言面无表情地摇头：“我没有爱人，从来都没有，连初恋都不存在。”

　　“谁还没个初恋啊，你别骗我了。”陆景衍压根不信。

　　“我是真的没有初恋。”顾言语气很坚定，顿了下又嘴硬道，“就算非要往上扯，我哥也根本算不上。他是我亲哥，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陆景衍一脸诧异，啧了一声：“好家伙，第一次见你脑子这么清楚，说话格外通透。”顾言还在纳闷，自己明明早就把顾默拉黑了，手机却又突兀弹出对方的消息：
　　【小言，原来你从来都不爱哥吗？对不起，是我耽误了你，是我一步步把你带偏了。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我以后再也不打扰你了。】

　　顾言盯着屏幕眉头紧锁，一脸烦躁：“我明明早就把他拉黑了，他到底是怎么还能给我发消息的？”

　　陆景衍在一旁淡淡解释：“你忘了你哥的底子？他手里人脉资源多到吓人，有大把人愿意替他办事。你想想他能在商场厮杀多年稳稳站住脚跟，把生意做得这么强势，靠的可不只是头脑。他私下养着专业黑客，轻轻松松就能绕过拉黑限制、破解通讯屏障，不然你真以为他还能跨着拉黑给你发信息？”陆景衍斜着身子靠在旁边，慢悠悠开口：“而且你就不好奇，他为什么突然笃定你不爱他了？你就没怀疑过，这部手机当初是他亲手给你置办的，暗地里说不定早就动过手脚？”

　　顾言下意识摇头，语气很笃定：“不可能吧，我以前最信任的就是我哥。”

　　“那有空你把手机拆开仔细看看，内部零件里藏了什么，一看就清楚。”

　　“上辈子他事事都护着我，对我向来大方温柔，怎么会偷偷在手机里装这种东西？”顾言还是不愿意相信。

　　陆景衍淡淡回了句：“怎么不可能。在你未成年的时候，他作为你的监护人，本身就有足够的条件和机会做这种事。”“等下飞机要么把手机拆开检查，直接摔碎也行，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猫腻。”

　　两人顺利落地国外，打车直奔提前租好的公寓。顾言心里纠结半天，终究不愿专程跑去手机店拆机，进屋之后心一横，抬手狠狠将手机砸在地板上。

　　机身瞬间碎裂，电路板裸露在外，一枚小小的元器件正微微泛着微光。顾言当场惊得往后退了半步。

　　陆景衍弯腰瞥了一眼碎片，挑眉轻笑：“好家伙，这跟踪监听器还自带灯光，够高级啊。不过发亮就代表设备还在正常运作，也就是说顾默从头到尾，依旧实时监听着我们所有对话。这下反而好办了。”陆景衍蹲在地上，指尖点了点那个还在微光的监听器，抬眼问道：“这部手机是顾默什么时候送给你的？”

　　“高中毕业那会儿，上辈子他亲手送我的成年礼物。”顾言脸色沉了沉，低声回道。

　　“难怪你一直毫无察觉。”陆景衍了然地点点头，“要是当初你就发现这里的门道，看清他真实的心思和手段，怕是早就彻底对他死心，一点好感都不会留了。”

　　他又打量了一番碎裂的机身，继续说道：“这是顶配级别的监听设备，不光通话能被实时窃听，你手机里收发的每一条文字消息、定位轨迹，都会自动同步传输到你哥那边，从头到尾你根本没有半点隐私可言。”顾言抿着唇，还是下意识替对方辩解：“我总觉得，我哥应该不会这么处心积虑算计我。”

　　陆景衍直起身，淡淡开口：“这世上藏在温柔皮囊下的恶魔多的是。索性我也不瞒你了，昨天你哥特意托梦找过我。”

　　顾言一愣：“他跟你说了什么？”

　　“开头前三分钟还算正经，叮嘱我好好看着你，别让乱七八糟的人随便靠近、拐走你。结果剩下足足五十分钟，全程都在拐弯抹角地数落、骂我，句句都在警告我离你远一点。”（梦里面的话差不多是这样：“陆景衍，你少揣着心思打我弟弟的主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天天围着小言打转，想方设法撺掇他跟别人闪婚、逃离我，安的什么歹毒心肠？

　　你自己有陆季煊，两个人纠葛那么多年，安分守己管好你自己的事不行吗？非要插手我和小言之间的事，不断挑拨我们兄弟关系，一次次怂恿他拉黑我、远走国外。

　　我弟弟心性软，容易被人带着跑偏，你明知道他内心根本放不下我，还故意推着他逃避、赌气乱跑。但凡他在外面受一点委屈、被旁人哄骗欺负，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别仗着你们现在结伴躲在国外就万事大吉，我有的是办法摸清你们一举一动。你要是敢借着同行的名义趁机靠近、撩拨小言，或是撺掇他做任何伤害我们感情的事，等我跨过两界找到机会，定要好好清算所有账。

　　少跟我装兄弟义气，你眼底那点觊觎我一清二楚。老老实实只做普通朋友，守好分寸，是你唯一的退路，再越雷池一步，我绝不会手软。）陆景衍神色难得正经下来，侧过头认真看向顾言：“兄弟，我跟你坦白一件事。”

　　顾言抬了抬眼：“什么事？”

　　“其实早在我弟让别人怀上孩子之前，我就私自偷偷逃跑过一次。”陆景衍低声道，“那时候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是带着身孕跑出去的，只是最后还是被陆季煊硬生生抓了回去。等我得知他在外有了别的人、还有了私生子的消息，气急攻心，直接流产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茫然：“我到现在都不清楚他最终是怎么离世的。上辈子明明是我先走一步，他是在我之后才死的，他临终前的所有事，我一概不知。”顾言挑眉打趣：“哦呦，这么说其实是你先主动撇开你弟？带球跑路，够有魄力的啊。”

　　陆景衍无奈皱起眉，满心委屈：“我当初根本不是自愿的。明明是我们兄弟，我反复跟他说过，绝对不能让我怀上，他嘴上一口答应得好好的，转头还是故意设计让我怀了孕。我气不过才连夜偷偷跑走，结果没躲多久就被他抓到，狠狠折腾了一通。后来我才偶然得知，在我怀着孩子躲在外头的时候，他早就和旁人有了私生子，换谁能不暴怒？也正是那股怨气直接让我没了孩子。”陆景衍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语气又闷又自嘲：“我到现在都记不太清具体细节，隐约只记得是彻底被气到精神崩溃，硬生生活活气死的。”

　　他自嘲地低嗤一声：“说出去谁信，到头来我居然是被一口气憋死的，是不是特别荒唐？所有人里面，恐怕就我死得最憋屈窝囊。我总忍不住反复琢磨，上辈子我到底凭什么要落到活活气死这个下场，越回想心里越堵，满心都是不甘心。”陆景衍挺直脊背，底气十足地冷哼：“所以这辈子我绝对不会再纵容迁就我弟了。说破天两个Alpha自然受孕概率极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压根不信他还能再设计让我怀上。这下陆季煊就算找上门，也对我束手无策。”

　　他正暗自得意，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弹窗，赫然是陆季煊发来的消息：哥，你等着，等我追到你所在的国度，你绝对完蛋。

　　陆景衍脸色瞬间僵住，猛地抬头：“他怎么连我们刚刚说的话都一清二楚？不会我的手机里面，也被偷偷装了同款监听定位器吧？”

　　话音刚落，他二话不说默数三二一，抬手狠狠将手机砸在地板上。外壳碎裂开，内部同样嵌着一枚还在微微发亮的精密追踪监听器。

　　顾言和陆景衍对视一眼，双双沉默片刻，随即不约而同嗤了一声。
　　“这下彻底明白了，难怪你弟和我哥能凑到一处交好，本质上是一路人，两个人的家底、手段背景，全都深不可测。”陆景衍盯着地上碎裂的手机零件，咬牙吐槽：“我严重怀疑我弟脑子本来就不正常，早几年真该直接把他送进精神病院好好治一治。”

　　顾言闻言心神重重一震，低声喃喃开口：“这么一想，我上辈子那份精神诊断报告绝对是造假的，真正有问题的人根本是我哥，那份报告原本就该是属于他的。”

　　他越想心底越是发凉，原本根深蒂固的认知一点点崩塌，语气里满是茫然与反胃：“连伪造病历、常年在贴身物件里装监听监控这种事都做得滴水不漏，这真的是我从小依赖亲近的哥哥吗？他平日里对我温柔体贴、事事包容，全都是刻意伪装出来的？一想到这么多年我一直活在他的监视掌控里，只觉得浑身一阵恶心。”陆景衍嗤了一声，语气格外淡然：“其实仔细想想也正常，你哥和我弟本来就是一路货色，没一个心思简单的好人。”

　　他猛地反应过来，恍然大悟：“我说怎么回事，我弟最开始就是在你哥的公司任职，专门给顾默做贴身助理。难怪他俩能一拍即合，亲如手足，根源在这儿呢。”

　　陆景衍越琢磨越心头发寒，低声骂道：“两个人的算计手段凑到一块，心思阴鸷缜密，城府之深，比那些心机深沉的狠角色还要难缠阴险”岛国的台风来得又急又猛，呼啸的狂风狠狠撞在落地窗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巨响，暴雨密密麻麻糊满玻璃，将窗外的夜色彻底揉碎成一片模糊的水色。

　　公寓里做了全套信号屏蔽，两部嵌着监听定位器的手机早已被摔得支离破碎，零件被陆景衍打包深埋在城郊无人的山林。这半个月是顾言逃离顾默以来，过得最松弛安稳的一段日子，不用时刻提防暗处的窥探，不用被对方软硬兼施的消息裹挟情绪。

　　可从入夜开始，他便浑身酸软乏力，脑袋昏沉得厉害，躺在床上闭着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过往碎片。

　　是高中毕业顾默亲手递来那部暗藏监听器的手机时温柔的眉眼，是民政局门口对方夹着烟、冰冷锁定他的视线，是自己气急败坏拉黑后，那条字字示弱、又字字裹挟偏执的求和短信。怨恨、委屈、还有心底怎么都割不断的年少羁绊，两股力量在胸腔里反复撕扯，搅得他心神不宁。

　　客厅的陆景衍正埋头研究泛黄残破的禁术手记，纸张边缘带着陈旧的血渍，上面记载着执念生灵跨界、构筑幻境的古老规则。他隐约听见卧室里顾言呼吸越来越急促，刚想起身进去查看，卧室里骤然传来重物落床的闷响。

　　等他推门冲进去，顾言双目涣散，四肢无意识微微抽搐，像是灵魂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强行拖拽剥离躯体，任凭陆景衍怎么呼唤、摇晃肩膀，都毫无回应，彻底陷入了深度的意识沉睡。

　　而顾言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失重下坠中不断沉降，风声、海浪声、陆景衍的呼喊尽数远去，最终重重一震，稳稳落在一片熟悉的地板上。

　　鼻尖萦绕着老旧木质书桌混着洗衣粉的清淡味道，头顶是老式吸顶灯，光线柔和泛黄。身前摊开的作业本上，清清楚楚印着初一数学的随堂练习题，墙角贴着当红明星的贴纸，衣柜门半开，挂着他初中常穿的校服。

　　他僵硬地抬起双手，指尖纤细，皮肤是少年未经风霜的细腻，完全不是在外奔波逃亡、满身戾气的成年人模样。

　　顾言心头猛地一咯噔，第一反应只当是连日紧绷，被顾默逼出了一场极致逼真的噩梦。他咬着牙，狠狠抬起右手，用力掐向自己胳膊内侧最嫩的皮肉。

　　尖锐清晰的痛感瞬间炸开，顺着神经直直窜上大脑，酸胀刺痛无比真实，根本不是梦境里那种模糊虚幻的麻木感。

　　“卧槽……”

　　他低低骂了一声，慌乱起身冲到卧室窗边，一把拉开窗帘。楼下是熟悉的老式居民小区，放学归家的初中生三三两两并肩走路，背着双肩包打打闹闹，街边小卖部的喇叭循环播放着几年前流行的歌谣，时间、场景、人物，全都精准对应着他初一的生活日常。

　　不是梦。

　　他真真切切，被一股未知的力量，送回了和顾默羁绊萌芽最开始的年纪。

　　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开门声，拖鞋踩踏地面的声响慢悠悠靠近。顾言浑身紧绷，脊背瞬间绷成一根弓弦，僵硬地缓缓回头。

　　少年身形的顾默站在卧室门口，穿着日常的校服，眉眼清隽挺拔，看着是十六七岁未完全长开的青涩模样。可那双漆黑眼底深处，没有半分少年人的纯粹懵懂，沉淀着两世纠葛、跨世追寻、隐忍偏执的厚重冷意。

　　这不是年少懵懂、步步试探的原生哥哥。

　　是带着完整所有记忆，清清楚楚知道他会动心、会依赖、会察觉监控真相、会拉黑决裂、会跨越国境拼命逃离自己的，重生归来的顾默。

　　顾默单手插在裤袋，淡淡望着他慌乱失措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声音温和，却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醒了？刚放学看你趴在桌上睡着了，还以为你发烧了。”

　　顾言死死攥紧掌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剧痛不断提醒着他眼前一切的真实性。
　　他本以为逃到万里之外的异国，就能彻底躲开这个人的束缚，万万没想到，对方仅凭一缕执念，直接将他拽回了故事最初的起点。

　　初一，所有越界心动、隐秘暧昧、错位情愫开始的源头。

　　而这一次，预知全盘结局的顾默，绝不会再给他任何随意逃走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