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梦境 我与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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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尘，你现在在哪里？
你知道我已经死了吗？你也在寻我吗？
晨光熹微。
一觉过后，我自觉在药性的作用下，热疾已全然退去，但仍旧浑身酸痛，四只提不起劲。
按那个方子，至少需要服用三次才能彻底驱寒治本。然而我现在自个儿去抓药实在不变，又怕引起常安和阿南的怀疑，只得先硬生生地扛着了。
在梦中，我又忆起了许多。我和玉尘从小青梅竹马，父辈交好，幼年便交换信物，两家定下婚约。玉尘出身长枪世家，自幼枪法出众。族中无不感叹齐家枪法后继有人，受得百般偏愛。稍年长一些时，他便邀我一同策马江湖。我自幼便有神农之志，愿尝遍百草，丰富祖传医典，明济世之志。便与他一同云游四方。
后来我们在途中遇到了身负重伤的常安。彼时他已神志不清，其后又有追兵数名。常安持枪相助，而我则带着常安逃离，又有随身携带的药草治疗其伤势。
他伤得很重，几乎是气若游丝。恰巧那村落后山生长着不少奇珍异草，我和玉尘便在那落脚了一阵，为常安解毒疗伤的同时，我也摘得不少草药。
随着常安的伤势渐渐好转，我们也逐渐熟络起来。常安没有向我们隐瞒，他的刺客身份。百般暗器使得无比熟络，令我和玉尘连连惊叹。而他最擅长的还是使剑。与玉尘对练时，一剑一枪二人有是来有往，不分伯仲。
除此之外，常安忘了自己从何处而来，又要去往何处。怕是头部受了重击，一时难以痊愈。我坚持要常安留下来给他把脉疗伤。朝夕相处中，我们三个更是志趣相投，亦都有仗剑行侠，斩奸除恶，以匡世道之志，故一拍即合，一道出行。一路行善事，复人心。一时盛名江湖。我和玉尘皆来自杏林镇，常安说他忘了从何处来，便称也和我们来自同一处。故江湖人称“杏林三侠”。
想来那真是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常安的剑法有如疾风，招招利落；玉尘出枪沉稳，却出其不意。我也将十二银针练得炉火纯青青，可攻可守，亦可祛毒疗伤。那时我们三人势如破竹，没有解决不了的困难，没有一起过不了的门槛。我以为，这条路能这样一起走下去。
当时只道是寻常啊。如今常安已不复少年神采，眉眼间尽是我看不懂的思虑与忧伤。我离奇失踪，实则身死客乡。而玉尘亦不知去向。时过境迁，竟物是人非。
就这样数年过去，玉尘邀我们我们两人一同前往十年一届的武林大会。玉尘说，等他夺了冠，就要在爹爹面前向我提亲。
你怎么不说等当上了盟主再去找我爹爹呢？我佯装不悦。
也不是不行。只怕我等不了啦。
他笑道，下垂的眉眼间全是笑意。他武艺高强，做事疾风厉行，说到的事情总会做到。当时只道是寻常。曾经我是那样的依赖他。可他现在又在哪里呢？
不敢直截了当去问常安，怕他起了疑心。况且我见到他的机会不多，白日他几乎都是奔波在外，到了深夜才回客栈中来。
如此想来，我倒真成了他的负担。眼见我身体好转，常安便又开始思考我落脚的去处。于是我便又开始急躁起来。
好不容易想起了些往事，离开了常安，我唯一的线索可就断了。我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拜常安为徒。侠客嘛，总想要有人传承自己的剑术。当年我收了青青为徒，常安虽未至，怎么也得“后继有人”吧。
这么想着，我调理了下内息。丹田中内力浅薄，果然还是得从头学起。加上风寒未痊愈，这样去拜师，常安还不一定会收我。思前想去，我觉得还是得再吃一副药，去风寒，调内息，活血化瘀。
夜风呼啸，怕是马上要下起疾雨。我踮脚再一次走进药房。门上挂了一把大锁，窗户是虚掩的。我足尖一点，想试着用轻功飞身而入，却不想身体在跃过窗台后重心一斜，摔在地上，呈“狗啃泥”的姿势摔落在地，弄出不少动静，实属狼狈。
前世我沉心于艺术，虽然武功不甚精进，但也不至于跃过一个窗台就如此狼狈。太年轻了，是这具身体太年轻了。我摇摇头，自己安慰自己道。
若拜常安为师之后，一定要好好学学他的在江湖上可以排名第二的轻功“飞檐走壁”。不，我要比他还更好。我心中暗暗较劲。
“你还是来了。”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烛火被点亮。她靠在栏杆边望着我，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是阿南。
“桂枝、紫苏、白芷、丹参……一日三次。这副方子直到现在青青也还在用它。这是她教给青青的第一副方子。”
我没想到她记得这么牢。
“我看过她写的无数张药房……从前我不识字，也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读给我听的……她的字迹我再熟悉不过了……她的脾气一直很倔，她想要做到的事情就一定会去做到……”
烛火明明灭灭，她站在明暗交界之处，眼中水光摇曳。
“莺时，是你回来了，对不对？”
她一步步朝我走来，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我，目光确实那样柔和。从眉头到颌骨，从鼻梁到下颚……似乎要硬生生地剥开。眼角的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滚落。我甚至要感谢屋内晦暗的黑，否则面对她，我又该如何不失态呢？
可这滴泪偏偏被阿南锐利的目光所捕捉。她猛地上前抱住我，怕我逃走似的，一遍一遍地冲我道：“莺时！莺时！你可知道，入夜以来我时常梦到你，你究竟去哪儿了啊！”
她的身上是令人熟悉的、心安的药香。阿南是我最不该设防的人。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她的客栈和药房是我温暖的港湾。我们早已亲如家人和姐妹一般，彼此是最了解的人，我竟能如此狠下心来，面对她都戴上虚伪的面具呢？
我抱住她。她浑身颤抖得厉害。宛如堤坝绝堤，重生过后带来的迷茫和委屈，一下子也化作涛涛的流水不断泄出来。
阿南忽然拉开我，双手抚上我如今稚嫩的脸庞，一下下摩挲着：“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难道说……”
“阿南，”我轻声唤她的名字，“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天边忽然闪过一道惊雷，照亮她煞白的脸，惊愣在原地。
我和她简单说起了我重生而来的事。虽然虚幻而惊悚，但她还是使劲地拉住我的双手，像是下一秒我就要蒸发似的。
“是谁杀了你？”她赤红着双眼，“是谁能下如此毒手……”
“我不知道，再到后面的事，我全都想不起来了。”
阿南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起身，为我拿来了湿热的毛巾，擦拭着我的脸，神情终于舒缓了一些：“不论怎样，你能回来了就好。对了……你知道吗，你失踪后，常安找你快找疯了。
”
“……我知道。”
“那你对他——”
“是知己，是挚友，无关风月。”
阿南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神情中找出什么破绽。可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心里一直都是玉尘。而常安前世虽伴我左右，却从不逾矩，从不越界，即便现在知道他竟对我如此用心，我仍旧对他别无二心，又谈何情爱呢。
“那玉尘呢？”我赶忙问，“他现在在哪里？可有在寻我？”
阿南愣了一下，轻笑了一声：“他现在在盟主府，是盟主的左膀右臂，江湖上的大红人，说不定，过几年盟主的位置便是他的了。”
提到玉尘，不知为何我觉得阿南的神色有异，可却说不上来。“他真的做到了。”我点头笑道，心中却又一股莫名的酸涩。
“当年你临走前，留了一封信给常安。那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你还记得吗？”
我摇摇头，没有印象。
“那封信还在常安那里吗？”
“不清楚，应该是吧。你的东西他都有在好好保存着。”
我心中暗自将这条线索记下，深吸了一口气，将我的计划全盘托出：“阿南，我的记忆并不完整，所以我要跟着常安走。”
我抬起头看她，“我要拜他为师。以徒弟的身份留在他身边，去参加武林大会，去寻找一切的真相。”
灯芯在烛火中燃了一个灯花。阿南看着我，半响才说道：“你知道常安为什么又回到这里么？”
我摇了摇头。
“你失踪后不久，他便遭人暗算，纠缠了几日才侥幸逃脱。虽捡回一条性命，但身中剧毒，右手经脉全废。他的武功和剑法已经不能再施展了。他不会收你为徒的。”
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同时疑虑顿生：为何常安也遭人暗算，为何是常安？我想起他总是藏在袖中的那只右手。隐约可见的发黑与溃烂。我原以为是一时的伤痕，没曾想竟是经脉俱损。
“他本就不愿掺和武林纷扰，右手不能使剑后更加深了他归隐山林的想法，可他放不下你。”阿南瞥了眼我的神情，又道：
“这是他寻你的第二个年头。你知道的，他本就心不在这江湖名利。不知为何，他又让青青帮他调配恢复功力的药方，似乎又想踏入这门派纷争了。这不像他。”
“所以，他每日有在服用药方？”
阿南点头。我道：“明日起，我可以帮他调配恢复功法的药方，我会尽力帮他。只是……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倘若情况如你所说，也许常安最后不会带我走。”
阿南忽地起身，在药柜最下面取出两样东西交给我。一样是一卷布袋。它在我面前缓缓摊开，十二根银针整整齐齐排列其中，尾部雕杏花暗纹，在烛火下闪着银光。
那是我的十二枚银针。
另一样是端木家的传家宝，《济世医典》。扉页上是父亲给我的寄语：“医者，应不问来处，不惧归处，悬壶济世者也。”
可我知道那只有上卷，医典的下卷不知为何已不知所踪。
“莺时，”阿南唤我，月光较刚才更为皎洁明亮，遮蔽的云雾已经过去，此时她已全然站在明亮之处，“常安本将作为孩童的你托付给我，让你过上安稳的生活，可我知道你的性子，我知道我劝不住。”
她偏头苦笑道，“这是你走之前留给我的东西。你说若你没有回来，就将东西交与青青。可我和青青都不相信你已经死了，便没有用过这两样东西。现在，终于可以物归原主了。”
“阿南，谢谢你。”我接过两样东西，只觉心口温热，久违的踏实感随着胸口传来的心跳声，愈发坚定。
“你还是不准备和常安说吗？”
我摇摇头：“阿南，我的事只有你知道，一定要替我保密。”
“我知道，”她按住我的手，犹豫了一会才开口：“那青青呢？”
“青青？”
“当年你走的时候，没有告诉青青。她为此生了好久的气，可再没等到你回来。那天你来抓药，她站在门帘后面，眼泪不住地掉。”说到这，阿南又不住哽咽，“她说，‘娘亲，你看那是不是莺时姐姐，姐姐回来了。’”
我上前拍拍她：“算了……如果实在瞒不过，就与她说吧。我也……挺对不住她的。”
走的时候青青也才我现在这个年纪。我不仅帮她当做徒弟，更是妹妹看待。我也想她。
那晚分别后，阿南又给我塞了好些草药。刚回到屋内，便听到常安回来的声响，赶忙趴在床上，假寐起来。我的双眼酸涩不已，只想赶忙合上眼。额角却突突地跳，脑中熟悉的钝痛感又一次传来。自我重生后，总是有这个毛病。虽然能在梦中看到些过往的碎片，但睡的极不安稳。梦中总有数不清的人在我耳边说话，抑或有无数只手拉扯着我，像是要把我生生撕碎。也许这便是我强行逆行阴阳两界的惩罚吧。
耳边雷声阵阵，那暴雨终于是落下来了。噼噼啪啪地砸在屋顶上，像是要将它洞穿。而我却深陷那可怖的梦里无法动弹。
梦中我又见到常安。他背对着我，站在不远处的山岗上。，山头竟开满了我最爱的杏花，白茫茫的一片。
我刚想开口叫他，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漫山花树瞬间葬于火海。
而常安依旧站在那里。无论我怎么叫，都不肯回头。无论我怎么向前跑，都抵达不了那山岗。
常安的手里握着一根折下来的花枝，就像握着剑一样。他的头发凌乱，没有了发带的拘束，全都散了下来。青绿色的长衫上全是血污。
“你快回来啊！快跑啊！”
他充耳不闻，将那树枝调转，直直朝心口插了下去。
天边是如血的残阳。我眼睁睁地看着常安在那一片火海中倒下去，和这山林中的杏花一样葬于火海。
“常安——！！”
一道闪电落下。
我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耳边雷声轰鸣，骤雨砸落在房顶上如千军万马。我按住心空，不住地喘息。
“砰！”
房门被人急急推开，一道黑影径直朝我而来。
一道白光闪过，我看清了他的脸。
是常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梦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