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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 “我要回去 ...


  •   “我要回去。”

      我在雪地中爬行着,刺骨的冰渣割裂着我的骨肉,可我仍旧双手向前爬着,不断地向前爬着,就像要抓住些什么。

      脑中残存的记忆支离破碎。摇曳的曼陀罗花,阴暗的地府石板……即便被灌下那碗能忘却前尘往事的孟婆汤,可心中依旧产留着一个执念:

      要救他们,要好好活下去……

      也许这就是我重生的缘由。

      我看着自己满是血痕的双掌,我的灵魂在一个九岁姑娘的身体里,而真正的“我”,又是谁呢?

      耳边有踏踏的马蹄声响起,我挣扎地以手撑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手却被人堪堪拉起。

      “可不能在这儿休息啊,小姑娘。”

      他的声线柔和,像潺潺融化的溪水。我被他扶着坐起来,脑中还有些昏沉,视野一片模糊。朦胧中对面的男子掏出一副手帕擦拭着我乱糟糟的脸蛋。那样柔软的触感,好似很久没有触及过了。

      然后他的动作蓦地顿住了。

      额发被轻轻撩了上去。他这么一停,雪花便落进了我的眼睛。冰凉的触感激得我浑身颤了颤。我忙抬起手去揉,双目总算清明了些。这才对上他的眸子。

      我也愣在那里。

      一种熟悉的感觉汹涌而来。眼前的人是如此熟悉,可我却叫不出他的名字。胸中苦闷,喉中干涩,像是堵着一块烙铁,开口只剩嘶哑作响。

      他是……他是……

      心头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我顿觉天昏地暗,又要失去神智。我死死拉住他的衣角,不让他走。他被我这样盯着,目光却也还是凝在我眉间,像是在一寸一寸描摹着,连呼吸都停滞在半空。

      “不要走……求你……不要走……”

      如果错过了,我又该从哪里去寻我破碎的记忆?又该何处安放我前世的执念?

      他的衣衫被雪浸湿了,我仍旧死死攥着,像攀着一块浮木。

      失去意识前,我感到他把自己宽大的袄子披到了我的身上,再将我轻轻抱起。对了,现在我只是一个九岁的女童,身体是这样的轻。

      我窝在他怀里。他的衣衫是少见色淡绿色,像春日里新发的嫩芽。我攥着他胸前的衣襟,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像是我最爱杏花香。

      雪下的更大了。他就这样带着我,往深处走去。

      我在马背上睡的很浅,却还是做起梦来。

      梦中我又再次见到方才蹲在我身前的那名男子,面容比我见到他时年轻许多。

      我认识他。像是打开了开关,年少的记忆汹涌而来。我和他策马江湖,周游四海,在刀光剑影中能共同杀出一条血路,在腹背受敌时仍旧不会松开彼此的手……

      他是我的挚友,他叫常安

      岁岁无虞,长安常安。

      而现在的他却消瘦了许多,像一柄被磨薄了的剑。颧骨微突,下颚也生出了隐约的胡渣。

      我死后的人世,已走过了几年?

      恍惚间,我已在塌上悠悠转醒。柔软的被子盖在我身上,还被换了件干净的衫子。我环顾四周,应是身处在一家客栈里。东西虽简,但都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屋子里还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味道,像是花香。

      有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门被虚掩着。顾不得地上的冰凉,我赤脚下了地,悄声将门拉开了一条缝。我看到了趴在案上的常安,似是睡着了。桌火在一旁明明灭灭。

      看来是我占了他歇息的床榻。我有些羞愧,轻手轻脚走到桌旁。看着他枕着交叠的手臂,呼吸均匀。可即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微蹙,像是仍旧在赶一段很远的路。

      桌上有一卷摊开的画卷,被他压住了大半。

      那画卷上是一女子的画像,水墨深深浅浅勾勒着。我提住一角将那画卷又抽出一些。见那女子脸庞清瘦,云鬓轻挽,眉眼弯弯,唇边尤噙笑意。我心头一颤,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触上那画像。常安的声音却从头顶上落了下来:

      “醒了?”

      我像被烫着似的猛地收回手,身体向后倒去,后背狼狈地撞在椅子上,疼得我直龇牙。常安的脸上仍旧是柔和的笑意,他在我身前蹲下来,像雪地里初见到我时那样,要扶我起来。

      “地上太凉了,”他见我赤着脚,叹了口气,我注意到,他将自己的右手往身后藏了藏,就这样单手拉着我坐到了椅子上。

      我顿觉耳根发烫:“我……打扰到你了……”

      他朝我弯了弯眉眼:“是多年行走江湖落下的习惯了,总是睡的很浅,不怪你。”

      我记起来,常安是习武之人。

      我下意识去看他的腰间,那里果然有一柄佩剑。

      他顺着我的目光,摸了摸剑柄,最后又将视线落回我的脸庞,似乎在等着我继续发问。

      我现在只是个孩子,他要比我高出许多还,真是让我感到不习惯。

      我指了指案上的那幅画:“她是……”

      “你见过她吗?”他倒问起我来,“她叫端木莺时,我正在寻她。”

      脑中如有电光闪过,我却仍木讷地摇摇头。

      烛火摇曳中,他极轻地叹了口气:“三年了,她已经失踪了三年。”

      常安没再说什么,目光终于从我脸上移开,转身将案上的那画卷缓缓卷起。

      我慌了:“你要走?”

      他点头:“她喜欢温暖的地方,我要往南边去寻。这家客栈的老板娘与我相熟多年,隔壁是她女儿的药铺,我会托她先照顾你,给你寻个归处。”

      “我要跟你走!”我起身太急,差点跌在他面前,被他一手扶住,赶忙有攥紧他的衣袖。

      “我要和你一起走,你去哪儿,我就哪儿。”

      他轻笑着拍拍我的头,只当孩童任性。

      可你是我现在唯一忆起的人,我重回世间就是为了寻到你们,和你们一起走下去啊……

      可这些话,我却都不能说。

      心里委屈的狠,只能咬紧了唇。眼眶酸涩得紧,正是孩童的年纪,眼泪一下就滚落了下来,砸到他的手背上。

      常安哑然失笑,忙又掏出帕子给我擦泪。目光想接中,我看到他又有一瞬的失神。嗓子还是哑的。我就这么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我知道,他在动摇。

      因为我的这张脸,这张和端木莺时如此相似的脸。

      他温暖的掌心拢住我冰凉的手,他看着我,很认真地问道:“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名字?对了,这一世我还没有名字。我只记得我九岁,原本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莫问来路,但求人长久。

      “玖儿,莫玖儿,”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他眉眼轻颤,那一刻我知道,他心中是有失望的。

      我只能死死攥着他的衣袖,泪眼婆娑地盯着他的眼睛,任由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

      我在赌,赌他一定会心软。

      然后我看他无奈地阖上眼,叹了口气:

      “那我们再多呆几日吧。”

      我心中不住雀跃着,硬生生将唇边的笑意给压了回去。

      “我占用了你的床,你还是赶紧去休息吧。”

      “不用,你还发着烧呢。”他俯身揉了揉我的头,“我一把老骨头了,哪里都能歇。”

      我抬头上下打量着他。也不过是二十不到三十的样子,相较记忆中的模样,不过是下巴多了写胡渣和眼圈而已。妄自菲薄!

      我还想再多看看桌上那副画,却已不由分说地被他牵到卧室,在他的注视下在床上乖乖躺好了。我在床上静静等了一会,等到那门后的烛火也灭了,等到屋里再次安静下来,我再次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垫脚拿下放在柜子上的那副铜镜。

      镜中的姑娘脸庞清瘦,尤像方才那画像中的女子。

      是的,那就是我。

      我就是失踪已久的端木莺时。

      我重生到了死后的三年,与前世是同样的面容,只是这副身体是一个九岁的孩童。

      而常安,我前世的挚友,他不知道那个端木莺时已经死了,更不知道她再次重生了,方才就站在他的面前。

      他还在寻我。也许还会一直这样寻找下去。

      上一世的我并不知道,他对我竟有这般情意。这绝非挚友之情,可这一世,我仍旧无法回应。

      我知道,常安留下我,是我与前世有着相同的脸庞。可我在想起他的同时,也忆起在地府镜中,看到的我死去的人世间:
      我的亲友们,无一善终,包括常安。

      而我重新回到这里,是来保护大家,也是来拯救自己。

      这一次,我不会让爱我和我的人,走向同样的终局。我要一点点拼凑记忆,一点点查明我死亡的真相,直到改变命运的结局。

      只是在行动之前,我的身体却先撑不住了。

      在雪地里躺了太久了,半夜我又烧起来,四肢酸痛得跟灌了铅似的。

      有关上一世的记忆支离破碎。我只记得最后我被灌下了一杯毒酒,倒在冰凉无人的荒野里。究竟是谁这样恨我,而我又做了些什么,落得个这样的境地,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我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好不容易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只听隔壁“咔哒”一声开门响,应是常安出门去了。

      天外还飘着雪,可他要找的人就在这里,我却还不能告诉他。

      心中有些惭愧,可我已下定决心,在寻回记忆和真相之前,要对自己的身份先保密。

      不过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吧?

      我实在头疼难耐,想起常安说这客栈旁就是个药房。忍不住裹紧外衫出了门。

      和常安不同,前世的我出生医药世家,是名医女。

      药铺就在隔壁,掀开棉布帘子,迎面而来的是熟悉的草药气息,让我觉得十分安心。

      “小姑娘,是抓药还是问医?”一中年女子笑盈盈地迎上来,眼角有淡淡的细纹。

      我低着头将自己写好的方子递了过去。耳边稀稀疏疏响起她抓药的声音。

      “……桂枝……紫苏……白芷……”

      真想自己上手摸药啊。我不禁搓了搓手。

      “小姑娘,你这药方还挺专业的,是谁写给你的?”我听到她这样问。

      “是……常安先生给我的……”

      这么称呼他可真不习惯。

      “你是沐常安大侠带回来的那个女孩吧?不过,常安大侠他懂医术?”

      常安的姓氏是“沐”吗?我心生狐疑,一面应道:“是先生给我的药方……我也不清楚。”

      我感到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上下打量着,忽然顿住了。我赶忙将头又压得低了一些。

      “姑娘,你今年几岁了?”

      “九岁。”我应道。

      “啊……”她似乎笑着叹了口气,“小姑娘的字写的不错,这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我不敢与她再聊下去了,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我的脸一定被烧得通红,她忙加快了取药的速度。一接过药袋,我几乎是拔腿就走。她在我身后喊道:

      “小姑娘,熬药在那间房……”

      我当然知道,这里我再熟悉不过了。

      等我出了药房,我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阿南。我在心里道。

      好久不见。

      我们几人在策马江湖时,曾路过阿南的客栈。那时有莽人在其中闹事,常安他们冲锋在前赶走了贼人,后面我们住了几日,我帮她治好了困扰多年的顽疾。阿南性格爽朗,虽年长于我们但一点架子也没有。后面我们时常会回到客栈里和阿南闲聊江湖琐事,一来二去,便成了忘年的至交。

      回忆中似乎还有一个人模糊的身影,却总也想不起是谁。我拍了拍犯晕的脑袋,还输等烧退了以后再想吧。

      药房熬药的姑娘叫青青。初见时也是和我现在年纪仿的小姑娘,至我们治好阿南的顽疾后便对医术很感兴趣。当时我也传授了不少医术知识给她。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开起药铺了。

      我一面回想着母女两人的模样,一面将药汤罐进嘴里。

      所谓医者不能自医,也许正是这个道理。

      喝完药后,我又晕晕沉沉地倒在床上,做起遥远的梦来。

      梦中是一片白茫茫的大雾,什么也看不真切。

      我行走在一片大雾之中,似是荒野郊外,乱石丛中忽然滚落出一个人影。那人一身黑衣,脸上全都是血痕,几乎看不清面容。

      可我偏偏认出他来。他是常安。我惊叫着上前,颤颤巍巍地帮他处理着伤口。双手几乎凭着肌肉记忆在按压、止血、上药……可他身上的伤口还是源源不断地撕裂开来,这边止了血,那边的污物又翻滚出来……

      纵然从小跟着父亲救治过不少伤重的人,几乎从来没有失手过。我总和他们说:“只要到了春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而我的名字,莺时,又代表着阳春三月,因而被江湖人誉为“回春仙子”。

      可这虚无的名头又有什么用?我第一次感觉到,他要死了,我最好的朋友,我重要的亲友,他要死在我面前了。

      怎么办……谁能来帮帮我……眼眶酸涩,我在这山岭迎着料峭的寒风,似乎永远等不到春天。

      就在这时,身体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莺时,”他唤我,“别怕,我在呢。”

      那人一席白衣,腰间长剑配以红穗。而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玉尘!你怎么才来啊!”

      宛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无数记忆的碎片朝我涌来。

      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人,我的青梅竹马,我的未婚夫。

      玉尘,齐玉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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