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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接下来的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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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沈砚之每天傍晚教裴五娘刻一刻钟的"砚"字。
十画分五天教,一天两画,刻完就在木料上比划着看效果。
裴五娘的手越来越稳,从第一天下刀重了三分到第四天已经能控制深浅,第五天最后一笔收住的时候,她举着木料对着光看了又看,然后递到沈砚之面前。
"沈砚之三个字,刻完了。"
木料上三个字歪歪扭扭地排在一起——"沈"字左边偏大、"砚"字右边拖了一笔、"之"字缩在最后像个尾巴——但三个字连在一起,清清楚楚能辨认出来是"沈砚之"。
沈砚之接过来,放在掌心端详了很久。
"怎么样?"裴五娘盯着他的表情,手指紧张地抠桌沿,"行不行?不行老子重刻。"
"行。"沈砚之把木料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刻得很好。"
裴五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那这个归你了。老子送你的回礼。"
沈砚之把木料放进了书箱最上层,跟字帖和石料放在一起。他关上箱盖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裴五娘看着他的动作,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晚上裴五娘回屋之后,沈砚之在书箱前坐了很久。他把那块木料又取出来看了两遍,每看一遍就用指腹沿着刻痕走一次,三道歪歪扭扭的字痕,每一道都刻得不深不浅,收刀的力道虽然还欠火候,但笔顺全部正确。
他看了第三遍的时候,忽然发现"沈"字上面那一点旁边多了一个极小的刻痕,像是刀尖不小心磕了一下,留下了一个半圆形的浅坑。
那个小坑的位置,恰好挨着"沈"字的一边。
沈砚之把木料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又看,然后他把木料翻了个面——背面刻了两个小小的字,笔画细得几乎看不清,是裴五娘的笔迹,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五娘。"
她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送他的那块木料背面。
沈砚之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灯油烧短了一截,灯芯"噼啪"爆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他把木料翻回正面,指腹在那个半圆形的小坑上又走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回书箱最上层。
第二天早上沈砚之推开账房门的时候,门缝里掉出一张纸条。
他弯腰捡起来,纸条折了三折,外面写了一个字——"沈"。是他的笔迹,但她抄得工工整整。沈砚之展开纸条,里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两行字:
"今天出趟短镖,天黑前回来。——五娘。"
沈砚之站在晨光里看着那张纸条。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她写的字条——独立完成的,没有他帮忙写、没有他握着她的手带。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的笔迹,歪是歪了点,但每一个都写对了。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口。
傍晚的时候,沈砚之在账房里算完了三天的账目,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之后抬起头,窗外的天从浅蓝变成了暖金。他侧耳听了听院子里的动静——安静,只有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袖口里那张纸条,然后起身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巷口空荡荡的,夕阳把石板路染成一片暖橙。
他正打算转身回去,远处传来了马蹄声。马蹄声由远及近,拐过巷口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匹黑马——裴五娘坐在上面,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衣裳上沾了一层灰,但精神很好。她远远看到站在院门口的沈砚之,勒了一下马,速度慢下来,冲他咧了咧嘴。
"状元郎!老子回来了!"
沈砚之站在院门口没动,等她骑马走到面前才开口:"看到了。"
"你站这儿干什么?"
"透透气。"
裴五娘翻身下马,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帮老子栓一下,我去喝口水。"她擦着他的肩膀走过去,走了一步又退回来,歪着头看他,"你那个透气,是站了多久?"
沈砚之低头栓马:"刚到。"
裴五娘看了他一眼,没拆穿,笑了一声跑了。
沈砚之把马栓好,转身回账房的时候看到桌上多了一包东西。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根草绳,打开一看是几块芝麻糖,还微微冒着热气,是镇上老字号的。
纸包底下压了一张纸条,也是裴五娘的笔迹,只有三个字:
"给你带的。"
沈砚之拿起一块芝麻糖咬了一口,糖还很软,芝麻的香气在嘴里散开,甜得有点过头。
他吃完一块,把纸包重新系好,放进书箱里,跟那块木料和字帖放在了一起。然后他翻到账册新的一页,写了今天的日期,落笔:
"第十一天。她给我留了字条。自己写的。'五娘'两个字,刻在了'沈砚之'的背面。"
他搁下笔,又拿起那块木料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嘴角那个弧度收不住了。
与此同时,正堂里裴五娘正蹲在桌边喝水,刘大柱扛着一箱货经过,探头看了她一眼:"当家,你给状元郎带芝麻糖了?"
"带了两块。怎么了?"
"你以前走镖回来不给任何人带东西的。"
"以前是以前。"裴五娘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碗往桌上一搁,"现在他帮老子把镖局理得清清楚楚,带两块糖怎么了?"
刘大柱看了看她红了的耳朵尖,又看了看账房的方向,默默扛着箱子走了。
三天后,裴五娘又出了一趟镖,这回是两天的路程。走之前她照例在账房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沈砚之早上推门的时候捡起来,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后天晚上回。别站门口等。赵姐留了饭。"
最后那句"别站门口等"写得格外用力,像是刻意强调的。
沈砚之把纸条收进袖口,和第一张放在一起。那天傍晚他还是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巷口,虽然明知道她要后天晚上才回来。他站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转身回账房的时候大黄狗跟在他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她后天回来,"沈砚之低头看了狗一眼,"我站一会儿而已。"
狗歪了歪头,不知道信没信。
走镖的第二天下起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沈砚之算完上午的账目之后站在账房窗口看了一会儿雨,院子里湿漉漉的,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里那两张纸条,然后回到桌前,翻出一张空白的纸,提笔写了一行字:
"雨天,在家。"
写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用赶路,慢慢走。"
他把纸条折好,放在桌角。但他不知道裴五娘走到哪一段路了,这纸条送不出去。他对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正要收起来,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哐"地推开了。
裴五娘站在门口,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外衣淋得能拧出水,靴子上全是泥。她手里攥着一把伞,伞面破了一道口子,显然是路上被风吹坏的。
"老子提前回来了,"她喘着气,"雨太大,路上不好走,索性折回来。"
沈砚之站起来,看到她浑身滴水站在门口的样子,话在喉咙里顿了一瞬才出来:"……你淋透了。"
"废话,你看不出来?"
沈砚之转身从架上取了一条干布巾递过去,裴五娘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然后低头擦头发。她擦到一半忽然看到桌上那张折好的纸条,伸手拿起来展开。
沈砚之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看完了。
"雨天,在家。不用赶路,慢慢走。"裴五娘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他,"你写的?"
沈砚之的耳朵红了:"……写了,但没打算送。"
"为什么不送?"
"不知道你走到哪儿了。"
裴五娘把那张纸条看了第二遍,然后折好,塞进了袖口暗袋里——跟所有的纸条同一个位置。她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现在送了。"
沈砚之看着她把纸条放进暗袋里的动作,心跳快了一拍。他垂下眼睛,语气尽量平稳:"把湿衣服换了,会着凉。"
裴五娘"哦"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沈砚之。"
"嗯?"
"你写了'不用赶路',但我还是赶回来了。"
沈砚之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但她的眼睛亮得像刚被水洗过的琉璃珠子。
"为什么赶回来?"他问。
裴五娘挠了挠湿透的后脑勺,难得地犹豫了一下:"……下大雨,想着你一个人在镖局里算账,院子里空荡荡的。就回来了。"
说完她没等他反应,转身跑出去换衣裳了,溅起的泥点落在门槛上。
沈砚之坐在桌前,低头看了看桌角那张纸条的痕迹——被她的湿手捏得微微起了皱。他伸手把那道褶皱抚平,然后抬头看着窗外的大雨,雨声噼里啪啦地敲着窗纸,但账房里忽然不那么空了。
天黑的时候裴五娘换了干衣裳,坐在灶台前烤火。赵四娘给她煮了一碗姜汤端过来,沈砚之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盆烧得旺旺的炭火,火光照得两人的脸都暖暖的。
裴五娘喝了两口姜汤,忽然问了一句:"你在账房门口站着等我回来的时候,都站多久?"
沈砚之拨了拨炭火:"不站。"
"你骗人。第一次我回来的时候你就站在门口,赵姐说你天天傍晚都站一会儿。"
沈砚之没接话,火光照得他的耳廓透红。
裴五娘把最后一口姜汤喝完,把碗放在膝盖上,看着他:"沈砚之,你想我早点回来,你就写条子告诉我。我跑快一点就行。"
沈砚之抬起头看她。火光映在她眼睛里,把她的轮廓照得温柔了一些。他张了张嘴,那句"知道了"含在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出来,裴五娘已经站起来,把空碗往灶台上一搁,拍了拍手往他面前走了一步。
"以后每天都留一张字条,"她说,"不管老子在不在镖局,你早上写一张放在桌角。老子回来就能看到。老子要是出去走镖,就也在桌上给你留一张。你看到就知道我回来了还是走了。"
她说完这个提议,歪头看着他:"怎么样?"
沈砚之坐在灶台前,炭火的暖意烤着他的膝盖。他抬头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等他回答,头发半干不湿地披在肩上。
"好。"他说。
裴五娘笑了,那种特别亮的笑容在火光里跳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了:"那从明天开始!"
她边走边喊:"赵姐!有没有热水!老子想洗个头——"
沈砚之坐在灶台前没动。炭火噼啪爆了一个火星,他低头看了看袖口里那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一张写着"今天出趟短镖,天黑前回来",一张写着"后天晚上回。别站门口等。赵姐留了饭",还有一张是她今天刚塞进去的、他写的"雨天,在家"。
他把三张纸条一起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折好放回去,站起来走回账房,翻开账册新页写了一行字:
"第十二天。下雨,她提前回来了。她说以后每天都留字条。我答应了。"
他合上账册之后想了想,又翻开,在下面补了一句:
"第一张是'短镖',第二张是'后天',第三张是我写的。已经三张了。"
他搁下笔,吹了灯。
隔壁传来裴五娘哼歌的声音,这次没有哼岔调,是一首走镖路上常听的小调,调子轻快,在雨声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沈砚之躺在黑暗中听着那首小调,雨声打在窗纸上,模糊而温柔。
他翻了个身,嘴角是弯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