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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从那天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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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账房桌角多了一个固定的位置。
每天清晨沈砚之推门进来,先看到的就是桌角那张叠好的字条。
第一天是"去码头提货,午时回。——五。"
第二天是"接一单短镖,酉时回。——五。"
第三天多了一行:"今天路过豆腐摊,给你带一块。热的好吃。——五。"
沈砚之坐在桌前,把每一张字条展开读完,折好收进袖口,然后铺一张新纸,提笔回一张。
他的字条比她的短,但每天都有:"收到。——沈。"
"等你。——沈。"
"豆腐不要放辣。——沈。"
裴五娘第三次看到他写"不要放辣"的时候乐了:"你怕辣?"
"……不是怕。"
"那你为什么不放?"
"放辣了吃不出豆腐味。"
裴五娘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第二天带回来的豆腐确实没放辣,切成薄片拌了酱油,清清淡淡的一碟。沈砚之吃了三片,她蹲在旁边看着他吃,自己面前摆了一碗加了辣油的豆腐,红通通的一片。
"你那个看起来更好吃。"沈砚之说。
"你不是说吃不出豆腐味吗?"
"……现在又说想尝了。"
裴五娘把自己的碗推过去,沈砚之夹了一小块蘸了辣油的豆腐放进嘴里,三秒之后整张脸涨红了,端起茶碗灌了半碗下去。裴五娘蹲在地上笑得前仰后合,大黄狗被她的笑声吓得从灶台底下蹿出来跑了。
沈砚之红着脸瞪她:"……你故意的。"
"老子——我告诉你了放辣吃不出豆腐味,"裴五娘笑得直抹眼泪,"你自己要尝的。"
那天下午沈砚之在字条上多写了一行:"以后豆腐可以放辣,但碗边要放一碗水。"
字条生涯进行到第五天的时候,裴五娘的字条已经从一句话变成了两句话。内容也越来越五花八门——"今天镖局门口来了一只橘猫,趴在台阶上不动,大柱喂了它半条鱼,它赖着不走了。""路上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看着不错,回来给你带一串。"
沈砚之每收到一张就收进袖口。袖口里的字条越来越多,鼓鼓囊囊的,他后来专门找了一个小木匣子,把字条一张张抚平叠好放进去。匣子放在书箱里,跟那块木料和字帖紧挨着。
赵四娘有一次来送饭,无意间瞄到他开书箱的时候露出了匣子的一个角。她没有问,但回去之后对刘大柱说了一句:"状元郎那个书箱里藏了宝贝。"
刘大柱啃着馒头:"什么宝贝?"
"你当家的写的字条。"赵四娘嗑了一颗瓜子,"我赌十两银子,那个匣子年底之前会被装满。"
"……你上回赌的五两还没结呢。"
"先记着。"
这天傍晚,裴五娘走镖回来,翻身下马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走到账房门口也没推门,从门缝里塞了进去。沈砚之听到动静抬头,看到门缝里滑进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他走过去捡起来展开——
"今天过了一个镇子叫柳林镇。镇口有一棵特别大的柳树,比镖局门口那棵槐树大两倍。我骑在马上看了好一会儿,觉得你应该会喜欢看。所以我在树下坐了一会儿,替你看了。"
三行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写得认认真真。"柳"字的右边那部分她写了两遍,第一遍写错了用墨涂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
沈砚之看着那个被涂掉的"柳"字,指腹轻轻碰了一下纸面上那个墨疙瘩。
那是她第一次写超过两句话的字条。
他坐下来,铺开纸,提笔回了一张。这一次他写的不比她的短:
"柳林镇的柳树我记住了。下次去的时候,你指给我看。今天账房门口来了一只橘猫,大柱喂了半条鱼,它在台阶上趴了一下午。你说得对,它赖着不走了。——沈。"
他把字条折好,从门缝里塞出去。片刻后外面传来裴五娘蹲下来捡起字条、展开、看完、然后"噗"地笑了一声的动静。那声笑不大,但沈砚之隔着门板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跑远了,边跑边喊:"赵姐!橘猫还在不在!让大柱再喂半条鱼——"
第二天早晨,沈砚之推开门的时候发现门槛上放了一样东西——一块扁平的青石,掌心大小,打磨得光溜溜的。石面上用墨写了一个字,是她新学的"沈"字,笔画还是歪的,但比三天前刻在木料上那个工整了不少。
沈砚之弯腰捡起来,翻到背面。背面也有字,写了两行:"今天去采石场挑的,挑了好久才选中这一块。你拿去刻章用。——五。"
他站在晨光里,把那块青石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石头摸上去有些凉,表面被打磨得微微发涩,是她用手摩挲过的痕迹。
他把它放进书箱里,跟那块"沈砚之"的木料放在了一起。
然后他翻开账册,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句:"她给我挑了一块石头。柳林镇的柳树、橘猫、石头、还有她替我坐在树下看的那一会儿。这些加在一起——"
他停了一下,看着纸面上那个没有写完的句子。笔尖悬在那里,墨汁慢慢地从笔锋渗出来,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点。
他最终没有写完那句话。
他合上账册,起身出门。裴五娘正在院子里蹲着逗那只橘猫,大黄狗在旁边警惕地转来转去,爪子试探性地搭了一下橘猫的后背。橘猫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一巴掌拍在狗鼻子上。
大黄狗"嗷"了一声躲到裴五娘身后。裴五娘笑得蹲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笑得直拍大腿。
沈砚之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忽然就理解了自己在账册上没写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只橘猫。橘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裴五娘侧头看他:"你喜欢猫?"
"还行。"
"那它以后就留镖局了。"
"大柱同意?"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裴五娘理直气壮,"他是镖师,镖师只管搬箱子。猫归账房先生管。"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那只橘猫,猫也抬头看了看他,然后尾巴一甩,把他的手指圈住了。沈砚之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只猫在他面前翻了个肚皮。
裴五娘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正堂走了一步,又折回来,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沈砚之,你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好看。"
说完她就跑了。
沈砚之蹲在原地,手指还被橘猫的尾巴圈着。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一层,蹲在那里好半天没站起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正堂里坐了一圈人。裴五娘坐在最中间,沈砚之坐在她右手边,刘大柱坐在对面,赵四娘端了最后一碗汤过来,在旁边坐下。
裴五娘今天心情特别好,给沈砚之碗里夹了两筷子菜、给刘大柱碗里扔了一根鸡骨头、给赵四娘碗里添了一勺汤,最后自己才开始扒饭。
赵四娘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勺汤,又抬头看了看裴五娘那个藏都藏不住的笑脸,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姑娘,你今天是不是捡银子了?"
"没有。"
"那怎么高兴成这样?"
裴五娘嘴里的饭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老子高兴就高兴,还要挑日子?"
"不要。"赵四娘嗑了一颗瓜子,"但你今天早上从账房门口捡了字条之后,在院子里转了三圈,转完又哼歌,哼完又蹲下来撸猫,撸完又站起来看天——"
"赵姐!你盯着我干什么?"
"我看你有喜事。"赵四娘悠悠地说。
裴五娘"啪"地把碗搁下:"老子有什么喜事?你说!"
赵四娘看了看对面低着头喝汤、耳根红透的沈砚之,又看了看叉着腰瞪眼睛的裴五娘,不紧不慢地嗑了第二颗瓜子:"没说你有。我猜的。"
裴五娘被她噎了一下,重新端起碗扒饭,扒了两口忽然停住,转头看向沈砚之:"沈砚之,明天你跟我出去一趟。"
沈砚之抬头:"去哪儿?"
"上次给你带字帖那个摆摊的老头,他铺子里有新货到了。大柱说看到他在卖一批新的拓片,你肯定用得上。"裴五娘顿了一下,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早我陪你去挑。"
沈砚之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你明天不是有趟镖?"
"推了。"
"推了?"
"那趟镖不大,让大柱去就行。我明天陪你去买拓片。"
对面刘大柱刚塞进嘴里的馒头差点噎住:"当家的那趟镖——"
"你走。"裴五娘头也不回。
"但是那趟镖是走水路的我晕船——"
"给你带两包晕船药。"
"当家——"
"再说话月钱扣一半。"
刘大柱默默低头啃完了剩下的馒头。赵四娘在旁边嗑瓜子,嗑得一脸"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饭后沈砚之回到账房,发现桌上多了一张新的字条。上面写着:"明天辰时出发,别睡过头。——五。"
沈砚之看着这张字条,想起来今天这一整天他好像都在笑。从早上捡到她挑的那块石头开始、到橘猫圈他手指的时候、到她蹲在旁边说"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的时候、再到她说"明天陪你去挑"的时候。
他低头摸了摸袖口里那个装字条的小木匣,匣子里的纸已经摞了薄薄一叠,每一张都是她写的,歪歪扭扭的、涂改过的、写错字划掉的,但每一张都塞得整整齐齐。
他翻开账册新的一页,写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写了一句:
"第十五天。她说明天陪我去买拓片。"
停了一下,他又写:
"今天她说了一句话,我记在脑子里了。'沈砚之,你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好看。'"
他合上账册,抬头看了看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被晚风吹动,影子铺了一地。橘猫趴在台阶上舔爪子,大黄狗蜷在它旁边,两只猫狗挤成一团。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院子跟他第一天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同样的槐树、同样的台阶、同样的窗户和门。但好像每一寸地方都比之前暖和了一些。
隔壁传来裴五娘收拾东西的动静,翻箱倒柜的,边翻边念叨:"明天穿那件深色的……灰的也行……鞋呢?那双新的放哪儿了——"
沈砚之坐在窗前听着那些声响,没有起身帮忙。他把窗台上的油灯点得更亮了一些,翻开一本字帖,就着灯光慢慢看。
灯影里他的嘴角一直微微翘着,一整个晚上都没放下过。